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结清旧账
作品:《东莞打工妹》 第二天一早,李晨把吴双叫到了办公室。
厂子刚接手,朱桂芳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工人交代事情,车间里机器还没开,几个人蹲在门口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晨把吴双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水推过去。
“厂里这十几个人,你熟。”
吴双接过水,点了点头。
“以前在这个厂管过事,人我都认识。”
“谁行谁不行,你心里有数?”
“有数。”吴双喝了口水,“台面有个老李,湖南的,手艺好,不偷懒;车位有两个,一个阿香,一个阿玲,都是熟手,做皮带的活手快;开料有个阿标,广西的,力气大,裁床那台机器他闭着眼都能开。”
“剩下的呢?”
吴双把杯子放下,声音放低了些。
“剩下那几个,讲实话,不行。”
“怎么不行?”
“三个是朱大炮的老乡,一个是他表弟,两个是隔壁村的。”吴双拿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这几个人,在厂里就是混日子的,早上来得比谁都晚,活挑轻的干,工资要得比谁都高。朱大炮在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是亲戚,可现在厂换了主,这几个人还留着,别的工人心里不服。”
“你点出来,是哪几个。”
吴双报了三个名字——朱大炮的表弟朱小军,还有两个老乡,一个叫老胖,一个叫阿强。
李晨记下了,把杯子里的水喝了。
“行,你去叫他们进来。”
吴双出去,过了一会儿,三个人进了办公室。
朱小军三十出头,胖脸,脖子上挂着根粗链子,一进来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
老胖四十多,更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靠着门框。
阿强年纪最小,二十来岁,染了黄头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东张西望。
“李老板。”朱小军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找我们什么事?”
“厂我接了,从今天开始,叫牛来皮具厂。”
“知道,老板娘跟我讲了。”
“你哥是朱大炮,这个厂以前是他开的,现在归我了。”李晨坐在桌子后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你们三个,从今天开始,不用留在厂里了。”
朱小军的腿放下来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赶我们走?”
“这个厂现在不归朱大炮了,你们是朱大炮的亲戚,跟这个厂没有关系。”
朱小军站起来,脸上那点散漫收了,换成一副赖相。
“凭什么?”
“凭这个厂现在是我的。”
“按照劳动法,你要解雇我们,要赔钱的。”朱小军往前一步,“我们在这个厂干了多久你知道不知道?干了两年,两年!按劳动法,干一年赔一个月,两年赔两个月,一个人起码赔一千二。”
“对,要赔钱。”老胖在旁边帮腔。
“赔钱。”阿强跟着点头。
李晨没动,看着他们三个,等他们讲完,才开口。
“我跟你们没有雇佣关系,你们的工资是朱大炮欠的,你们去找雇佣你们的人。”
“朱大炮跑了,我们找谁?”
“那是你们的事。”
朱小军急了,往前又逼了一步。
“李老板,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厂在你手里,你接了厂,就该接我们的账。”
“我接的是厂,不是账。”李晨的声音没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朱大炮的债权债务,跟我没有关系。你们要工资,去找朱大炮,你们要告,去告朱大炮,你们要堵门,我报警。”
“你……”
“你什么你。”邹连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黑包,“合同你看过没有?没看过,我可以拿给你看,转让协议上写的是设备、租期、库存,没写工人,你们三个,不在清单上。”
朱小军被堵得没话讲,脸涨红了,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想发作又不敢。
办公室里僵住了。
李晨看着朱小军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东莞那间厂,闪过陈万年,闪过自己跟邹连梅递辞职的那天。那种被人当棋子、一脚踢开的感觉,到现在还记得。
门口那十几个工人,都往这边看。
邹连梅把李晨拉到一边,背对着那三个人,压低声音。
“算了。”
“算什么?”
