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鳞片
作品:《仙君为我珠胎暗结》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她觉得,他就该是一支清荷,水中仙,洁净无尘,芬芳窈窕。
可惜郦道瑄并没有回答。
她喃喃自语间,身上忽地一沉,他已经颤抖着压在她身上,似是晕过去了。
凌乱尚且冒着潮气的乌发团在颈间,苏衍春缓了许久,才从那种令人骨酥体软的闷热中回过神来。
她略一侧身,将他小心地从自己身上放下来。
他的法衣松松垮垮,指尖不小心碰到汗津津的腰腹,片片坚1硬滑腻,苏衍春只当是腹部被汗水浸湿,并未作他想。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也疲惫不堪,将他摆弄好,很快就窝在他身边陷入一场酣眠。
因为心中惦记着次日太一学宫的课程,第二日天一亮便睡意朦胧地爬了起来。
本来睡前还担心闹至深夜第二天会起不来床,现在才发现人心中记挂着事情时,其实是很难睡过头的,大概也是高三生的生物钟在作祟。
身旁的人还未醒,她的视线一寸寸描摹过他的脸,那张平时不敢多看的脸,在这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展露在眼前。
睡着的仙君少了许多出尘的冷意,脸蛋白皙皎洁,甚至有几分少年般的纯稚,下颌线尖俏利落,红唇挺鼻,眼纱被睡得歪歪皱皱,露出秀挺微蹙的眉头。
苏衍春唇角噙着无意识的笑意,伸手小心地揉开那叠聚的小山。
随后才轻手轻脚地找弟子服去换。
正拿了衣服要转去屏风后换,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
苏衍春拿着衣服蹑手蹑脚快步去开门,正是怕敲门声将熟睡的人惊醒,不料下一秒就看见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下。
他醒了。
“送进来。”清澈的嗓音并不高。
门外的人闻言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将头垂得低低的,全程不敢抬头看,“仙君,掌门命我送来您要的东西。”
“放下罢。”
“是。”那弟子将东西放在临窗的青榻上,流水一般躬身无声退了出去。
苏衍春站在一边好奇地望了望,那弟子放下的是一只琥珀色的木匣子,纹样古朴繁复,只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床上少年支颐道。
“啊?我吗?”
他不语,柔霞绡遮住了眼睛,叫人看不清那双雾茫茫的眸子,薄唇维持着一个平淡的弧度,喜怒无从分辨。
这里确实也没别人了……
苏衍春讪讪地走过去,“咔哒”一声,打开了木匣的锁扣。
映入眼帘是一件华贵的衣裙,她愣愣地取了出来,轻轻抖开。
白裙金带,素色长裙婉约风流,领口合襟以及裙摆处以金线绣出繁复的星象图,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灿似金光照雪浪。
“……这是?”被美得半天回不过神,苏衍春捧着裙子呆呆地问道。
郦道瑄轻描淡写道,“你的衣裙被我弄破了,这是补偿。换上看看。”
他侧首懒懒地撑在床上,乌发长河一般流泻到床下,苏衍春尽力忽略心中异样的微妙感受,默默去屏风后换上了。
这裙子确实很美,苏衍春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穿的,尽管面前没有镜子,但她已经能想象自己穿上后该有多么光彩照人,急匆匆换好后,心中不免含着几分殷切的期待转出了屏风。
郦道瑄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歪在床上,神情似乎是在发呆,头微微垂着,不知在想甚么。
“仙君?”
他回神,苏衍春压抑着心中的雀跃,提着裙摆小幅度转了个圈,“好看吗?”
他抿唇心不在焉道,“好看。”
苏衍春不确定他的目光到底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不过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走到屏风后要去换下来,却忽听他道,
“穿着罢。”
“可是,今天要去太一学宫上课呢。”苏衍春为难道,“我还是换回弟子服吧。”
又一次被顶撞忤逆,他正色看过去,面色不虞,声音又冷又沉,“穿着。”
空气中仿佛有沉甸甸的东西,让她呼吸都显滞涩,原本挺直的腰背也忍不住微微弓了起来。
苏衍春不懂什么是境界的压制,只知道这一刻的郦道瑄让她心中无端生出几分畏惧,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简直就像是猎物见了天敌一般。
“我……我知道了!会穿着的……”她咬牙挤出一句话,身上的威压骤松,她喘着气,努力支配着发软的腿脚,快速退出了屋子。
“我、我先去上课了!”
少女慌不择路,像一只奔于逃命的可怜兔子,裙边的金线在门边一闪,随后身影就消失不见。
郦道瑄淡淡收回视线,无暇去猜测任何人的心思和情绪。
身上泛着密密麻麻的痒意,如被蚁噬,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松垮的衣领一直敞到腰腹,他低下头,只见腰腹处已经长出一层薄薄的鳞片。
他不解地伸手摸了摸。
黑色的鳞片覆盖在雪白的肌肉上,许是因为新生,那鳞片乌中微透,透过黑鳞隐隐可以看见玉色的皮肤,薄而尖利,触之如抚刀刃。
他拨弄了一下,那鳞片纹丝不动,往外掰时,就像是在掰自己的指甲,甚至比指甲更加敏感坚固,简直像是自己的另一层皮肤。
他固执地要将这些丑不拉几的黑色鳞片掰开,手上一使力,白皙的指腹被锋利的鳞片割开,殷红的血染红了鳞片。
柔霞绡下,那双清艳的眉眼变得冷淡倦怠,唇角耷拉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指尖冒出豆大的血珠,尽管很快那伤口就弥合如初,但室内瞬间威压暴涨!
