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72章 命途吉时总高照

作品:《和离七次后

    “你又在发什么疯。”王怀璟额角青筋狂跳,没把上官梨的话放在耳中,道,“一点都不紧张么?”

    上官梨的心跳现在很平缓,反问道:“有什么事能比刺杀君王还紧张?”

    “跟你说不明白。”王怀璟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重又放在手中的礼单上,认真征询她的意见,道,“我必须把这仓促的婚礼筹备得完美无缺才能不让人笑话——你认为喜烛应该用六根还是八根?”

    上官梨:“.........”

    王怀璟处于一种高度的焦虑中,答非所问,没办法做到任何事。

    上官梨换了身粗布麻衣,走在热闹的市集上,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焦躁,只能用恨嫁来解释。

    大秉的戏班子很多,大约也是因为慕容熙这王爷数十年如一日地热爱,从不吝啬给赏钱的原因。

    问题在于,他们的班底大都是从小时候开始培养的。虽然上官梨外貌上佳,身体也灵活,但这么大年龄再做这一行已经晚了!

    这年头,真是想自己扮演自己都不行了。

    上官梨接连碰壁,并不气馁,在天黑之前,终于也是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她这来路不明的门外汉的戏班。

    班主生得五大三粗,举止中有种不符合外表的媚劲,上下打量上官梨,道:“身形不错。但女主角的位置这里已经没了,别的位置倒是还急缺人。”

    他拍拍手,机灵的小童给上官梨递上戏本。

    这个世界百分之八十都是文盲,这班主字迹也写得颇为稀松疏漏,上官梨看了许久才看明白,意外道:“要我去扮演慕容华?”

    “长公主的事,我们这些下人不便详述。”班主眯着眼笑道,“所以慕容华只需要存在。没有戏份,没有台词,越漂亮完美越好。”

    没有比这个更加适合上官梨混入王府的身份。

    她当即应了。

    上官梨为了混进戏班,胡乱杜撰了一个家道中落、身无长技、不想被卖、出来赚钱的落魄小姐身份。

    班主念起,怀着点愧疚,又道:“我们现在不过刚起步,薪资不足,等演完这一把,有了王爷给的赏钱,才能发得起你的工钱。在此之前,你就先随着我班子中的人吃用吧。”

    上官梨自无不可。

    这戏班子是班主一手拉起来的,穷得叮当响,除了几个成年男女勉强凑作主役,剩下的都是一帮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班主喜笑颜开地拉着这个新晋的便宜牛马来到院中。

    正值饭点,他寻了个破碗,把锅中仅剩的半碗稀粥倒给了她,道:“演出在即,我还有事要忙。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事,可以去问小满,他虽然年幼,但是咱们戏班子中最有天赋的人!”

    逼仄的小院中,这帮半大孩子围着饭桌团团坐,每一个把自己的饭碗捂得死紧,看着上官梨的模样像是在看着一头陌生的饿狼。

    那个名叫小满的孩子应了声。

    他也约莫十一二岁,两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一对大眼睛像是星星一样亮,带着些许骐骥望着上官梨。

    在这样的目光下,上官梨但凡能吃下去一粒米,都算她心如铁石不可动摇。

    大秉人咋这坏!大秉人咋这么坏啊!

    班主一走,上官梨就把稀粥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道:“你们分吧!”

    没有孩子动,这些小孩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二个的格外老实,都眼巴巴地看着小满。

    小满把那个碗推了回来,道:“大姐姐,我们绝不会欺负你。我一定会成为名角,让戏班子赚的盆满钵满,到时候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所以,不用为此时的一碗饭而争来争去。”

    上官梨.......上官梨好愧疚啊!

    她比此地之人空阅几千年岁月,自命不凡,到头来做到的事不过寥寥。

    “我虽然家道中落,但家中仍有余粮。”上官梨拿勺给每个人都分了分,道,“你们不用顾及我。我已经是大人,大人天生就是要照顾小孩子的。”

    那些个大半孩子欢呼一声,欢天喜地地继续扒饭,而小满若有所思。

    用过饭,这帮孩子便要继续练功,一个木讷但五官端正的男子负责教导他们。

    这些孩子们基础都很差,都是班主在路上捡来的流民,胜在便宜能吃苦,一声惨叫都不发出。

    只有小满,他不光筋骨柔韧,甚至可以连翻三十个跟头,唱腔虽还略显稚嫩,但一举一动已经颇有架势。

    上官梨在旁边看着他们练功,已经感到十分的幻痛。

    她不能利用这些可怜人。

    事了了,她可以逃之夭夭,之后这帮半大孩子和几个大人可没有贵女勋贵们的身世,抓起来全砍了都没人帮忙伸冤。

    想办法接济他们些银钱,直到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吧。

    就在上官梨沉吟应该去谢府打劫还是去王府偷盗的时候,小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主动凑过来。

    他的声音还是小孩音,有些稚气,道:“梨儿姐姐,本来应该由另一个姐姐来教你,但她脾气古怪,喜欢摆角儿架子,不喜欢我们。就由我来教你吧。”

    “我看了台本,我的角色什么都不用做。”上官梨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我只要漂漂亮亮站在上面,会喊‘小姐’‘大人’‘娘娘’就行了。”

    “这样下去不行。”小满把腿上绑的砖卸了下去,握住她的手认真道,“编排邻国皇后的戏码只是为了赚王爷的钱。等王爷想看下一个人的戏,梨儿姐姐,你就会从这里被赶出去的。”

    “还是说,梨儿姐姐其实根本没有家道中落,其实是另有所图?”