“我们自己也是从打工路上走过来的。”邹连梅看着他,“以前陈万年那么对我们,我们心里不也是各种不痛快?工资被扣,人被逼走,那口气到现在都没咽下去。把工资结给他们吧,既然接了这个厂,让他们去找朱大炮,也不太可能。”
李晨沉默了两秒。
“他们那几个人,本来就不该留。”
“我知道。”邹连梅点头,“可他们也是打工的,朱大炮欠了他们工资,你让他们空手走,他们能去哪儿?闹到劳动局,闹到派出所,事情传出去,说牛来皮具厂接厂不认账,名声坏了,以后招工都难招。”
李晨看着她,没讲话。
邹连梅把黑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半个月工资,按他们以前的日薪算,三个人加起来不到八百,你出得起。”
李晨接过信封,掂了掂,转身走回桌前。
朱小军三个还站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钱我给你们。”
三个人愣了一下。
“半个月工资,按朱大炮以前给你们的日薪算,你们签字,拿了钱走人,以后跟这个厂没有关系。”
“真的?”朱小军不信。
“真的。”
李晨把信封打开,数了钱,放在桌上,朱小军第一个上前,数了数自己那份,签了字,拿着钱,没再多话,转身就走。
老胖和阿强跟在后面,一人领了钱,签了字,出了门。
院子里那十几个工人全看到了。
“李老板仗义。”
“朱大炮欠的工资,李老板给结了。”
“这样的老板,跟着干放心。”
有几个人从车间里出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头往里看。李晨把空信封收好,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十几个人面前。
“各位。”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这个厂,我接了,从今天开始,叫牛来皮具厂。你们以前跟朱大炮的账,我不接,可你们跟这个厂的活,我接,愿意留下的,留下,工资月结,不压不拖,不愿意留的,结清工资,走人,我不拦。”
院子里静了一下。
“李老板,我留。”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举了手,是吴双提过的那个老李。
“我也留。”
“我留。”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人,全留了。
李晨点了点头。
“行。这几天,你们跟着吴双,把厂子重新搞一遍,该修的地方修,该换的东西换,搞完以后,广交会那边结束,我那边的工人搬过来,两条线合一条,活会更多。”
“吴双,你带。”
吴双从人群里出来,点头。
“好。”
当天下午,厂里就动了起来。
吴双带着人,把车间里的旧台面重新排了位置,靠窗那边腾出来给车位,光线好。
裁床移到中间,开料方便,台面包装靠门口,出货快。
仓库里堆的旧料翻出来,能用的归到一边,不能用的捆起来卖掉。
宿舍的床都修整了一番,饭堂的灶台重新砌了,水龙头换了两个新的。
李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工人忙进忙出,吴双在中间指挥,声音不大,可每个人听他的。
邹连梅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装修清单,站在他旁边。
“看着怎么样?”
“像那么回事了。”
“吴双这个人,用对了。”
“嗯。”
“今天那几个人的工资,你给了,心里不痛快?”
“没有不痛快,就是想起以前。”
“想起陈万年?”
“嗯。”
“过去了。”邹连梅把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你现在是李老板,他们是你的工人,你对他们好,他们才会对你好,这是你以前在东莞就懂的道理,不用我讲。”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讲话了。”
“被老蔡传染的。”
两个人笑了一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工人忙活。
太阳往西边斜,照在车间门口那块旧水泥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接一个,铺了一地。
傍晚,李晨坐在办公室里,把新厂的账本翻开,写了几行字。
清早出门半夜归,茫茫人海我是谁。
碎银几两苦中求,忙忙碌碌几时休。
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与我立黄昏。
空有人间自由身,却非人间自由人。
春风若有莲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写完,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没给谁看。
邹连梅端着饭进来,放到桌上,看了一眼那几行字,也没讲话,把筷子递过来。
“吃饭。”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饭菜简单,一个炒青菜,一个鸡蛋汤,米饭盛得满满的。
窗外,新厂的院子里,最后几个工人收了工,锁了车间门,往巷口走,说笑声一路飘过来,落进办公室,跟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
李晨夹了口菜,嚼着,觉得这顿饭,比在南航小区吃的那些,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