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谣言

作品:《长公主她大杀四方(重生)

    萧群玉低头,无所谓道:“怎么了?”

    林妙仪跑的气喘吁吁,站着缓了许久才喘匀气。

    “群玉!我方才从成风楼打叶子牌,听我熟识的牌友说……说……”她支支吾吾地卡了壳,腮帮子鼓了又鼓。

    萧群玉挑眉瞧她:“说什么?你慢慢来。”

    林妙仪双颊微红,似是鼓足勇气才说出口:“外面都在传你……说你强抢裴砚修,还说他已经被你……被你要去做面首了!”

    萧群玉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荒唐。他一个堂堂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岂是我想要就能要的?”

    话刚出口,她便想起了《长公主传》里写过,这一回的风波,背后有裴家人推波助澜。裴崇那老狐狸为了让儿子攀上她这位最得宠的公主,不惜放任流言四起,故意在安都的茶馆酒肆里撒种子,说她和裴砚修早已暗通款曲。

    萧群玉的笑缓缓收了回去。

    裴家想借她的手夺兵权,可她偏不让他们如意。

    她抬臂,一把勾住林妙仪的肩,气势凌人:“走吧妙妙,我们去成风酒楼看看,究竟是谁那么大的狗胆,敢说本公主的闲话。”

    成风楼是安都排得上名号的老字号,三层飞檐,朱漆栏杆,一楼大堂常年人声鼎沸,各路纨绔子弟、贩夫走卒、官宦门客都爱在此处聚头,磕着瓜子喝着酒,将道听途说的秘闻添油加醋地散布开去。

    萧群玉与林妙仪在二楼雅间落了座,林妙仪压着火气,指着窗外那些碎嘴的骂:“你听听,你听听,他们都在放什么狗屁!”

    萧群玉不语,侧耳倾听。

    楼下那桌食客里,一位身着锦绣华服的中年大汉唾沫横飞:“你们是没瞧见那日!公主当街拦下定北侯家的小侯爷,那一嗓子喊的,啧啧啧,满大街的人都竖着耳朵听呐!依我看,这两人怕是早就暗度陈仓了!”

    另一桌妇人接的飞快,手里瓜子磕得咔嚓响:“我二舅的表嫂的女儿的侄儿,那日恰好在九门大街摆摊卖糖葫芦,他亲眼瞧见的!说是公主直接纵马扑上去,把人从马上拽下来,当众就……就亲上了!”

    “何止是亲!”第三桌男人一拍大腿,“我可是听我连襟的妹夫讲,公主肚子里都已揣上一个,这才急着把小侯爷弄回家去遮丑呢!”

    林妙仪越听脸越白,越听气越粗,“啪”地将筷子摔在桌上,脸涨的通红:“这群畜生嘴里长了蛆吗?什么叫肚子里揣上一个?你明明跟裴砚修统共就见过两面!两面!”

    萧群玉倒是神色淡淡,她夹了块藕片,细嚼慢咽,吃完,才微笑着对林妙仪说:“妙妙,你坐在这,我下去瞧瞧。”

    林妙仪知道,萧群玉越是平静,心里越生气,她伸手想抓,却没来得及,只朝着门口喊了一句:“群玉!别动手啊!”

    话音未落,萧群玉已走到讨论最热闹的那桌。

    她一手撑着桌沿,一手为自己斟酒,仰头闷去,随即狠狠将杯盏重重扣在桌上。

    她嘴角挂笑,语气似是来问吃得好不好般稀疏平常:“方才,谁说我肚子里揣着一个了?站出来让本宫认认脸。”

    桌边的男人们面面相觑,身穿布衣的汉子手一哆嗦,筷子从指间滑落,叮当两声滚到地上。

    偏生萧群玉朝他歪了歪头:“是你说的吗?”