怒意滔天,连殿内的桌椅窗棂都在簌簌震颤。
自从那日从山洞中醒来,他的身体就出现了种种异变,不仅修为无有寸进,如今竟还长出这种丑陋的鳞片。
他回忆起昨夜,体内的真气随着战栗感四处游走,正是行气暴戾之时,丹田内忽地空白了一瞬,像是乍然短路的电路,以至于让他突发昏厥。
这种失控的恐慌让他犹如困兽,早就不满于这种种不祥的变化,郦道瑄盛怒之下,指尖紧紧捏住那黑色鳞片,忍痛用力一拔!
唇瓣被咬破,他看着手中那块被拽下来的鳞片,因为强行拉扯,鳞片根部带着被撕破的皮肤,不规则的裂口,白皙半透明的皮肉微微卷曲着。
他眯起眼眸,轻蔑地看了一眼这丑陋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又低下头去拔剩下那些密布的细鳞。
……
苏衍春从主殿跑出来之后便遇上了正在扶风谷闲逛的崔莲生。
他头上顶着一片荷叶,手中拿着一根笔直的树枝——看上去像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才捡到的,正像是练剑一般挥舞着树枝,看上去颇有几分傻气。
见苏衍春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他握着手中的“爱剑”,朝她一路小跑,“小苏?你脸色怎这般苍白,可是发生了甚么事?”
苏衍春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张担忧的脸和外头明媚的阳光,才慢慢缓过神来,摇了摇头,“我没事。”
崔莲生一双多情的细眼狐疑地盯着她,以
眼神对她的话表示质疑。
苏衍春只得扬起一抹微笑,让自己看上去振奋一点,“我真的没事!对了,我接下来要去学宫上课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崔莲生闻言,甚么怀疑都忘去九霄云外了,只双眼晶亮地盯着她,“真的能带我一起么?”
苏衍春回忆起之前颜子的课堂,颜子有教无类,并不拘泥于学生的背景,五湖四海,凡人修士,应有尽有,带上崔莲生应该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她也不放心他和玉容仙君单独待在这扶风谷,万一莲生不小心惹到了他,那就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可以呀。”
于是乎,当未收到玉简回音的郦蕤秀看到亲亲密密地挽着手,一同出现在学宫的两人时,脸上的表情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臭脸”。
苏衍春陪着笑,“秀儿,你来得好早呀,还好有你帮我们占座。”
崔莲生也不计前嫌,挤在苏衍春身后笑眯眯地望过来,“是啊是啊,多谢。”
郦蕤秀白净的脸上挂着一抹体面的假笑,“不必谢,我只给小苏占了座。崔郎君不妨另寻去处。”
崔莲生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跟苏衍春嘟囔道,“小苏你看他!这人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呐,你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郦蕤秀闻言也坐不住了,“我是小苏的朋友,又不是崔郎君的朋友,想必没有为崔郎君占座的义务罢?”
崔莲生:“这朋友的朋友,不就都是朋友么?”
“好了好了,快上课了,不许吵了!”苏衍春低声道,“喏,这里空出来了,莲生就坐这里吧。”
两人一左一右,被苏衍春拉着坐下。
“看在小苏的面子上……”崔莲生气哼哼地挨着苏衍春坐下,看似不依不饶,眼睛却已经开始稀奇地打量着致远堂内来来往往的修士与弟子们。
郦蕤秀冷哼一声,也不再与他计较。
视线一转,落在苏衍春身上,忽视多时的异常终于被觉察,他的眼睛忽地仿佛被火燎到一般。
像是看到了甚么难以置信的事物,但即便内心不愿接受,眼睛却还是死死地盯着。
苏衍春觉察到他的视线,疑惑道,“怎么了秀儿?”
郦蕤秀感觉自己的嗓音都有些滞涩,喉口发干,“你……你身上的衣服是哪里来的?”
“啊,这个是……玉容仙君送的……”苏衍春攥着袖摆局促道。
虽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郦蕤秀还是忍不住怔了怔。
“玉容仙君他,为何要送你衣裙?”
苏衍春抿起唇,并不想让郦蕤秀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一旁四处打量的崔莲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早就竖着耳朵偷听,听见郦蕤秀的问题时,一双眼珠子更是咕噜噜到处乱转,显而易见的心虚。
他小心地觑着苏衍春,慢吞吞开口道,“其实是——”
“是我不小心把衣服划破了!仙君看见了,就好心送了我一套衣裙。”苏衍春连忙道,眼神制止了崔莲生未完的话。
“原来是这样……”郦蕤秀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她又在说谎。
郦道瑄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郦蕤秀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慌和失落,他现在已经不知该如何挽回苏衍春的心意,让她回到一开始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正在咬耳朵的两人身上,回忆起方才崔莲生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免怀疑,难道是因为她身边有了别人?
郦蕤秀盯着那道文弱的青色身影,若有所思,眸中的惊慌不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