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第85章 魂灭未有悔

作品:《和离七次后》

    有种甜甜的香味。

    像是草木根茎的味道。

    脑袋枕在柔软的大腿上,脸颊被裙摆的褶皱压出了一道红印。

    有个温柔的女声唤她:“诗涵。”

    上官梨的意识依然很不清醒,有悔毒发的剧痛仿佛还刻印在身体中,神经末梢偶尔都发出细微的呻吟。

    如果在刚见过谢厌之后就毒发,哪怕慕容熙是个傻子,也能意识到其中不对。

    所以上官梨忍耐到了年关,这绝对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日子。

    大约是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手足无措、孤立无援的日子,所以会格外的想母亲吧。

    不然怎么会看到礼戎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礼戎垂眼看她,眼角弯下的弧度和上官梨一模一样,语气温柔:“诗涵。”

    “妈妈!”

    上官梨猛然起身,扑进礼戎的怀里,熟悉的温度和香气让她想哭。

    “我好想你......!”

    “我也是。”礼戎眼角滑下一滴泪来,细细的,颤抖着,“我的宝贝,我天赐的礼物,自己一个人生活,要吃多少苦呢?”

    “我可是天才呀。”上官梨压下咽喉的哽咽,习惯性地说,“我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啦,要照顾好自己。”

    “听我说。”礼戎捧住上官梨满是泪痕的脸颊,认真地说,“诗涵,你想回家吗?”

    大约是毒性引起的神经错乱,大脑给自己编制出了自己最想看到的幻境。

    上官梨当然是想的。

    开玩笑,她日思夜想梦寐以求每月都去庙里上香好不好!

    有哪个现代人不想回家呢?

    “......”上官梨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略微后退了些,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说,“不,我回不去啦。”

    “为什么?”礼戎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臂,仿佛要把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重新揉回她的身体里,心碎地说,“你不愿意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吗?”

    “我把异世界搞得一团糟,当然也不全是因为我的原因,这里本来就超级糟糕。”上官梨用带着点抱怨的撒娇的语气,道,“但这里的人因为我而死,我就要对此负责。”

    “所以我不回家吃饭啦。”

    “也告诉爸爸,我也很想他。”

    在上官梨做出选择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如潮水般褪去,礼戎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上官梨知道,这是假死的效果褪去,自己的大脑不再被毒素影响,变得清醒。

    至少她听清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诗涵,我可怜的、可爱的女儿。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会一直等着你。”

    “——怎么还没醒?是不是你收钱不办事?把她的尸体偷出来晚了?!”

    燕衔杯已经指天指地发誓了100次,对于这种以身入局,灭掉残暴皇帝的女子只是敬佩,拼命也不会让上官梨因为他而丢命的。

    但此时面对焦躁的慕容轻的连番指责,也只能祈求上天垂怜了:“天地可鉴啊。”

    “好冷。”

    上官梨面上还有着干涸的血痕,她不舒服地伸手想去抓挠,触到了燕衔杯肩头的一缕薄雪。

    慢慢苏醒的五感告诉她,现在她是伏在一个人的背上,正缓慢而小心地移动着。

    她呼出了一口白气,融化了些许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醒了!”慕容轻最先发现,小心而雀跃地说,“在等待你醒来这段时间,我已经透支了我未来十年的许愿额度。”

    “而我大概是透支了我一生的。”

    死里逃生非常消耗元气,上官梨有气无力把脸颊靠在燕衔杯的肩背上,眼神涣散地打量四周:“我还以为我要在陵墓中被挖出来呢。”

    “时间赶不及,您会真的死掉的,毕竟现在琼华乱成一锅粥。”

    街上的行人都是步履匆匆,神情惶恐,摩肩接踵。他们大约是在赶往出城的路上。

    一提到这事,上官梨就后背生寒,此生再也不想碰见任何性格偏执的人物。

    她气若游丝地说:“趁慕容熙没发现,我们快离开琼华吧。离他越远,就会越靠近幸福。”

    燕衔杯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慕容轻的神色也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大人......”

    上官梨此人原本是非常不会察言观色的,但最后与慕容熙相处的这短短几个月,慕容熙总能精准地从她的表情出她的内心所想,这太惊悚了。

    大约是近朱者黑,上官梨读空气的能力突飞猛进。

    她心中警铃大响,说:“怎么了?难道我已经被通缉了?我们要不去大燹躲躲?”

    “不是。”慕容轻一边小心谨慎地移动,一边压低自己的帷帽,轻声地说:“慕容熙死了。”

    “他们都说是您杀的。”

    “......难道不是?”

    这也太冤了。

    上官梨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急得她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都中气十足了些:“不是我!”

    “我如果杀了他,大秉,大阜旧地,不就得乱起来,又有许多人死掉吗?”

    “我只是吃了有悔,自己想办法逃出来而已!”

    “是不是消息有误?慕容熙这个人惯常会用替身的,他给慕容微找了108个替身,你知道吗?”