    那汉子顿时腿软,差点从椅上滑落,声若蚊呐:“公、公主,小的……小的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旁人说的?哦~这样啊。”她似是很理解地颔首,可在下一瞬,酒壶被她狠狠掼在男人头上。

    “啪”的一声巨响,酒、血、碎片迸溅一地。

    那人嗷嗷惨叫,整个人从长凳翻仰过去,连人带凳跌落在地,左右翻腾着。

    周遭几桌的食客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有人踢翻了条凳,有人打翻了汤碗,满地的狼藉里只有萧群玉还稳稳站在原地。

    她甩了甩手上沾的酒液,将残破的壶嘴随手丢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指缝,漠然垂眸看向惨叫翻滚的男人:“现在能记起来是谁说的了么?”

    那人疼得直抽气,血糊了半边眼睛,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萧群玉又抬眸,扫过噤若寒蝉的满堂食客。

    她踩着地上的碎瓷片踱了两步,一脚踩在凳上,手撑着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本宫跟你们说句旁人没说过的,本宫当日,只是跟小裴将军打了个招呼,若是谁再乱传谣言,那本宫保证,绝对割了他的舌头,让他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大堂鸦雀无声,边上的食客早已逃跑,连掌柜都缩在柜台后,大气都不敢喘。

    二楼栏杆处突兀地传出声嗤笑。

    萧群玉抬首望去,便瞧着萧子真趴在栏杆上,身后包间里还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纨绔子弟,桌上酒盏横七竖八,瞧着像是听了不少热闹。

    萧子真探出半个身子,拿腔拿调地开口:“姐姐这是恼羞成怒了?也不怪他们,姐姐那日在街上喊得那般惊天动地,生怕安都城有谁耳朵不好使似的。”

    他旁边几个酒肉朋友跟着哄笑作一团,有人拍着桌子喊:“殿下说得对,公主好气魄!”

    萧群玉脸色倏地沉下去,她几步上楼,在萧子真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子真偏过头去,捂着腮帮子愣在原地,满身的酒意也醒了大半。

    萧群玉满不在意地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萧子真,你如今也算个大人了。被人当了刀使,还乐呵呵地给别人数钱。今日酒肆里闹得这出,你当是谁让你听见的?”

    萧子真被她那眼神盯得一颤,嘴角笑意僵住,不再说话。

    萧群玉也不想理他,径直回了包间。

    谣言是止不住的,无论她今日是忍气吞声,还是大打出手,谣言一旦滋生,就不会因为她的行为所改变,既然如此,那为何要委屈了自己?

    她萧群玉坦然无畏。

    傍晚,萧群玉刚回了长乐殿梳洗完毕,便有皇帝身边的内侍过来传话,说是皇帝让她去一趟。

    萧群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应声,熟络地让桂黛给那内侍一锭银子,跟着人走了。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案上批阅折子,听到动静也没理会,只是提笔蘸墨,批了两个字。

    萧子真就站在皇帝身侧,捂着半边还泛红的脸,瞟着萧群玉,故意凑到皇帝耳边提醒:“父皇,阿姐来了。”

    皇帝如刚察觉般,抬眼望过去,轻轻叹了口气。

    “阿玉。”皇帝斜倚在凳上,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中带着几分纵容,“你也太胡闹了,你既不喜欢人家,又为何要招惹人家?如今满安都都在传你与那裴家那小侯爷的事,你叫朕如何收场?”

    萧群玉微笑着,张嘴要解释,却又听闻上方飘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嗓音:“父皇说得是。阿姐那回行事实在欠妥,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喊得那般大声,怕是从九门传到城外都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捂了捂脸,嘴上说着委屈的话:“如今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姐姐倒好,一掌掴在我脸上,倒像是我的错了。”

    皇帝瞥了眼萧子真脸上的掌印,眉头微蹙。

    萧群玉倒是不在意,她能嚣张那么久,一半是被太后惯出来的,而另一半,是被她这父皇惯出来的。

    她换上撒娇的口吻:“父皇,儿臣那时已解释的很清楚了,儿臣只是崇拜小将军,才起了好奇心,打个招呼罢了。至于那时说的回家,是感谢他带着众将士归家,儿臣贵为公主,当然也要有所表示。”

    “弟弟不懂儿臣这份体恤将士的心意便也罢了,竟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满堂百姓的面驳儿臣的面子,帮着外人编排自家姐姐,好叫全安都的人看皇家的笑话。”

    萧子真在后头嗤笑一声,面不改色地反驳:“姐姐这话说的倒是好听,那日满大街的人都听见了,你喊得可是‘小裴将军’,没说什么兵士不兵士的。姐姐若真对他无意,又何必当街纵马拦人?”

