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见识韩府

作品:《公子,寻死别带上我啊

    进了韩府,田衣才见识到自己有多么没有见识。

    府内屋宇连绵,每一座都轩敞气派,雕梁画栋。重重回廊间,栏杆台阶无不刻饰雕纹,门窗格扇无不精致考究,就连往来仆从都是衣冠齐整,举止恭肃,好似个个都很有正事干,以至于她和青果还没刻意演刁蛮,就已经显得很没有教养了。

    韩家三公子韩从略将他们四人引往正厅。

    正厅门口站着一位瘦长的中年男子,穿着靛青长衣,面带和气笑容。

    庄珵侧过头,低声告诉她:“这是韩从略他爹韩郊。”

    田衣有些意外地又看了韩郊一眼,这居然是韩家族长的亲儿子吗?

    也太朴素了点,她还以为是个普通管事呢。

    庄珵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你懂什么,人家这叫被褐怀玉。”

    田衣虽然没听懂这个词,但也猜得到大意,撇撇嘴道:“就是装斯文,装清淡。”

    庄珵笑得更开心了。

    田衣冒犯的评价声不大不小,刚好够侧前方的韩从略听到。

    韩从略的动作顿了顿,但并没有回头。

    进入正厅后,韩郊便热情地请庄珵入座,并与他寒暄起来。

    田衣站在庄珵身后,东张西望一番后,目光停在了立在厅堂两侧的巨型百宝槅上。

    百宝槅中摆放的除了琉璃、珊瑚等宝物,还有许多田衣见都没见过的奇异珍玩,看得她目不转睛,很想拉韩家人来挨个儿为她介绍一遍。

    可惜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而庄珵不知是不是来过韩家多回的原因,对这些宝物没展现出半点兴趣。

    韩郊发起的漫长寒暄仍在继续,从庄珵一家,到闲平郡王府,再到章王府……简直像要把庄珵认识的人都问候个遍。

    田衣心里觉得怪怪的。

    一来,韩家年前为了信和证人追杀了庄珵一路,杨仕进前几日还参了韩郊的长子韩从畇,双方早已结仇,现在居然热络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二来,韩家这对父子乍一看都是极其温和朴素的人,但这副姿态与富丽堂皇的韩府格格不入。

    田衣想,要真是不爱名利,没有架子的人,住在这种华贵到快要刺痛她眼睛的宅子里,晚上怎么睡得着?

    她回忆起在庄家见到的十分凶恶的黑衣人,再看韩郊与韩从略和善的笑容,便觉得那笑像浮在他们皮肉之上,薄薄腻腻的一层面具。

    寒暄到无可寒暄的地步,一阵沉默后,韩郊终于把目光投到了庄珵的胳膊上。

    “玉成臂上的伤是……”

    庄珵淡淡道:“来时在沩州地带上遇到水匪,从水匪寨子里逃出来时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田衣紧紧盯着韩家父子,在听到“沩州”一词时,韩郊面色如常,韩从略的眼神却闪了闪。

    韩郊关切地问:“这江北一带的水匪竟然凶恶至此吗?杨使君可有受伤?”

    “是啊,我也没想到。”庄珵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讶异:“不过您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吗?”

    此话一出,田衣就知道庄珵要开始唱无理取闹的大戏了。

    “据我所知,令长公子韩从畇身任沩州知府,又兼领沩州兵马钤辖。沩州境内水匪作乱猖獗,他管束不住治下盗患便罢了,竟也不曾提前向您通个音讯。”

    “难不成,他就不怕韩家亲眷、往来货船行于水路时也遭此劫掠之祸?”

    这话可太难听了!

    田衣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以防韩家人被庄珵说急了上来打他却波及到自己。

    但她却发现她的衣袖边缘不知何时被夹在了庄珵的肩膀和椅背之间,拽都拽不出来,人想挪开也不行。

    韩郊的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愕然:“玉成这话是何意?”

    一直垂首喝茶的韩从略也抬起头,看着庄珵道:“沩州水匪乃是当地百年顽疾,非朝夕可除。家兄身在地方,日夜殚精竭虑,功过如何,自由吏部考课定夺。玉成被水匪所伤,心中愤懑倒也无可厚非,但这般诘责未免有些偏颇了吧。”

    即便被庄珵无端找事,他的语气也并不算冷硬。

    庄珵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继续道:“原来是要等候朝廷的定论么?那倒也快了,杨大人已将我等遭水匪劫掠一事,写了奏状递上去了,想来旨意这两日便会下达。届时倘若您不嫌叨扰,我倒也乐意再来贵府,一同听个究竟。”

    韩从略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捏住杯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韩郊到底是多活二三十年,还能保持住面上的涵养,但也不接庄珵的话。

    不知为何,田衣甚至从韩郊的脸上看到一种“怎么又来了”的疲惫感。

    庄珵像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随意地换了个话题:“对了,章王有一封信要我带给你们。”

    说着,便给小谟使了个眼色。

    小谟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了韩郊。

    韩郊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庄珵,似乎没想到他上门来胡闹一通之外还有正事要做,赶紧露出恭敬神色,双手接下了这封信。

    但接信归接信,他绝口不问庄珵章王有什么打算。

    庄珵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很不满意地用手肘捅了下进正厅以来就一直沉默的田衣。

    田衣无奈开口:“公子,您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呐!”

