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莲姐的道理

作品:《东莞打工妹

    晚上九点,南航小区。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青椒炒蛋,一盘红烧豆腐,还有一碗剩排骨汤。

    邹连梅把碗筷摆好,白梦艺从次卧出来,头发湿着,刘君爱端了最后一盘菜上桌。

    李晨坐在靠阳台那把椅子上,把手机掏出来往桌上一搁,先起了个头。

    “讲件事。”

    “什么事?”白梦艺夹了筷子青菜。

    “朱大炮那个厂,我想接。”

    刘君爱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真要接?”

    “看了一圈,值。设备比我们新,场地大两三倍,离桂花楼还近,接过来扩十倍产能,跟玩一样。”

    邹连梅舀了口汤,慢慢喝。

    “钱呢?”

    “估了一下,转让费开价十万,底价我猜七万五到八万之间能压下来,加上押金水电杂费,准备十一万,我们手上现金八万多,君爱那边四万七没动,凑一凑够。”

    “钱的问题不大。”邹连梅放下汤碗,“问题是那些破事,门口那几个烂仔,还有朱大炮那个老婆,不清不楚的,接过来之后,麻烦会一个接一个。”

    “所以我今天去找了阿伟。”

    白梦艺抬起头。

    “找阿伟干什么?”

    “那几个烂仔归阿鬼管,阿鬼跟彪哥认识,让彪哥打个招呼,人自然走,该意思的意思,不白帮忙。”

    “那彪哥那边要多少?”刘君爱问。

    “还没谈,先探个底,看彪哥怎么讲。”

    邹连梅点了点头,夹了口豆腐。

    “这个思路对,先把麻烦买断,再谈厂,不然你钱交了,人赶不走,天天来闹,根本开不了工。”

    “所以我想先跟你们商量,你们要是都觉得行,我就往下走。”

    刘君爱把碗放下,两只手搁在桌上。

    “我讲两句。”她的语气不急不慢,“这个厂我支持接,但有一条,接过来以后,账要清。你跟梅姐管厂,我管A区档口,梦艺管B区,各管一块,不要混。赚了多少,亏了多少,月底对账,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白梦艺看了刘君爱一眼,笑了。

    “哎哟,你现在倒像老板娘了。”

    “我不是老板娘,我是合伙人。”刘君爱一点不避,“我的钱进去,就得有个说法,丑话讲在前头,后面才不扯皮。”

    邹连梅点头。

    “君爱讲得对,账要清。这个厂接过来以后,你也别一股脑全押上,留点底,万一哪个环节卡住,我们撑得住。”

    “我也这么想。”李晨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面,“还有件事,这次广交会那批客人,有几个留了联系方式。”

    “留了联系方式?”白梦艺来了精神,“哪几个?”

    “一个意大利的,一个西班牙的,还有一个黎巴嫩的,都讲回去看看,好卖的话,通过邮件订货。”

    “邮件?”邹连梅皱眉,“那得有个能收邮件的地方。”

    “厂里办公室可以装电脑,拉条电话线,拨号上网,一个月几十块钱。”

    “你会用?”白梦艺怀疑地看着李晨。

    “不会可以学。”

    刘君爱笑了一下。

    “我学过一点,打字没问题,邮件我来收。”

    “那就分工。”李晨把手机放回桌上,“君爱管邮件和档口,梅姐管厂和账,梦艺管B区,吴双进来以后帮着带零时工,王春生管开料,刘小芳管台面,王春燕管车位,大牛二牛管货和保安,各归各位。”

    邹连梅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了。

    “行,那就这么定,明天你先找彪哥探底,谈好了再往下走。”

    “好。”

    饭吃完,刘君爱和白梦艺去洗碗,邹连梅在阳台收衣服。

    李晨一个人坐到客厅沙发上,摸出手机,翻到莲姐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六七声,那头才接起来。

    “喂?”

    “舅妈,是我。”

    “哎哟——”那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李晨啊!你个砍脑壳的,多久没打电话了!”

    “最近忙,没顾上。”

    “忙什么?在广州搞出什么名堂来了?”

    “开了个小厂,两个档口,这段时间生意还行。”

    “现在厂里多少人了?”

    “十五六个人,一天出八九百个小件,广交会这几天,两个档口一天流水两万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两万多?一天?”

    “嗯。”

    “你个砍脑壳的。”莲姐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你晓不晓得你在讲什么?两万多?我在东莞,半年接客加起来都摸不到这个数。”

    “舅妈,我讲的是流水,不是利润,利润没那么多。”

    “那也不少了!你个砍脑壳的!”莲姐在那头骂,骂着骂着笑出声来,“你把厂做大了,我过来帮你搞卫生,做饭,我以后再也不做这一行了,我有出息了的外甥,是我烧高香了!”

    “你过来啊,我这边正缺人。”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背景的收音机还响,唱的是粤剧,调子拉得长,李晨握着手机,听见莲姐吸了一下鼻子。

    “舅妈。”

    “嗯。”

    “你还好吧?”

    “好,怎么不好。”莲姐的声音恢复了,“我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会,想了些事情,低下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李晨没讲话。

    “我又何尝不知道是我自己走错了路,可如今的我哪里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年少的无知,亲手毁掉了未来的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讲过去像卖惨,谈未来又像白日做梦。晚风吹人醒,有些事情何以言,何能言,何处言,与谁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气从胸腔里泄出来,带着这些年的分量。

    “舅妈。”

    “嗯?”

