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登对

作品:《长公主她大杀四方(重生)

    婚期定在半月后,与当年那桩当街拦人的传闻一般,安都百姓对乐阳公主的故事似乎有着永不餍足的热忱,半日功夫,便传遍安都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赶了新段子,街头巷尾的摊贩无论卖饼卖布还是卖花,都要跟客人搭上一句:“听说了吗,乐阳公主要成婚了。”

    本还躺在床上养伤的林景旭听到这动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火急火燎地往别院赶去。

    他知晓萧群玉最近都在忙着大选的事,经常和魏苑偷偷在别院会面,商议那些他不甚明了的事。

    别院清雅,四面白墙围着一方小天井,几竿瘦竹倚墙而立,日影从叶隙间筛落下来,铺了疏疏淡淡的碎光。

    萧群玉斜倚在小榻上,手中捧着册子,阖眸思索什么。

    魏左站在三步外,垂首不语。

    “殿下,臣查了近五年的军械采买账目。”说话声轻之又轻,生怕隔墙有耳似的,“定北侯府经手的溢价拨付共有七笔,总金额约四万两。按户部的规制,军械采买有固定的折价,不该有这么大的浮动。”

    “四万两。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萧群玉喃喃,抬头看他,“可知流向哪里?”

    “金陵沈家商号。”

    金陵沈家。是嘉贵妃的母家。

    原来如此。

    前世裴砚修被夺兵权后,曾有一段时间频繁出入户部,她当时以为他是闲得发慌,如今想来,他大约也在查什么。只可惜没等他查到底,便被裴崇釜底抽薪,连兵带权一并收了回去。

    她将册子合拢,塞进袖中:“魏大人,这件事,除了本宫和你,还有谁知道?”

    魏左摇头:“臣只抄了一份,底册已归还原位。”

    “很好。”萧群玉眸光枯沉,“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宫的眼睛。户部里风吹草动,你替本宫看着。本宫不会让你白看。”

    魏左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臣遵命。”

    萧群玉挥了挥手,魏左无声退了出去。

    室内安静,唯余细竹碰撞的沙沙音。

    萧群玉把那本册子又展开看了眼。四万两,金陵沈家。裴崇与嘉贵妃母家之间,或许早有牵连了。

    所以上辈子裴砚修被夺兵权,不仅仅是裴崇想捧小儿子,还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魏苑从屏风后缓步转出,手中端着一盏尚温的茶,搁在小几边缘,在她身侧坐下:“殿下在想什么?”

    萧群玉摇头:“没什么。阿苑,届时你入宫,帮我盯着嘉贵妃的动向。我会拨两个信得过的宫女到你身边,负责传讯。”

    “太后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你若是遭了什么事,可去找太后。”

    魏苑颔首,没有多问。

    两人正谈着,一人撞开房门,风风火火跨进来。

    魏苑余光瞥到林景旭,也不多言,起身朝萧群玉行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萧群玉也缓缓睁开眼,倚在榻上歪头瞧着那急得满头大汗的人,弯弯唇角,打趣道:“哟,伤口好了?都可以下地了?我瞧你这步子,怕是比挨板子前还利索。”

    林景旭顾不上与她玩笑,两步迈到榻前,嗓门压不住窜大:“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突然嫁给那个什么裴砚修?”

    萧群玉懒懒打了个哈欠,拿手背遮了遮嘴,漫不经心答:“能怎么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呗。”

    林景旭瞧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又附身凑近她:“萧群玉,你疯了吧,为了那些腌臜言语就把自己搭进去了?那些老臣们懂个屁!他们一个个在朝堂上抖着胡子说三道四,有本事他们自己去嫁啊!”

    他越说越急,口不择言:“小鱼儿,你听我说,你就去跟陛下讲,就说……就说我们俩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让陛下收回成命!你嫁给我,我绝不干涉你半分!你想做什么都成!”

    萧群玉都气笑了:“林景旭,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话要是真在父皇和你爹面前讲,你看你爹打不打断你腿。”

    “伤疤没好就忘了疼,你摸摸自己的屁股再说这样的话成不成?”她慢悠悠补充道。

    林景旭一挥手,根本不接茬:“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小鱼儿,小鱼儿,你晓不晓得裴砚修是什么人?他是横扫北境的霸王!你嫁给他,他欺负你怎么办?他那双手上沾过多少血,你心里有数吗?”

    萧群玉望着眼眶已然泛红的好友,一时失语。这个向来吊儿郎当,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跟她斗上三句嘴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满心满眼替她担心一个根本不需要担心的后果。

    她收了笑,缓缓坐直身子,柔和神色,指着自己,笃定地反驳:“欺负我?林景旭,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世上能欺负我的,恐怕还没出生吧!”

    她低下头,顿了顿,望着自己搁置在膝上交叠的双手,似是回忆起什么,轻声道:“况且,我比你更了解裴砚修。”

    林景旭怔愣,没明白她究竟哪来的自信。气急反笑,叉着腰俯身看她,咬牙切齿道:“萧群玉,你才见了他几面?美色误人,别以为世上长得好看的全是好人!”

    萧群玉知道自己同他解释不清,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小榻上一歪,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答:“对,我萧群玉要嫁,就得嫁给世上最俊美的男子。旁的什么,我不在乎。”

    “而且,林景旭,他身上有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林景旭一时没反应过来。

    “兵权。”萧群玉言简意赅。

    林景旭瞳孔骤缩,像是头一天认识这人般望着她,神色复杂,他明知故问:“你要兵权干什么?萧群玉,你……”后面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萧群玉没藏着掖着,平铺直叙:“对,就是你想象的那样,若是萧子真对我不利,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林景旭吓得脸色惨白,但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

    他喉咙发干,嘴唇翕动几下也没能出声,缓了好久,才嘶哑道:“萧群玉,你疯了?”