    庄珵放下了手。

    田衣又道:“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腰,那水匪怎么敢劫堂堂汇州知州乘坐的船?”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韩从略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

    反正庄珵已经把韩家得罪死了,也不差自己这一句了。

    田衣眼一闭,心一横,继续自由发挥:“自来这种剿而不灭的匪寇和官府多少都有点首尾关系,说不定就是韩家跟您有仇,所以派韩大公子,找了水匪来要你命呢?”

    庄珵突然又抬起了手。

    他是想让田衣胡搅蛮缠一番,但她怎么把自己接下来准备找杨仕进说的事说出来了?

    不对,她怎么知道自己想如此拿水匪的事儿做文章?

    于是田衣又被捅了一下。

    田衣却以为庄珵是嫌她表现得还不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了百宝槅边,抓起了两个自己方才看重的宝物。

    “公子,即便不能砍回去,咱们也得要点赔偿吧,我看这两个就不错……”

    她说完又给青果使了个眼色,让她也来拿一个。

    青果哪敢凑这个热闹,眼

    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聋了。

    ……

    一刻钟后,田衣抱着一个精美的银壶和一块颜色奇异的石头乐呵呵地跟着庄珵走出了韩家的大门。

    身后无人相送。

    上了车,田衣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战利品放好,才好奇道:“韩家人的脾气居然这么好吗?”

    他们进去大闹一通后,居然是竖着而不是横着出来的。

    庄珵懒懒地往后一靠:“怎么,你心疼上韩家人了?”

    田衣连忙道:“怎么会呢,他们一看就是装的。”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是装的?”

    “因为他们太有钱了。”田衣认真答道:“能攒下这么大的家业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庄珵也不介意她又把所有有钱有权之人都骂了进去,满意道:“嗯,算你眼力尚可。”

    其实,田衣之所以试问庄珵这么一句,其实是觉得奇怪。

    虽然她并不认为韩家人的心性有多好,但能看得出他们对章王和章王的人并没有什么敌意,且一直在试图维持面上的和气。

    为了维持这种体面,他们也不吝于花钱——她手里这两个宝物就是证据。

    像这样的人,即便是犯了什么事栽到了庄珵和章王的手里,也应该会想办法息事宁人才对。

    年前庄珵到底是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才把韩家得罪成那副狗急跳墙的样子?

    田衣试探道:“咱们今日跑去横行霸道了一回,他们竟然忍下了。不知发生什么样的事,才能叫他们露出真面目呢?”

    闻言,庄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移开目光,一字一句道:“可能是反复拒绝他们的示好,不停抓他们手下的人,探他们的老底,把他们逼急了吧。”

    田衣了然地点点头,一听就知道他这么干过,才能说得如此笃定。

    ……

    两天后,朝廷对韩从畇的处置结果下来了。

    和杨仕进、庄珵预料的一样,韩从畇并没有被革去官职。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韩从畇甚至连追官或罚俸的处置也没有收到。

    牒文里头的意思是,经过核查,此事纯属意外,并非地方官办事不力或故意纵容,不追究韩从畇的责任。

    杨仕进递交这份奏状,本身就是为了帮章王削弱韩家。

    他想,如今韩从畇没有收到任何处罚,是否证明韩家在朝廷的势力之大,已经是章王都难以抗衡的了?

    杨仕进越想越觉得坐不住,干脆往韩府递了自己的名帖。

    第二日,他便去了一趟韩府,韩家族长韩能仁亲自带着韩郊来接待他,三人商谈了大约半个时辰,杨仕进便以公务在身为由告退,韩郊送他到门口。

    厅堂里,只剩下年已七十有余的韩能仁坐在主位之上,皱纹横生的苍老面皮上无喜无怒,眼皮耷拉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韩郊匆匆地走了回来,在韩能仁面前跪下,恭敬道:“此事棘手,儿不知如何处置,还望父亲示下。”

    韩郊的脑海里不停回想着杨仕进说的那句话。

    “当日玉成身陷匪寨,亲眼见到寨中泊了两艘贵府所用的船只,另有一名水匪自称是贵府之人,内中原委,还望阁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