    “你要是想来,随时来,路费我给你出。”

    “行,我记着,等我这边收拾收拾。”

    “好。”

    沉默了一会儿,莲姐换了个调子。

    “对了,你现在跟谁好?”

    “什么跟谁好?”

    “别跟我装,你一个人在广州,邹连梅跟没跟着你?还有你那个马玉华呢?”

    李晨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马玉华回老家结婚,还怀孕了。”

    “哦。”莲姐的声音没变,像是早知道,“那个妹子心气高,长得也好,就是跟你没缘分。”

    “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打电话那个口气就晓得。”莲姐在那边翻了个身,椅子“吱呀”响了一下,“你提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沉,那不是高兴的沉,那是憋着的沉。”

    李晨没接话。

    “那你现在跟邹连梅好了?”

    “一起开厂。”

    “一起开厂,还住一块儿吧?”

    “舅妈。”

    “我跟你讲。”莲姐不等他接,“这个女人年纪比你大,你们两个人一起合伙开厂还快要,以后我不看好你们。”

    “为什么?”

    “因为她命苦。”莲姐的语气很平,“命苦的女人,对男人有两种,一种是彻底不信,一种是死命抓住,她那种,是第二种。她现在跟你合伙,你身上有她要的东西,等哪天她不要了,或者你给不了了,你们就散。”

    李晨沉默了几秒。

    “舅妈,你讲得太绝对了。”

    “我讲的不绝对。”莲姐在那边笑了一声,“我看人多少年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听我讲一段。”

    “你讲。”

    “用权力追女人,女人对你服服帖帖;用金钱追女人,女人跟你讨价还价;用感情追女人,女人对你爱答不理;用腰板追女人,女人对你唯命是从。”

    “什么叫腰板?”

    “腰板就是实力,就是你这个人本身值不值钱。”莲姐的声音低了点,“你拿什么样的筹码,就换来对方什么样的态度。权力是命令,换来的服从;金钱是交易,换来的是算计;感情是软肋,换来的是轻视;腰板是实力,换来的是追随。你用什么样的鱼饵,吸引来的就是什么样的鱼。”

    “那我现在算什么?”

    “你现在算有点腰板了。”莲姐在那头说,“以前你在东莞,穷得连开房的钱都要算着花,那时候你身上没东西,人家跟你,那是用感情,现在你有厂有档口,一天赚我一年的钱,你身上有东西了,人家跟你,那是跟着东西来的,你自己要分清楚。”

    “那我怎么分?”

    “分什么分。”莲姐又恢复了那股劲,“你只要记住一句就行,人性天生敬畏强者,绝对不会同情弱者。你现在不是弱者了,别人怎么对你,你自己看着办。”

    李晨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舅妈。”

    “嗯?”

    “你什么时候过来?”

    “急什么,我把这边的事理顺了就过去,你放心,我给你搞卫生做饭,不给你添麻烦,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收拾屋子是把好手。”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晨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没动。

    阳台上,邹连梅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走进客厅,看了他一眼。

    “跟谁打电话?”

    “莲姐。”

    “莲姐怎么样?”

    “还行,我让她过来帮忙,她答应了。”

    邹连梅把衣服放进柜子,坐到他对面。

    “她讲什么了?”

    “讲了一堆人生道理。”

    “她那种人,道理比谁都多。”邹连梅倒了两杯水,一杯推过去,“你听了就听了,别全往心里去。”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邹连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过得不好的人,讲出来的道理,听着都对,可她为什么自己都过不好呢?因为她做不到。道理是道理,做人是做人,分得开才行。”

    李晨没讲话,把水喝了。

    刘君爱从次卧出来,头发干了,坐到沙发上。

    “李晨,我刚才在屋里想了件事。”

    “讲。”

    “你那个邮件的事,我明天去电信问一下,拨号上网怎么弄,还有邮箱怎么注册,我在沈老板那边的时候用过,会一点,你这边先找个能收信的电脑,档口那边放一台,厂里放一台,两边都能看。”

    “行,你办。”

    白梦艺从次卧探出头,手里拿着个计算器。

    “我算过了,B区这个月到现在流水六万八,净赚两万三,A区那边君爱那边更多,两边的钱一起,买厂够了。”

    “你怎么算这么快?”

    “吃饭的时候你讲那个厂多少钱,我脑子里就在过了,吃饭算账两不误。”

    李晨笑了一下。

    “梦艺。”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管事的了。”

    “本来就是个管事的。”白梦艺把计算器收回去,“你以为我天天站柜台是白站的?”

    邹连梅站起来,把杯子收进厨房。

    “行了,都早点睡,明天一堆事。”

    李晨坐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想起莲姐的话,想起张琼的话,想起老蔡的话,想起邹连梅刚才那句——道理是道理,做人是做人,分得开才行。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过来,遇到的人,每个人都在教他一点东西。

    莲姐教他看人,老蔡教他看路,张琼教他看命,邹连梅教他看自己。

    看来看去,看到最后,还是得看自己手里有什么,脚下踩什么,身边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