第146章 我不是袁绍
作品:《东莞打工妹》 两人从半地下室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邹连梅走在前头,李晨跟在后面。巷子里有家卖砂锅粥的,已经坐满了人,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你怎么看?”李晨问。
“他肯让你后天来,就是松口了。”邹连梅说。
“我看也是,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真帮。这老头,戒心太重。一上来就提陈万年,像在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是不是第二个陈万年。”
“那你是吗?”
“我要是,你第一个跑。”
“我不跑,我会把你台面上的纸格全剪了。”
“你狠。”李晨大笑。
两人走到公交站,一辆七路车正好进站,车门“嘶”地打开,吐出一股热浪。
李晨让邹连梅先上。
车上人挤,他伸手护住她腰侧,刚碰上,又放开。邹连梅没回头,耳尖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
车开起来,窗外的濠畔街,像条旧腰带,慢慢往后滑。李晨看着窗外,想起老蔡那句话。
“他们十个有九个跟陈万年一个德性。”
那他自己呢?会不会也是九个里的一个?
“不会。”他在心里说。
车过了大德路,往新市方向去。
邹连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李晨没动,就这么坐着。风从窗子灌进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糟糟。有几根扫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李晨。”
“嗯?”
“后天你一个人来?”
“你陪我,那老头喜欢你包的饺子。有你在,话好说。”
“你是把我当饺子使。”邹连梅“哼”了一声。
“别小看饺子,老蔡那种人,给他饭吃,比给他钱管用。他缺的不是钱。是有人把他当回事。”
“你倒会看人。”
“不会看,早死在东莞了。”李晨声音轻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
邹连梅没再问,她知道,东莞那页,李晨还没彻底翻过去。
马玉华那通电话,像根细刺,还卡在肉里。
谁都不提,可谁都知道。
回到厂里,已经下午三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厂门口的破遮阳棚被晒得“啪嗒”响。王春生光着膀子,在水龙头下冲凉。
见他们回来,嘿嘿一笑。
“怎么样?老蔡见着了?”
“见着了,后天交版样。”
“那敢情好,我听说那老头,广州打版界半边天。他年轻那会儿给香港人都讲课。”王春生瞪大眼。
“是,所以我得更上心。你去把邹连梅最近打的纸格全找出来。我先自己过一遍,挑三个拿得出手的,后天带去。”李晨往台面走。
“三个?带一个就够了吧。带多了,人眼花。”
“你不懂,这老头要看的是思路,一个版只能看出手艺,三个版能看出路子。咱们现在做的,他都看不上眼。可我得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一群野路子。”
“行,我去找。”王春生抹了把脸,进了里间。
天快黑时,刘君爱也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大袋货。一进门就瘫坐在塑料椅上,鞋一脱,丝袜上磨出两个洞。
“累死我了,挑了三个钟头。眼花缭乱。”刘君爱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定了多少?”邹连梅倒了杯水递过去。
“三十二个款,每款两到三个色。总共一百多个吧。李艳萍还算有良心,给了我六款刚出的,还没挂上她自己的档口。”刘君爱仰头喝水,脖颈上汗津津的。
“这个量,你那架子放得下?”李晨问。
“放了,我还把最贵的几款挂在门口那面墙上。灯光一打,亮得很。”
“那就好,明天开张,你早点去。头一天,宁可空等,也别漏客。”
“你比我还紧张。”
“我不紧张,你开好了,我们以后在桂花楼就多双眼睛。这买卖要长久,得从第一天就认真。”
“知道了。李老板。”刘君爱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个红本子。
“这什么?”
“账本,从明天开始,每一笔进账出账都记。我不是脑袋一热就做的人。”
“好,这习惯,比赚到第一笔还值钱。”李晨接过账本翻了翻。里面已经按日期画好了格子。字写得清秀,像账房先生的手笔。
“你这不是账本,是投名状。”
“投名状就投名状。反正我上了你们这条船,没打算下去。”
“船小,你要站稳。”李晨把账本还她。
“我不怕,翻船了,你们两个也得下水陪我。”刘君爱做了个鬼脸。
回到南航小区,邹连梅去厨房热饭,刘君爱凑到李晨旁边,小声说:“李晨,我今天听了一下午的聊斋。”
“怎么说?”
“隔壁的雪梨,被一个假非洲王子骗去非洲。到了那里,人家让她跟老头子。你说这世道,怎么什么人都有。”
“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以前在沈老板那儿,圈子里的人再离谱,至少摆在明面上。这桂花楼里,笑嘻嘻的一张脸,背后不知道是人是鬼。”
“所以李艳萍才提醒你,这地方,交人不交底。你以后慢慢就惯了。自己留个心眼。钱货两清,别欠。别的,都别认真。”李晨说。
“我记着了,还有一条,她让我别跟老男人谈恋爱。”
“这倒是句好话。”李晨笑了。
“我认真的,她说老男人没有爱情。他们的爱,又廉价又精明。城府深,心眼多。还懂得及时止损。”刘君爱掰着手指头数。
“你是在说我吗?”李晨指了指自己。
“你二十五,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的是那种四十往上、有家有业、出来跟小姑娘玩深情的老男人。”
“那还好,我四舍五入,还能再混几年。”
“滚。”刘君爱踢了他一脚。
邹连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青菜,一碟豆干。
“厂里最近晚上不加班?”李晨问。
“不加太晚了,天太热,大家白天把力出完,晚上早点歇着。等广交会那阵子,再拼命。”邹连梅说。
“行,都听你的。”李晨坐下,拿了双筷子。
三个人围着小桌,在灯下吃饭。
远处,新市圩的夜市正热闹。炒粉声、猜拳声、录音机里的粤语歌,混成一片。风是热的。可那热里,有菜香,有笑声,有从珠江那边吹来的潮湿气。
“李晨。”刘君爱停下筷子。
“怎么了?”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像老蔡和陈万年那样?”
“哪样?”
“一开始一起拼,后来反目成仇。”
李晨嚼着饭,没急着回答。邹连梅也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等。
“不会。”李晨把饭咽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陈万年,我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刘君爱问。
李晨笑了笑,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邹连梅、刘君爱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我是那个会在你们落难的时候,把人从农房里背出来的人。”
“吹吧你。”刘君爱笑着骂。
邹连梅没说话,只低下头,把一块豆干夹到李晨碗里。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纸屑。
那纸屑在空中翻了两圈,又落下。
“后天,我要让老蔡看看,我不是袁绍。”李晨在心里说。
只是此时,他并不知道,老蔡会在看版之后,说出一句改变一切的话。
也不知道,君爱好包斜对面那家新开的店,会跟虎哥的人有瓜葛。更不知道,马玉华已经在王家,揣着一个越来越大的肚子,整夜整夜翻来覆去。
此刻,他只是在南方的夜风里,和两个女人,一桌饭,还有一段刚刚开始的路。
灯光下的盘子,一个一个空了。
新的一天,又会照着旧样子,轰隆隆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