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朋友

作品:《白衣天子》

    “说句实话,今日看着这街上的烟火气,再想想当初咱们三个初见时的光景,还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负手走在前方的顾怀没有回头,声音传入身后两人的耳中:“上次咱们三个能这般清闲地凑在一起,只怕还是我刚刚受封荆州牧的时候吧?”

    “后来,陆沉你就领兵去了零陵,玄松子也忙着格物院的事,还有勘测襄阳周遭地理水文的任务。”

    顾怀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疲惫:“我就更不用说了,那案头的政务,就跟永远也处理不完似的,批完一本又生出三本来。”

    “算算时间,竟是一眨眼就过了快一年了,这世道啊...真就像是一架磨盘,世人都道位高权重,执掌生杀大权是如何的威风八面,可只有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才会明白,只要走上了这条路,被卷了进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还不是得每日如履薄冰、兢兢业业?”

    “稍有差池,不仅是自己粉身碎骨,还要连累身后这千千万万的百姓跟着遭殃。”

    顾怀的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若是落在那些官吏或者百姓耳中,定然会引来一番感激涕零的歌功颂德,赞叹州牧大人心系苍生、日理万机。

    然而。

    走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却连半点反应欠奉。

    没人搭理他。

    一身青色道袍、用一根桃木簪子随意挽起道髻的玄松子,先是嫌弃地看了顾怀一眼,随后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走在另一侧的陆沉,说道:

    “你看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这位大权在握的州牧大人,今天真的是触景生情,在这里伤春悲秋、感叹人生呢!”

    “可咱们哪里还能不清楚他顾子珩那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坏水?分明就是变着法地在提醒咱们,想让咱们多干活,嫌咱们最近太闲了!这人的良心可真是坏透了!”

    毕竟,先抑后扬,先叫苦再拔高,这套话术他玄松子不知领教过多少次了!

    哼,如此他也是长了记性的人了!

    至于一袭黑衣按剑而行的陆沉,则是面无表情地瞥了这道士一眼,眼里没有丝毫情绪,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只是继续迈着步子。

    而被晾在前方的顾怀,耳朵倒是尖得很,听着玄松子的阴阳怪气,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没好气地看着这两个家伙:

    “我说,我在你们心中的形象,到底已经扭曲成什么样了?”

    “我就不能真的是累了,真心实意地感叹两句?你们这防贼一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玄松子也跟着停下脚步,冷笑一声:“那好啊,既然州牧大人您都觉得累了,那贫道这就把这格物院院监的职务辞了,直接回龙虎山去,怎么样?”

    他转头看向陆沉:“陆沉,你也别帮他带兵打仗了,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地方去,干脆跟我一起上山算了。”

    “顺便让我师傅给你摸摸骨,看看你这杀胚有没有修道的天资,以后咱们就在龙虎山上,每日清修,坐看云卷云舒,让这家伙一个人在山下,跟那些牛鬼蛇神打生打死,累死他活该!”

    顾怀闻言,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你让他去修道?”

    “你还不如让他去当和尚,每天敲木鱼说不定还能磨一磨他那身戾气,修道?我怕他进了你们龙虎山的道观,待个几天心情不好干脆一把火给你们全烧了。”

    玄松子一愣,他还真的顺着顾怀的话,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沉那用布条扎起的发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

    若是陆沉这厮,真的剃了个大光头,穿着一身袈裟,双手合十,冷着一张脸念着“阿弥陀佛”...

    嘶...

    不过,玄松子又端详了片刻,还是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否决了这满是冲击力的一幕。

    还是算了吧。

    陆沉这家伙长得本来就不怎么好看,整天冷着一张脸像谁都欠了他钱似的,这要是再剃个光头,那模样走夜路都能把小鬼吓哭,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

    更何况...陆沉这家伙到现在都没娶上媳妇,自己也还是别想着把他拐上龙虎山出家了。

    不然也太缺德了,自己跟顾怀这种黑心肠的可不一样,自己终究还算是个人...

    而一旁的陆沉,从今日清晨被顾怀和玄松子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不情不愿地被拉出来闲逛开始,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伐蜀大事在前,他实在是懒得在这市井街头,听这两个人毫无营养的斗嘴。

    此刻更是被玄松子那充满调侃和诡异怜悯的目光给看得有些恼了。

    他冷哼了一声,原本平缓的步伐立刻加快,直接越过了顾怀和玄松子,走到了最前面,留给两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这一下子,倒成了顾怀和玄松子给他当跟班了。

    着陆沉那副模样,顾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用手肘撞了撞玄松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你看看,你看看。”

    “这家伙的脾气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你说你怎么也不劝劝他?”

    “如今多少也是个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了,整天老摆着副臭脸给谁看呢?也难怪到现在都没个女子能看得上他,那些上门提亲的估计都是冲着权势去的。”

    顾怀促狭地笑了两声:“道长,你跟他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干脆,你发发善心,帮他说门亲事算了,也算是替我解决一桩心事。”

    玄松子瞪大眼睛,没好气地盯着顾怀:“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给你做的媒?没完了是不是?现在你还要我帮这个杀胚做媒?你当我是月老下凡呢?!”

    顾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这又怎么了?礼尚往来嘛,我不也给你做过媒吗?咱们这叫互帮互助。”

    玄松子一愣,原本气势汹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满眼狐疑:“你?给我做媒?什么时候的事,贫道怎么不记得?”

    顾怀理所当然地答道:“南阳五姓那次啊。”

    “你忘了?当初那些世家家主不是死活要把他们嫡出的千金小姐嫁给你这个‘赤眉圣子’吗?”

    顾怀一本正经地回忆着:“那婚事可都是我亲自跟他们谈妥的,你当时还是半推半就呢。”

    “只可惜啊,后来局势有变,直接打起来了,这门婚事也就黄了,到现在都没成。”

    顾怀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也不知道那个本要嫁给你的女子,在五姓破灭之后,如今身在何方,过得怎么样了...”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

    这一提,那些被玄松子埋在心底,甚至快要被繁杂的格物院事务给掩盖过去的破事,立刻又翻涌了上来。

    他不顾街上行人的目光,高声斥道:

    “你还好意思提这事?!”

    “若不是你当初非要把贫道推出去顶缸,贫道怎么会落得那般田地?”

    “莫名其妙地背了这种因果,差点连道心都毁了,贫道到现在都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看着玄松子这副真有些急眼的模样,顾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玄松子的肩膀,语气温和:

    “我知道,后来局势稳定之后,你还暗中派人去南阳寻访过。”

    “你估计是担心,南阳五姓覆灭之后,那女子没了家族的庇护,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之中会颠沛流离,甚至遭遇不测...”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但,道长,这件事本身的责任并不在你。”

    “那是南阳五姓为了政治利益,主动将她推出来作为筹码,那是权力厮杀带来的影响,不是你的错。”

    “你大可不必用‘因果’这种沉重的词,来日日夜夜地提醒自己,折磨自己。事情都已经过去一年了,那只是一段未遂的政治联姻而已。”

    顾怀轻声劝慰:“该放下,就放下吧。”

    玄松子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看顾怀,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着,周围街市的喧嚣,彷佛在这一刻与他彻底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