    慕容轻轻声说:“消息不会有误的。现在朝堂上被慕容微的替身们占据了,每一个都说自己是正牌的。除非真正的掌权者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让这些人出来丢脸呢?”

    “怎么会?”

    慕容熙神出鬼没的踪迹,和高高在上的权力,谁能奈何得了他?

    “除非......”短暂的相处,上官梨虽然没有和这个人从原生家庭聊到童年创伤,但也是对此人有着不亚于母亲的理解。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真正的,是由她而带来的可能性,一种疯子带崩所有人的可能性。

    燕衔杯微微转过头来看她,慕容轻屏息凝神。上官梨难以置信的声音比外面的冰雪还寒凉,说:

    “除非他跟我殉情了!”

    .

    12个时辰以前。

    不祥的钟声响起,代表皇后薨逝的消息传遍整个宫中。

    皇太后拎着酒坛,来到可怜皇后的华丽宫殿。

    据说死的时候七窍流血,不知道吃的是哪种毒药,一定痛苦无比吧?

    皇太后又闷了一口酒,心想,何必呢?在宫中也有许多乐子去寻。就算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控制之下,也自有酒中极乐地。

    如果不能改变处境,就也可以改向迷醉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

    而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拿棉布轻轻地擦拭她的脸颊,把面容上的血渍擦擦干净,她仿佛就像睡着了一般。

    慕容熙一生所求的最高贵之人。

    为什么不选择他呢?他明明是最好的选择呀。

    如果他是14岁的话,也可以谈一下原生家庭的创伤什么的。

    虽然他是自己所在的原生家

    庭中最大的创伤。

    但是在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心中,也是有过一个像蚂蚁坑那样小小的疮疤,就是小时候太子不选他做。

    虽然定立太子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出生。但是他出生了之后,还让慕容微当太子,就是对他的不尊重。

    于是他把慕容微那家伙踢下了台阶,没想到,父皇还是不选他。母亲告诉慕容熙,这是因为他不是亲生的,父皇看他和自己长得不像,比较于心不安。

    慕容熙当即大怒。

    外室子又怎么了?被他慕容熙喊爹,不是皇帝的荣幸吗?

    他是天生的恶种,很快就架空了权力,把这父子折磨得哭爹喊娘。

    皇位的游戏太简单了,所有的东西在他眼前如明镜般透彻。

    但是这蚂蚁坑洞依然在不停地折磨他。

    大约高处不胜寒的人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有了财富,就不再会寻求财富,有了权力,就不再会寻求权力。

    慕容熙毕生所求的,是自己没有的东西。

    曾经有自持高风亮节的大臣在他面前死谏,但慕容熙很欣赏,但他不过稍加引导。

    很快,这大臣就因为暴露贪污受贿还逛青楼,很快就失去了拥趸,不得不卑躬屈膝,俯首帖耳,做他的犬马。

    真是遗憾,如果他继续死谏,慕容熙很有兴趣把皇位给他坐坐的。

    他不停地施行以寻找为名的折磨,但连他这个真正的君主都没有的东西,底下的人上行下效,更是不可能会有的。

    直到上官梨的出现。

    她是我这种贱人绝不会有的东西。

    她是比起父皇、比起兄长、比起名臣来说,更加高贵之人。

    你能填补那个蚂蚁留下来的空洞吗?

    我会为你织出锦绣的衣服、建造安逸的宫殿,提供无法拒绝的许诺,并施以扭曲本性的要求。

    你还能像原来一样吗?

    上官梨用她冰冷的尸体告诉他: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熙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皮相也是顶尖,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带着一丝鬼魅。

    皇太后退后两步,以为自己儿子终于彻底疯了。

    而实际上也差不多。

    “我要让你后悔离开我。”慕容熙喃喃自语,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情真意切,心脏跳动得快要死掉了,从未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活着。

    “因为在我身边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哪怕你的灵魂在地府等待转世,也依然会因为自己决定死掉的这个决策而发出哀哀悲鸣!”

    “?”

    皇太后又后退两步。

    她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因为慕容熙毫无征兆地拔出腰间配剑,一剑劈向自己脖颈,鲜血喷涌而出,谁也无法反应过来。如果皇太后靠近了,就要被疯子的血感染了。

    慕容熙很清楚,大秉是一辆失控的马车,在悬崖上狂奔。

    而一直以来拖着它的是慕容熙这匹疯马。

    如果没有慕容熙这匹疯马,马车就要坠落万丈深渊了。

    “希望我的死能给你带来痛苦。”慕容熙捂住漏风的喉管,在皇太后的尖叫中微笑,鲜血溅到上官梨的唇角,仿佛她也在笑。

    他这个濒死的人对上官梨这个死人恶狠狠地说:“阴曹地府见。”

    在可预见的城中骚乱、往来士兵,惶恐民众、纷乱朝堂下,慕容熙伏在上官梨胸口,安然闭上了眼睛。

    谁能想到战乱将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