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控诉
作品:《长公主她大杀四方(重生)》 谣言如野火燎原,四处蔓延,满城风雨,沸反盈天。
乐阳公主当街调戏裴小侯爷,成了酒楼里食客们推杯换盏间总要添两句的佐料,连菜市口卖豆腐的老妪都能煞有介事地讲上三五个版本。
卯时三刻,金銮殿上,满堂朱紫。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上是一贯的温和冷静,他正听着下方禀报西北秋粮歉收一事,朝臣们为加征税赋还是开仓济粮争得面红耳赤,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地吵了将近两个时辰,仍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最后还是顾宜兴站出来,提出来一个“由内帑先行垫付,秋后从西北税银中划扣”的折中之策,才将两方勉强按了下去。
皇帝微微颔首,揉着眉心,面上已有倦色。
旁边侍立的蔡公公极有眼色,见他心思已不在朝务上,便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鸦雀无声之际,一道高昂的男声破空而来:“臣,定北侯裴崇,有本启奏。”
皇帝莫名来了兴致,悠悠扫过裴崇那张悲壮面孔,弯弯唇角,佯装好奇:“哦?裴爱卿何事启奏?”
裴崇疾步出列,撩起官袍直直跪下。
“陛下!”他神情肃穆,嗓音粗粝,痛心疾首地嘶吼,“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满朝文武倏地一静,你看我我看你,各怀鬼胎。
裴崇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臣之逆子,日前凯旋之时,竟在九门大街与乐阳公主……有私相授受之举。臣回家后拷问再三,他已供认不讳。如今满城风雨,臣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皇家!”
他猛地磕下头去,好似当真被这不肖子伤透了心,为家门不幸而椎心泣血。
正当朝臣们私语阵阵,裴崇又恰合时宜地直起身子,咬牙将下半句吐了出来:“臣请陛下将逆子革职查办,以正朝纲,或……或让逆子入赘公主府,以全皇家颜面!”
这话一出,殿上那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们心头雪亮。
看似给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实则刀刀指向同一个结果。
裴崇不待见这个嫡长子,安都官场人尽皆知。裴砚修的生母早逝,裴崇后来续弦生下小儿,心早偏了。
若是裴砚修革职查办,裴崇便可顺理成章将次子推上去。
若是裴砚修被塞入公主府里,那便是有名无实的驸马,更是连翻身都翻不了,一辈子的前程就葬送在一桩婚姻里了。
有人不忍直视地将目光收回,垂眸看向笏板,默默在心里叹息: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这裴崇,还真是比虎还毒。
可谁也不愿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口,那毕竟是裴崇的家里事,掺和进去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而已通过气的官员们出列附和,义正言辞,将刀尖对准那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将军。
“陛下,臣以为定北侯所言极是,朝廷体面,皇家威严,不可因一桩私事蒙尘。裴小侯爷与公主两情相悦,为何不成了美事?”出口的是户部侍郎。
礼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跟着颤巍巍出列,慢声细语地补刀:“臣闻民间已是沸沸扬扬,若陛下不下旨定调,恐伤公主清誉,亦损皇家威仪。”
如同早已排列好的戏码,你方唱罢我登场,唱词大同小异。
皇帝捻着佛珠,微微倾身,久久没回应。
正当众人觉得这事要不了了之时,那捻佛珠的手骤然顿住,皇帝抬眼,淡漠地扫了裴崇一眼,辨不出情绪,他道:“既如此,那便请乐阳公主上殿吧。”
内侍领命前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身着绛色宫装的萧群玉便被引着跪在大殿前。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沙哑嗓子道:“公主已到。裴崇,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吧。”
裴崇侧过头,瞧着身旁面上无半点愧色与慌张,甚至跪得比他还端正的萧群玉,心里没由来的虚了虚。
可他到底是遭过大事的,不过片刻,便压下心头忐忑,将那番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措辞比方才还恳切几分。
萧群玉听完,没急着反驳,而是垂下眼。
裴崇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得意。
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再嚣张跋扈,到了金銮殿这等地方,也不敢胡言乱语。
他暗自掂了掂分量,腰杆悄悄直了些许,言语间也不自觉地添了几分轻佻:“陛下,既如此……”
萧群玉嗤笑一声,打断他,从容不迫地抬起头,朗声道:“父皇,儿臣不认。”
裴崇嘴角抽动,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觑着她,只见那人神态镇定,眉目坦然,应对之间不见半分闪躲,倒叫他自己犯了糊涂,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消息。
殿中开始泛滥起窃窃私语,萧群玉充耳不闻。
“侯爷爱子心切,本宫可以体谅。但您在替儿子请罪之前,可曾问过裴小将军本人的意愿?”