    萧群玉侧头,冷冷地扫了眼萧子真。

    被她这么一扫,萧子真笑意倏地僵住,不再言语。

    皇帝将姐弟俩的交锋看在眼里,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他转向萧群玉,道:“阿玉,朕知道你性子向来张扬,在这安都里,没人敢惹你,可定北侯那边……”他叹息一口,没有再说下去。

    萧群玉明白了他的意思,委屈道:“父皇,是儿臣的错,儿臣不该仰慕大英雄,更不该去当街拦人。儿臣活该被人编排,活该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

    皇帝无奈地摇摇头:“玉儿,不是朕不帮你,只是裴崇那老狐狸,朕尚且让他三分,你倒好,上去就给他留了个把柄。”

    萧群玉垂下眼,厚脸皮地坐在地上,掩面假哭,闹起脾气:“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活该!”

    皇帝果然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软,弯下腰去扶她,哄小孩似的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那你说说,谣言如今传得这般凶,若裴崇明日便上折子求朕赐婚,说他家小子与你有情,朕该怎么办?”

    萧群玉侧身抱臂错开:“那儿臣就一条白绫吊死在这。”

    皇帝登时蹙了眉:“这说的什么浑话?”他叹了一口绵长的气,将她揽近了些,“玉儿,父皇知道你不想嫁人。朕也想把你留在宫里一辈子,可……父皇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嫁给裴砚修,至少还能留在安都,留在父皇眼皮底下,总比那些远嫁塞外和亲的妹妹们好上千倍万倍。”

    “可是我不喜欢裴砚修!”萧群玉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连鼻尖都是粉的,看着可怜极了,“我统共没见过他几面,凭什么要我嫁给一个不熟的人?”

    皇帝神色软了几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语重心长:“小鱼儿,感情么,都是处出来的。万一成了婚,你就瞧上裴家那小子了呢?”

    “我不会!”萧群玉说得斩钉截铁,顶了回去,“明明当时,父皇和母后,就是从小认识的!”

    听她说到皇后,皇帝也有些恍惚,他缄默良久,喟叹:“原来……你喜欢的是林家那小子。那朕答应你,等过了这阵风头,你与裴砚修和离,再嫁给林景旭便是。”

    萧群玉心里咯噔,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林景旭了?

    可她反应何其之快,脸上半分破绽不露,只是顺势扑进皇帝怀里,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撒娇:

    “儿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

    等那阵温情在胸臆间徐徐散去,萧群玉倏地从他怀里抽身,抬起还挂着泪痕的脸,认真道:“如此,还请父皇保留裴砚修兵权,他是将才,不能因为我,失去了安生立命的本钱。”

    皇帝原本松泛的神色骤然收紧了。他端详着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保留裴砚修兵权?这丫头是在替裴家说话,还是在替自己留后路?

    皇帝沉吟许久,才缓缓扶起萧群玉的肩,正色道:“玉儿,你当真想好,不愿与那裴砚修携手到老?”

    萧群玉借着力道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噎着,笃定道:“父皇,儿臣想明白了,裴小将军虽勇武,但绝非儿臣良人,待时局稳定,儿臣便与他和离。”

    皇帝定定望了她半晌,见她面色纯良,与往日无异,末了,还是松了口:“如此,朕便应允了。”

    “不行!”萧子真出声制止。

    天顺帝瞧过去,挑了挑眉:“真儿有何高见?”