    这孩子确实比其他孩子聪明一些。

    上官梨哑然失笑,道:“不。原本我出行可以坐日行万里的马,现在只能坐日行千里的骏马;原本我发出的声音可以被数万人听到,现在有一百人听到就是万幸了。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告诉你,我原本每日清晨都能吃到牛肉做的包子,牛肉吃起来比鸡肉更有嚼劲、更香哦。”

    此话一出,上官梨的可信度立刻提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小满咽了口口水,简直不敢想象那种味道,道:“包子........”

    小孩都没饭吃,这大秉人咋这坏啊!

    上官梨掏荷包的手简直不受控制,道:“我这里其实还有些银钱。”

    “不。”小满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并同时按住了上官梨的手,道,“姐姐,你这样下去只会坐吃山空的。我只需要知道未来有一天,能过这样的好日子就够啦。”

    上官梨大受震撼,上官梨无言以对。

    她死死抓住小满的肩膀,发自肺腑地崩溃道:“为什么你这样的好孩子会吃不饱饭呢?”

    雨丝飘了一阵子,又停了。

    上官梨一看就是富家出来的女子,平和而温柔,不会因为饿肚子而焦躁,也不会因为身体上绵延不绝的病痛而变得难以相处。

    要怎么才能抚慰大人高高在上的同情心呢?小满苦恼地挠了挠头,诚实道:“梨儿姐姐,其实是因为我家出了大罪人,朝廷抄了我的家,我现在吃的苦是罪有应得。”

    谁知道会是这么个原因,上官梨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

    “啊?”

    .

    “天凉了,慕容氏该死了。”

    王氏府邸,不同纹样和大小的喜烛铺了一地,他做不出选择,于是选了所有的选择。

    大婚之时这些烛火将把整座府邸照得通明,丝竹声彻夜不休,有头有脸的世子贵女们都会到来,宾客们将见证嫁妆从街这头到了街那头连成一个圆。

    从此以后这场婚宴将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幸事,每个权贵嫁女娶亲都得和他王怀璟作比较!

    在这样热烈而狂热的氛围中,上官梨这位被指定的新娘坐在烛火的阴影里,一对凌厉的美目氤氲着雾气。

    毕竟是人生大事,她蹦出些惊世骇俗之语也是当然的。

    王怀璟提着两件赶制出来的喜服出现,一见她,立刻皱起眉头,道:“你脸上化的什么玩意儿?”

    “角色试妆。”

    她嘴唇被涂得格外的红,像是要流血一样,皮肤则太白,眼影又太重,显得气色全无,像个索命厉鬼。

    上官梨热爱摇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道:“班主给我化的,像慕容华么?”

    “外行人。”王怀璟不忍直视,摇头道,“很可怕,快擦了。到时候我会亲自为你上妆。”

    “除了你之外又没人能看到。”上官梨心不在焉地嘀咕。

    “那也不行。”王怀璟把喜服往上官梨身上比划,头也不抬道,“那不是会让人笑话吗?”

    上官梨:“.........”

    来大秉这么久了,她对此地习俗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无语,小声嘀咕道:“为什么要在乎其他人怎么想呢?”

    “因为我还得在大秉活着,不像你是亡命徒。”王怀璟耳朵实在太灵敏了,道,“腰身还要再收一些。我去叫人连夜修改,你好好歇息。”

    他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

    上官梨取了清水来,用肥皂仔仔细细把脸洗了,更加小声地腹诽道:“你马上就要娶一个亡命徒了,还在乎这些?”

    .

    翌日,亡命徒出门前,没带枪/支,而是带了许多银钱。

    今天不拼命。

    戏子们要准备得更早,饰演上官梨的女子和饰演疯皇帝的男子已经上完妆,正在咿咿呀呀地对戏。

    班主更是没空,所以给上官梨上妆的不是班主,而是小满。

    上官梨也是在慕容熙府外听了许久的戏,就算再愚钝的人也该磨出来点审美了。

    但这戏班子的水准......她越听表情越痛苦。

    小满了然,借着描眉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是不是很难听?”

    上官梨点头。

    “嘿嘿,我就是因此才呆在这里的,这里的未来肯定会是我的。”小满得意道。

    唱成这样的曲子慕容熙也会听吗?

    上官梨来不及疑惑,班主喜笑颜开地冲进小院,抓起上官梨,道:“快来,莫要误了时辰,若是能讨得王爷欢心,能赏金子呢!”

    .

    婚事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哪怕耐心细致如王怀璟,也深感要做的事在十日内根本准备不完。

    若要按上官梨的意思,天为被地为席贱人为媒,草草喝个交杯酒过去就行了。

    怎么能那么做呢?这可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啊!

    王怀璟立刻意识到,这种时刻,上官梨早就有了许多,不需要更多了。

    这个嫁过两次人的女人已经不稀罕这第三位男子,再怎么排他也是在其他人后面。

    上官皇后的种种传说在民间流传,而上官梨并没有□□给他听的意思。

    可他还是第一次啊。虽然王怀璟并不爱她,甚至憎恶她,希望她早点从这个家里离开。

    但是就算王怀璟真的能找到喜欢的人,上官梨也会是他人生中抹不掉的一笔。

    怀着这样隐蔽的心思,王怀璟提着些胭脂推开上官梨的小院。

    慕容轻正坐在廊边吃午饭,没想到王怀璟此时会上门,吃了一半的包子在她手中蒸腾出滚烫的热气。

    二人莫名对视一阵,王怀璟不耐烦道:“你家小姐呢?让她莫要再睡午觉,以免误了时辰。”

    “什么时辰?”

    “吉时啊!”

    “.........”连慕容轻的眼神都飘忽了一瞬,反问道,“今天么?”

    王怀璟终于意识到他太忙,忙着给所有人写请帖,忙着准备嫁妆和聘礼,忙着操持婚宴,以至于忙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忘了通知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