裴崇神情凝固在脸上,嘴唇翕动两下,竟一时语塞。
他没料到,这位向来以不着调闻名安都的乐阳公主,能在金銮殿上说出这种戳脊梁骨的话来。
裴砚修站在最后排,隐隐约约听到这话,都不由自主地攥紧双拳,有些迟疑又小心地眺望那个他遥不可及的位置。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竟真顺她的意思问:“裴爱卿,你的意思呢?若是让你在公主和兵权中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裴砚修当年独自在北郡打了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回来之后功劳全被父亲截走,末了只得了个有名无实的昭武校尉,勉强够资格在朝会时站在最后方,成为整个朝堂的倾听者。
只是他常年征战在外,上朝机会不多。
还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这么被指名道姓地拎出来,回答这么个问题。
裴砚修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到萧群玉身边跪下:“回陛下,臣选……兵权。”
萧群玉闻言,先是轻轻松了口气。
对的,这是对的答案,这是她最该听到的答案。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胸口却莫名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好像是前世的记忆在这局对决里全部翻涌而来,侵蚀她的理智,让她感情用事。
她真的很奇怪,明明不喜欢裴砚修,却每次因为他的行为,会生气,会难过,会委屈,好像她早已被惯坏了,习惯了他单方面地倾尽所有,而她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得到他的全部真心。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可这一世的裴砚修,连正经和她打照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他凭什么要在公主和兵权之间选她?他又凭什么该像上一世那样,将自己的一切捧到她脚下,哪怕她对他冷眼相待、粗蛮无理?
也许……是上辈子那个裴砚修太好了,温柔到近乎卑微,才显得这一世这个陌生疏离的裴砚修,太过无情。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裴砚修该说的答案,他要是选了公主,那才奇怪呢。萧群玉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靠着重复将不该有的情绪压下。
皇帝也不知在想什么,满朝文武也安静下来。
气氛焦灼,裴崇咬牙切齿,狠狠剜了眼裴砚修,但萧群玉夹在他们
中间,他也不敢做的太明显。
半晌,殿内一声轻轻脆响,皇帝将佛珠搁在案上,赏识道:“裴砚修,你倒是个实诚的。”
裴砚修垂首:“臣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又转向萧群玉,他看着向来张扬跋扈的女儿安安静静跪在下方,没有胡搅蛮缠,没有撒泼打滚,忽然心口闷痛。
“阿玉,你方才说你不认那些谣言,可外头的百姓们不这么看。朕……虽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但朕是皇帝,必须给朝堂一个交代,必须给定北侯一个交代。”
这些话,本就是父女俩昨夜商量好的,可此时此刻,萧群玉却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最顶端两鬓花白的皇帝。
她的父皇已经薨逝十余年了,她对他的记忆,也已经很模糊了,但现在,她忽然想起了很多。
想起小时候,父皇还是封王时,将她高举在头顶摘桂花,母后在旁温和地笑着,叫他们小心些,想起父皇,每次笑眯眯地唤她“小鱼儿”,发誓要让她做全安都最幸福的公主。
回忆转弯,她又想起前世,她嫁给裴砚修后,父皇那双晦暗不明的眼。
父皇改变了吗?好像没有,但无声无息间,她好像落入棋盘,成为随时可舍弃的棋子。
不知为何,她坦然笑笑,说出了来时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父皇,既然外头要一个交代,那儿臣便给这个交代,只是,儿臣有个条件。”
皇帝丝毫没看出她的异样,配合着问:“说来听听。”
“裴小将军浴血奋战,替朝廷守住了北境。功是功,过是过,他既无罪,且对朝廷有大用,便不能因为儿臣几句无稽的传言,就被褫夺兵权。”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对外称儿臣与裴小将军定了婚约,以安民心,堵住悠悠众口。但……为期一年,一年后,婚约解除,各归其位,两不相欠。裴小将军回他的战场上建功立业,儿臣回儿臣的长乐殿混吃等死。”
这个说法,既顾全了皇家颜面,又保留了裴砚修的兵权,是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那些早已与裴崇商量好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连裴崇的脸色也变了,他张嘴,欲要说什么,被站出来的顾宜兴打断。
“陛下!此乃万全之策,陛下圣明!”
后头立马有大臣跟上:“陛下圣名!”
声音如翻腾的海浪,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不容置喙。
皇帝疲惫地摆摆手,重新捻上佛珠,淡漠道:“那就这样吧,婚事由礼部与内务府承办,朕疲了,散朝吧。”
满殿文武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大殿零碎响起,又消散不见。
裴崇退出去前阴阴地瞧了萧群玉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甩袖离去。
萧群玉慢慢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她揉了揉,发现裴砚修还跪着。
两人隔着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殿中空无旁人,唯余高高的穹顶冷眼旁观。
萧群玉凝视着她的未婚夫,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她弯了弯唇,朝他伸出手,故作轻快:“起来吧,裴小将军,一年很快的,委屈你了。”
裴砚修看着那摊开的手掌,犹豫万分,最终伸出手去,轻轻搭在上面,借力站了起来。
站稳后他便松了手,举止彬彬有礼,神色疏淡如水:“多谢殿下。”说罢,还未等萧群玉回复,急不可耐地朝殿外走去。
萧群玉站在原地,苦涩一笑,她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心,缓缓握拢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