    萧子真方才只想着,若是萧群玉出嫁,便再难碰上了,此刻迎着父皇的视线,一时间竟难扯谎话。

    反倒是萧群玉替他圆了场:“皇弟年纪尚小,不懂事,父皇不必听他的。”

    萧子真昂首便要反驳,却还是失落地垂首。

    此事议定,天顺帝挥了挥手,命内侍送萧群玉回长乐殿,又看了萧子真一眼:“真儿留下,朕有话问你。”

    “啊?”萧子真瞧了萧群玉一眼,忐忑不定地等着。

    直到殿门再次闭合,天顺帝才问:“你方才为何说不行?”

    萧子真咬紧后槽牙,半晌才憋出一句:“儿臣……只是觉得,裴砚修配不上阿姐。”

    “哦?”天顺帝似笑非笑,“你倒说说,安都谁配得上你阿姐?”

    萧子真冥思苦想许久,发现自己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总不能说,他觉得谁都配不上,最好阿姐一辈子留在宫里。

    天顺帝瞧着他那副又急又窘的模样,摇了摇头,叹道:“真儿,你阿姐迟早要嫁人。你是太子,该学着稳重了,别总在你阿姐面前使小孩子脾气。”

    萧子真耷拉着嘴角:“儿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天色昏沉。萧子真走在回东宫的路上,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宫道,一动不动。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风大了,回吧。”

    萧子真没理,只盯着长乐殿的方向看。几日后,那里便要彻底暗下来了。

    他紧攥住手,胸中郁结难平。

    就在这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女声:“殿下。”

    萧子真回头,见是项芳然提着一盏灯笼,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她今日身着鹅黄色宫装,瞧着温婉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子真蹙眉:“你怎么在这?”

    项芳然走近几步,将灯笼递给身后的宫女,自己上前行礼:“臣女来给太后请安,路过此处,见殿下一个人站着,便过来看看。”

    萧子真别开眼,冷哼道:“本殿有什么好看的。”

    项芳然也不恼,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长乐殿:“殿下是在看乐阳公主的寝殿吧。”

    萧子真咬牙切齿转眸瞪她:“关你什么事?”

    项芳然笑笑:“殿下别误会,臣女没有别的意思。臣女只是觉得,殿下若是舍不得公主,不如想个法子,让公主常回宫看看。”

    “你什么意思?”

    项芳然目光坦荡,循循善诱:“殿下,公主出嫁后便是驸马的人了。可若是宫里有人能时常请公主回来,那便不一样了。”

    萧子真疑惑不解:“谁?”

    项芳然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殿下觉得,臣女如何?”

    “啊?”萧子真愈发不懂。

    项芳然条理清晰地阐明好处:“臣女知道殿下不喜欢臣女。殿下心里有谁,臣女也管不着。但殿下需要一位太子妃,臣女需要这个位置。殿下若娶了臣女,臣女可以替殿下做三件事。”

    “其一,臣女与玉儿自幼相识,她的性子臣女最清楚。臣女可以时常请她入宫说话,殿下便能常见到她。”

    “其二,臣女会替殿下看着东宫,殿下身边的事,臣女打理得妥妥当当,不让殿下操心。”

    “其三,臣女不会干涉殿下心里有谁。殿下想护谁,臣女甚至可以帮忙。”

    萧子真思忖着,一面觉着她说的属实有理,一面又觉得这般对淮夕不公平。

    项芳然也极有耐心地等着。

    许久,萧子真才道:“你倒是会算计。”

    项芳然阴阴一笑:“殿下,臣女不是算计。臣女只是务实。殿下不喜欢臣女,臣女也不强求。可殿下需要一个能办事的太子妃,臣女需要一个能立足的位置。这笔买卖,殿下不亏。”

    萧子真站在灯下,面孔晦暗不明,他没急着拒绝,却也没同意:“你容我想想。”

    “那臣女静候佳音。”项芳然行礼送别。

    待人彻底走远,笑容渐淡。

    她不过一旁支庶女,若想抓住自己的命运,必须将太子妃这个位置牢牢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