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成婚
作品:《长公主她大杀四方(重生)》 大婚当日,天光将亮未亮时还是阴沉的,到了辰时却忽然晴开了。整个安都的梧桐都落了叶,风过后,满地碎金。
萧群玉天没亮便被桂黛从温暖的被窝里捞了出来,半梦半醒地被按在铜镜前,任由桂黛带着一众宫人替她上妆挽发。
这几日事务缠身,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昨夜又翻册子翻到子时,此刻困得眼皮直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泪花都泛了出来。
桂黛瞧着心疼,手上却不敢慢下来,边替她拢鬓边柔声安抚:“殿下,再坚持坚持,马上便好了。”说着,她将一枚赤金点翠的凤簪插进发髻。
萧群玉只觉得脑袋上像是顶了座小山,脖子酸痛,差点没撑住,栽倒在桌上。
她撑着下巴,心里默默哀嚎:早知成婚这么麻烦,她还不如去酒楼喝个痛快,横竖回来都有个现成的夫君等着。
为了兵权,为了兵权。萧群玉在心里念咒似的来回咕哝,索性拿手指撑开自己的眼皮,对着铜镜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镜中那个朱唇红妆、容色秾丽的女子也跟着回了她一个歪嘴斜眼的鬼脸,滑稽得不成样子。
她自己先被逗笑了,弯着唇角看了好一会儿。镜中的她,眉眼被细细描过,唇上点了胭脂,额间贴了花钿,鲜妍得她自己都不认识。
上一世,她可是连这面镜子都摔了,如今可好,竟老老实实地坐在这坐了两个时辰,屁股麻了都没甩脸色离开。
萧群玉,你可太争气了。她在心里把自己夸了一通,嘴角又翘高了几分。
黄昏时分,闾阖门外,仪仗如云。
金甲武士执戟分列两侧,后面跟着百名手捧宫灯的宫娥,长街恍若白昼。
锣鼓喧天,唢呐高亢入云,红绸一路从宫门口铺向公主府。
安都的百姓挤满大街小巷,比那日定北军班师回朝还要热闹几分,人人伸长脖子张望,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听说乐阳公主是自愿的。”
“什么自愿啊,我可听说是被逼无奈!上头压下来的婚事,公主再有能耐也拧不过大腿不是?”
“瞧这架势,果然气派。”
“气派什么,还不知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哎呀!管她愿不愿意,撒银子了!”
果不其然,送亲队伍行至街心,几名华服侍女挽着花篮,将满满当当的碎银一把把朝两侧撒去。
白花花的银子叮叮当当落了满地,方才议论纷纷的百姓俱都变了脸色,呼啦啦涌上去弯腰拾捡,你推我搡挤成一堆,嘴里还不忘扯着嗓子喊:“公主千岁!公主千岁!公主新婚快乐!长乐未央!”
带头喊得最响的,正是方才说“被逼无奈”那人。
萧群玉倚在轿中软枕上,闭目养神,扯了扯嘴角。
果然,银子比什么都好使。
公主府张灯结彩,朱红灯笼从门廊一路挂到内院,齐齐点亮,整个府邸都是红彤彤的。廊下悬着成串的彩色绢花,风一过便轻轻摆荡,宛若蝴蝶满园飞。
裴砚修站在府门前,大红喜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玉带束腰,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面容沉寂中带上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他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锣鼓声,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袖口,又松开,掌心沁出薄汗。
轿辇近了,他整整绯红袍服上的玉带,领着迎亲的百官齐齐跪了下去。
轿子朱漆华盖,四角坠着明珠,垂珠随风摇摆,发出泠泠脆响。
响声落下,礼官高唱:“公主降舆——”
轿帘被宫人从两侧掀开,裴砚修正色敛容,从桂黛手中接过红绸,他缓缓走到轿前,将红绸另一端递过去。
萧群玉手执却扇遮住面容,接过红绸的瞬间,两人不经意触碰一道,又飞速抽离。
萧群玉抬眸,裴砚修敛目。
二人视线相撞,又刻意分离。
桂黛在旁咳嗽一声,领他们去正堂。
两人并肩踏上铺满红绸的石阶,肩与肩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那红绸松松地垂在两人中间,被风拂得微微晃动,时不时轻轻碰一下彼此的腕侧。
萧群玉走得慢,裴砚修便也跟着慢下来。他的余光几次掠过她执扇的侧影,又飞快收回,耳根在那万千火光的映照下,悄悄漫上薄红。
行至正堂,二人在礼官的唱赞声中并肩朝天地行跪拜礼,起身后,两人又向北面设虚位之处,遥拜帝后。
萧群玉透过扇沿看见了供案上那盏莲灯,想起母后生前紧握她的手说:“小鱼儿以后嫁人了,母后要给你点好多好多灯。”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泛上来的潮意硬逼了回去。
拜毕,二人转身相对,宫人奉上合卺酒。裴砚修先取一瓢,向萧群玉揖礼,两人举酒齐眉,同饮半瓢,再彼此交换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大羲的规矩,男方执苦酒,女方执甜酒,而后互换,意为同甘共苦。
礼官高唱:“合卺礼成,从此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堂中鼓乐齐鸣,四下贺声如潮。下头有人喊着“百年好合”,有人笑着起哄要闹洞房。
天色已晚,府中掌起千百盏莲花灯,满院流光溢彩。
萧群玉放下却扇,恰好对上裴砚修望过来的眼神。
四目相对的短暂瞬间,萧群玉看见裴砚修那双不冷不热的眼中,燃起了一盏莲花灯。
他很快垂下眼,耳根在烛火摇曳的堂中愈发红。
萧群玉心里头那点紧张荡然无存。她嘴角扬了扬,想笑,又忍住了,只把扇子随手递给身旁的桂黛,转身由侍女们簇拥着往内院走去。
走过回廊拐角,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窜了出来。
林妙仪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半个桃花形状的糕点,冲她使劲招手,还没等到回应,便被身后的人拽了回去。
拽他的正是林景旭,他半个身子都藏在廊柱后,手里攥着只酒葫芦,沉闷无言。
萧群玉没停步,微微偏头,朝他俩眨了眨眼。
内院安静,前堂的喧闹被几重院落隔开。
萧群玉坐在榻上,立马招手让侍女替她把头上那些繁重的钗环卸下来大半。
赤金簪子一摘,她长长舒了口气,歪着脑袋闭目养神,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太阳穴。
不多时,门悄悄被打开一条缝,紧接着传来“吱吱”两声,她弯弯唇角,知晓是谁来了。
林妙仪探头探脑地确认了屋里没旁人,才小耗子似的溜了进来。
“小鱼儿!小鱼儿!”她叫唤两声,飞速窜到床前,背上背着一个比她还宽的包袱。
萧群玉坐起身,林妙仪立即将包袱放在她腿上,压得她腿都向下沉了沉。
“嚯,你这装的什么宝贝?是打算把我压死好继承我的嫁妆?”萧群玉下意识打趣。
林妙仪却瘪了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难看表情,边七手八脚地解包袱,边嘀嘀咕咕:“我就知道!你肯定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什么东西!大婚这天最折磨人了!又饿又累又困!当年我表姐出嫁的时候,我瞅着她一天就喝了半碗水!”