    萧群玉轻轻叹了口气,从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仰头与他对视,那双平日里总是散漫的眸子,现在是说不出的淡漠,她沉静地将自己所有的野心谋划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他面前。

    “林景旭,我要的是,在最高的位置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伤害我最珍视的人。我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能够左右别人命运的权力。”

    “我是疯子,同样,要的也是能和我一起搅浑这个世道的疯子。”

    林景旭已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愣愣站在原地,胸口闷闷地疼,却又说不出这疼从何而来。

    就好像,萧群玉突然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招摇过市、没心没肺的小鱼儿了,她心里装着许多许多他不曾得知的东西,装着太多他插不上手的算计。

    他也不过是她方寸棋盘里微不足道的棋子,与魏左、魏苑没什么两样。

    或许,她的那些不正经,也只是为了掩饰她的野心,所刻意描绘出,让世人看的皮囊。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他们不是同一类人。

    林景旭别开眼,喉间梗塞,到底没说出一句话,他没再看萧群玉,将身后藏着的佳酿搁在几上,落寞地走出小院。

    身上的伤没好,他走路还有几分踉跄,但在侍卫去扶的时候,却固执地甩开手,咬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萧群玉站在原地,送别那蹒跚又倔强的身影,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

    可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在她这里,每个人都是明码标价好的,每个人只是她棋盘里的棋子,她不会对棋子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感情。

    嫁给林景旭,也许能得到靖王的旧部,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林景旭没有裴砚修那样的统帅能力,就算她接管、出谋划策,所能掌控的也远不如嫁给裴砚修来的扎实。

    而且如今这世上,没人比她更确信,裴砚修是绝对忠于她的,甚至可以不惜生命来展示他的忠心。

    权衡利弊下,她只能选裴砚修,因为她需要他的能力,需要他的势力。

    再者说,他们都是这世上异类的疯子,没人比他们更登对了。

    正想着,桂黛叩门,探头进来禀报:“殿下,宫里传来话,说是尚衣局把嫁衣赶制出来了,请您回去试一试。”

    萧群玉平复情绪,轻轻点头:“好,本宫现在便回。”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朝被桂黛引着回来的魏苑交代了几句,才跨出别院的门槛。

    回宫的马车走得缓慢,萧群玉掀开车帘,望着烟火味十足的街巷。刚蒸好的包子在一片烟雾缭绕中被端出来,一个男人抱着女儿,微笑接过包子,女儿在他怀里咯咯笑着。

    萧群玉合上车帘,靠在车壁上,心绪随着颠簸的马车,起伏不定。

    进了长乐殿,尚衣局的宫人们已等候多时。

    那件大红嫁衣铺在长案上,栩栩如生的金线凤凰从领口盘旋到衣摆,每一根羽毛都用深浅不一的针线挑得细致入微,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飞翔。

    萧群玉站到镜前,宫人们一层一层将红绸裹在她身上,衣料柔滑如水。

    她微微侧头,看着那个被繁复红绸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恍惚一瞬。

    上一世嫁给裴砚修,她没有穿过这件嫁衣。

    那时,她恨透了这桩婚事,难以接受自己像一个物件似的被父皇随手指给别人,恨自己堂堂一个公主,竟然连选夫君的权力都没有。

    尚衣局送来的嫁衣,被她剪了、烧了,婚事在即,皇帝无奈之下,只能命人随意拿了件敷衍了事。

    不过,哪怕是这件应付的,也被她扔在角落积灰。

    大婚当日,她假意答应众人乖乖上轿,待所有人松懈下来,便瞧瞧溜出皇宫,拉着林妙仪直奔酒楼。

    她们喝了一整夜的酒,萧群玉醉的不省人事,拍着桌子和林妙仪得意道:“我才不要嫁什么粗鄙莽夫!让那个什么裴砚修,自个儿跟母鸡拜堂去吧!”

    后来宫里人为了交差,竟当真听了她醉后的浑话,抓了只母鸡,系了红绸,披了块旧红布,塞进花轿里,替她完成了大婚的礼仪。

    彼时萧群玉醉眼朦胧地听着桂黛回禀,笑得前仰后合,拍着酒桌说“活该”。

    皇帝发了雷霆之怒,整个安都都知道定北侯家的小侯爷与一只母鸡拜堂成亲,成了满城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而她那时候觉得痛快极了,她放纵流言泛滥,甚至助纣为虐。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教过她要为别人着想,她只知道,若是旁人让她不痛快,那她就要加倍奉还,让旁人也不好受。

    只是那时的她,所有的怨气与不甘,都朝裴砚修一个人发泄。她不敢对皇权出手,只能将刀柄对向毫无还手之力的驸马。

    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她出了口恶气,可如今站在这面镜子前,看着身上这件华美得无可挑剔的嫁衣,想想那时张狂的自己,实在是幼稚又可笑。

    就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打不过抢糖的大人,便把恶气撒在比她还小的孩子身上。

    萧群玉微微怔愣,仿佛隔着镜子与前世的自己对视。

    镜中的她笑得恶劣,身披那件做工粗糙的旧嫁衣,满脸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