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寒门

作品:《白衣天子》

    一只满是冻疮的手,用带着几分轻柔甚至是虔诚的动作,拈起了书页的纸角。

    然后,将那本已经有些纸质泛黄、边缘起毛,甚至连字迹都有些晕染模糊了的经史残本,小心翼翼地翻过了一页。

    “呼--”

    一阵寒风顺着窗户上糊纸的破洞灌了进来,桌上那盏孤灯立刻抖了抖,墙上的影子立刻黯淡了几分,倒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坐在书桌前的沈书白抬起了头。

    他搓了搓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有些畏寒地将身上那件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补丁的单薄夹袄,往身上紧了紧。

    真冷啊。

    这是间位于襄阳城郊的破草屋,屋顶的茅草在秋日的几场大风里被掀去了不少,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层,勉强挡住外头飘落的雪花。

    但对于沈书白这种从小地方逃难而来、身无长物的寒门士子来说,这已经是他在襄阳这座如今寸土寸金的荆襄重镇里,唯一能找到,且住得起的地方了。

    理所当然的。

    哪怕眼下已经是冬日,哪怕屋子里的温度几乎和外头的冰天雪地没什么两样,他也没办法在苦读的时候,点上一盆木炭取暖。

    啊,当然了。

    如今的襄阳城,和以往不一样了。

    自从那位受封州牧,坐镇荆襄以来,襄阳这一年来的确是多了许多新鲜物事,比如那种能烧“石炭”的炉子,就在城外的工业区被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街坊邻居们都在说,只要能咬咬牙买下那个炉子,之后无论是寒冬取暖,还是平日里的生火做饭,只需要去街上的官营石炭铺子里,买那种被压成一坨,上面还带着孔洞的蜂窝煤。

    不仅耐烧,而且买起来,要比传统的木炭便宜太多太多。

    那些精打细算的城中百姓,早就在心里算过了,总体来说,只要用上那种炉子和石炭,一个漫长的冬季,一家人甚至能省下小半贯的铜钱。

    这是一笔足以改善很多底层百姓生活的钱。

    但...沈书白还是买不起。

    他或许买得起便宜得蜂窝煤,但他肯定买不起那种铁皮炉子。

    毕竟是寒门士子嘛。

    在漫漫冬夜里,只能硬顶着屋子里的寒意,听着外头呼啸的寒风,借着随时会熄灭的孤灯苦读...这种场景,若是落进那些说书人嘴里,倒也贴切极了。

    很符合天下人对于“寒窗苦读”这四个字的想象。

    可是其中蕴含的辛酸与绝望,只有沈书白自己心里清楚。

    他出身很苦。

    他家祖上三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在那些地主老爷的田地里,世世代代像老黄牛一样刨食,一辈子没穿过不打补丁的衣服,一辈子没吃过几顿能看见稠米的干饭。

    可是,到了他爹这一辈,或许是实在受够了那种永远被人踩在脚底,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泥泞生活。

    又或许,是实在太想、太渴望,这个被贫穷寄生的家里,能出哪怕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读书人了。

    所以,在他七岁那年。

    他的父亲,那个大字不识一个、只会对着黄土流汗的憨厚汉子,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变卖了家里一切能卖的东西--除了那口用来煮饭的锅。

    但这也还不够。

    远远不够。

    于是,父亲又找到了地主老爷,低三下四地磕头,签了一份连那些流民黑户看了,都要摇头叹息、觉得这辈子翻不了身的死契。

    把自己的下半辈子,甚至把他母亲的劳力,全都绑在了地主家的田垄上。

    只为了换取几条干肉,几吊铜钱。

    这才算是勉勉强强,凑齐了能送他进乡里那个私塾的束脩。

    就此,沈书白就成了一个读书人。

    他也的确争气,倒也算是有些读书的脑子。

    和他一起进私塾的,全都是乡里那些富农、甚至是地主老爷们的孩子。

    别人在院子里嬉笑打闹玩耍的时候,他在角落里捂着耳朵背书;别人在课堂上打瞌睡、流口水的时候,他在瞪大眼睛背书。

    别人吃香喝辣的时候,他只能默默走到学堂外的大树下,用一根麻绳腰带,勒紧肚子,继续背书。

    没办法。

    家里实在太穷了,甚至于已经穷到根本买不起任何一本属于他自己的书。

    除了把课堂上,老先生教的那些《百家姓》、《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背,他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可想。

    他买不起笔墨纸砚,就只能折下树枝,在学堂外的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写,写到泥地被划出沟壑,写到树枝磨破了他的手指。

    偶尔,私塾里会发下来几张黄麻纸作为课业,那些少爷们随手涂鸦便扔了。

    而沈书白,却能把它们当成祖宗牌位一样的宝贝供起来。

    正面写满了,就在字的缝隙里写;缝隙写满了,就翻过来写背面,直到整张纸变得乌黑一片,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大概是他的这份近乎疯魔的诚心苦读,终于感动了私塾里那位同样郁郁不得志的教书老先生。

    甚至于,破例允许这个穷得快连束脩都交不起的孩子,借自己的藏书回去研习。

    虽然,老先生自己也是个穷酸文人,那些书多是些残破不全的经史子集,有的甚至连封皮都没了。

    但至少--

    从此以后,沈书白在回到家里的时候,终于有书可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个虽然算是成了读书人,却仍然每天只能吃一顿饭的孩子,在慢慢长大。

    他的文才,或许说不上顶尖,但也绝说不上差。

    最难得的是,他虽然苦读,但并没有读成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他的文章里,总透着一股底层人特有的韧劲和清醒。

    左邻右舍们,看着他那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做派,总是喜欢夸赞他。

    “书白这孩子,将来定是能成大器的!”

    “就是,看那书读得,多有模样啊!中第当大官,那还不就是早晚的问题?”

    “老沈啊,你和你媳妇就安心准备好,有朝一日享你们家书白的大福吧!”

    这些话,或许一开始,只是乡下人之间普通的客套和祝愿。

    可架不住乡下的人们,生活实在单调苦闷。他们总是喜欢把这种带着希望色彩的东西,传上一遍又一遍,彷佛沈书白若是能高中,他们也能跟着沾光,能证明泥腿子里也能飞出金凤凰一样。

    久而久之。

    十里八乡的,竟然都有了些他这位“寒门神童”的名声。

    偶尔,甚至还会有城里出来游历的读书人,听闻了名声,特意绕道来乡下邀他一见。

    那些城里的读书人,鲜衣怒马,带着折扇和小厮,年少风流,谈吐不凡。

    而沈书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草鞋。

    但两人对坐论辩,沈书白却也淡然相处,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之间,没有半点因为家境贫寒而生出的自惭形秽。

    于是,那些城里的士子回去后,对他大加赞赏,他的名气,就更盛了。

    而随着夸他的人越来越多,随着他读的书越来越多。

    在这日复一日的期盼中,似乎,连沈书白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停苦读,只要年纪到了。

    他便能理所当然地,在这大乾王朝的科举之中,一鸣惊人,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