包袱哗地掀开,香气扑鼻。
里头齐齐整整码了七八个食盒,有糕点、酱牛肉、一叠春卷、两碗热汤,最底下甚至还藏着壶温好的酒。
林妙仪像献宝似的挨个打开盖子,拍拍胸脯,骄傲得鼻尖都翘起来:“这个是我从厨房
顺来的!没人发现!你快尝尝!垫垫肚子!新郎敬酒还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呢!”
翻到最后那坛酒,她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还有这个!这是我们八岁那年一起埋的女儿红。你忘了,咱俩说好了,谁先成婚就挖出来给谁喝。”
萧群玉从她手中接过那坛沉甸甸的酒,眼圈泛红。
她怎么可能会忘。那时候两个小丫头蹲在靖王府后院的桂花树下,吭哧吭哧挖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土,才挖出一个刚好能放下酒坛子的坑。
灰头土脸的小妙仪举着比她还高的铲子,咧嘴笑得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奶声奶气地喊:“我林妙仪,和萧群玉,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谁反悔谁是小狗!”
上辈子萧群玉对这场婚礼极度排斥,林妙仪便没将这东西拿出来。
后来,林妙仪死讯传到安都的那天晚上,萧群玉一个人坐在破败的靖王府里,把那坛女儿红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人不计回报地对她好,那个人一定是林妙仪。只有林妙仪,不管她是公主还是平民,不管她是万人追捧还是众叛亲离,都会蹲在她面前,把最好吃的糕点先塞进她嘴里。
林妙仪见她发愣,随手抄起一块枣泥糕就往她嘴里塞:“快吃啊!别等那裴砚修了,可有得喝呢!先把自己喂饱了再说!”
萧群玉低头咬了口枣泥糕,甜腻的味道压下喉间酸涩,填满一整片胸膛。她笑着擦去林妙仪额间薄汗,嗓音温柔,带着小女孩撒娇的口吻:“妙妙,你怎么这么好啊。”
林妙仪被她这话弄得一愣,佯装不在意地低头整理食盒,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好什么好……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饿肚子和我吵架,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吐,我可是怕了你了。”
萧群玉笑得愈发欢愉,伸手要去拿那坛女儿红,被林妙仪眼疾手快地截住手腕:“欸欸欸,这个待会儿再喝!先把这些吃了!把胃里垫实了!不然你胃不舒服,我可不管你!”
萧群玉乖乖点头,当真按照她的意思,一样一样往嘴里送。
龙凤烛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内室时不时传来林妙仪喋喋不休的唠叨与萧群玉的闷笑。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莲花灯摇曳不止,光影轻轻晃动,织成流动星河。
纵使千难万险,她也要救下这些无比珍贵之人。
宾客们闹到子时才散去,前堂灯火还亮着几盏,喝多的年轻人被仆从连掺带扶地送入客房。
林妙仪也喝得烂醉,被桂黛送入最近的客房安置。
萧群玉瘫在床上,手支着太阳穴按压,脸颊赤红一片。
前世喝这酒倒没觉得什么,怎么这一世酒劲这么凶猛。
昏沉间,门外忽然传来声:“驸马来了。”
影子一顿,似是抬手制止什么,他本想敲门,犹豫万分,还是直接跨了进来。
裴砚修换了身玄色常服,身上没有酒气,显然是沐浴过后才来的。他的发尾还滴着水,金冠摘了,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整个人少了许多肃穆,多了几分温柔。
他站在内室外,望着披散头发卧倒在榻上的萧群玉,不知该向前还是后退。
“殿下,”裴砚修开口,嗓音沙哑,听着今夜也被灌了不少酒,他斟酌措辞,“臣……臣来与殿下说一声,内院的东厢已经收拾出来了,殿下若是觉得不适,臣可以……”
“可以什么?”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萧群玉打断,她醉眼微眯,懒洋洋地托腮看他,“可以搬去别处睡?然后让整个安都都知道,乐阳公主与新婚夫郎成婚头一日就分房各睡各的?”
她慢悠悠地直起身,撑着手肘往前倾了倾:“小裴将军,你是不是想害我被人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