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作品:《【银英】学医救不了银河系

    莱因哈特走进医疗舱时,脚步放得很轻。

    留守医官和护理兵恭敬地贴在医疗舱边缘垂眼站着,没有抬头看这位金发元帅。

    吉尔菲艾斯躺在无菌力场的淡蓝色光幕后面,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贴在枕面上的红发像一团被水浸过的火。他的胸口以下被无菌敷料与监测贴片覆盖,几根透明的导管从被单下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仪器。呼吸机在角落发出极轻的、一成不变的送气声,每几秒一次,每一次都像在提醒莱因哈特:里面的人还在,但不是靠自己在活着。

    他站在一步之外,盯着那张脸,手指在身侧慢慢蜷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吉尔菲艾斯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一直在帮他。

    这个红发的挚友从他们少年时代相逢的那一天起就保护着有许多敌人的他,无怨无悔地做他肝胆相照的朋友,并且包容着他的任性。

    朋友?不!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对他而言远超过朋友、兄弟!而他却想将这么一个人与其他的提督同等看待!

    是自己害了他!吉尔菲艾斯现在会躺在这里命悬一线,都是自己害了他!

    为什么?

    莱因哈特想。

    他要向谁证明什么?

    证明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权威不容质疑?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吉尔菲艾斯提醒和保护的人?

    如果吉尔菲艾斯身上有枪,那么,暗杀者在拿起加农炮的那一瞬间就会被立即射杀,而吉尔菲艾斯也就不必用自己的血肉挡住敌人的枪口,可以不流一滴血就把事情解决了。

    那束银灰色的光从吉尔菲艾斯的身体里穿过时,也像从莱因哈特自己的心脏穿了过去。

    他当时一步都动不了,眼看着挚友倒下去,血从背部流出来。

    他走近了一点,想握一握吉尔菲艾斯的手,格特鲁德的嘱咐在耳边回响——“你只有五分钟。别碰他。”

    莱因哈特停止了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已经五分钟。

    他盯着吉尔菲艾斯那只没有被灼伤的左手——手指微微分开,像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出医疗舱。

    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又什么都抓不住。

    “元帅。”希姆特站在两米外,手里端着数据板,像一个被固定在那里的影子,见他出来,小步跑近:“缪杰尔上校留了医嘱。”

    莱因哈特只偏了一下头。

    希姆特的声音又小了一些:“上校说,您出来后去睡眠舱休息。至少一小时。”

    莱因哈特往前走了两步,才说:“她在哪?”

    “侧厅会诊室——她要和施泰因霍夫阁下商讨后续治疗方案。”

    莱因哈特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再问,顺着走廊走向睡眠舱区。

    希姆特跟了三步,发现他认路,就退到后面。

    睡眠舱的门滑开,里面很安静。

    莱因哈特木然地坐进去,仰着头睁着眼,看舱顶的浅色内壁。

    加农炮的声音、淌在地板上的血、格特鲁德抬手说“止步”时的脸,还在脑海里循环着——那些东西在黑暗里更清晰了,他闭不上眼。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睡眠舱的环境调节系统一直在工作,温度、湿度、氧气浓度、白噪音,一点一点往下压。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

    一小时以后格特鲁德果然来检查医嘱执行情况,希姆特在舱外守着,见她过来,立刻立正行礼。

    她轻轻走进去,看着睡眠舱里的金发青年——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从四个月大看到现在,从微微的婴儿肥到如今让人不敢直视的俊美轮廓,可是那张脸已经罩上阴霾,像一件终于开始磨损的银器。

    他没有脱军服,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双拳半握,像是随时想要醒来,显然睡得并不舒适。

    她伸手解开了他的军服外扣,又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仿佛要确认有没有发烧——真奇怪,这种时刻竟然想起了那个诡异的“皇帝病”。

    即便知晓剧情,她也很难想象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青年真的默许了一场残酷的屠杀。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继续想。

    那个可爱又执拗的婴儿已经走在成为霸主的道路上,而她也有自己的路。

    她最后看了一眼莱茵哈特,转身离开。

    ……

    莱茵哈特醒来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军服扣子解开了——他不记得自己解过。

    他看了一眼睡眠舱的控制面板。

    有谁进来过,但他不想问。

    他进行简单洗漱,把皱掉的军服换了一套,又去了急救区外坐下——那里新设置了无菌隔离区,除了医护人员其他人一概不得进入。

    4时高风险期内,格特鲁德和施泰因霍夫也会在急救区里持续监控。

    米达麦亚和奥贝斯坦分别来过一次,希姆特一脸为难——他跟元帅报告,元帅像没听见一样,一言不发。

    提督们集合在秃鹰之城要塞的高级军官俱乐部里,军阶最高的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主持了会议。

    以前这里是大贵族们极尽奢华之能事所建造而成的豪华房间,然而现在这些胜利者们全都面色凝重,一点欣赏的兴致都没有。

    因为白天在战胜仪式中所发生的惨事,他们发布了严厉的言|论钳制令,禁止消息传播出去,并依照军法共同管理要塞,实施戒严。

    “元帅情况如何?”

    米达麦亚回答:“刚从睡眠舱出来,又去了急救区。”

    “真去睡了?”毕典菲尔特讶异地自言自语:“因为一个医嘱?”

    坎普补充道:“是缪杰尔上校的医嘱。”

    缪拉感慨着:“说真的,平时看元帅在战场上指挥若定,我以前根本想像不到他会有那么脆弱的一面。”

    “不,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换作是你或者我,元帅就不会那么伤心难过了。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对于元帅来说,绝不是一般的部属或朋友,而是特别中的特别。如果失去他,元帅就等于是失去了半个自己,而且还是因为自己的过失,他有这种反应也就很正常了。”

    米达麦亚这样回答缪拉的话,他洞察之正确也获得了其他提督们的认同,大家都默然地点了点头。

    “该说是幸好……”瓦列回忆仪式上那一幕,至今还有几分惊魂未定:“施泰因霍夫在场,医官来得也很快。”

    “不过,今天那些军医是哪来的?”鲁兹把话头拉回来一点:“而且他们带的那两台医疗舱,跟我以前见过的也不一样——那是什么时候送进秃鹰之城里的?”

    “是我舰队里的医疗队。”米达麦亚向同僚们说明:“半年前,缪杰尔上校选了我的舰队做医疗改革试点。人员、设备、处置流程都进行了更换——技术细节我不太了解。这次进秃鹰之城前,她给我打过报告,担心贵族联军可能在要塞留存有害物质,医疗队要跟着前锋进来做生物安全评估。我同意了。”

    鲁兹露出意外的神色追问:“所以那些设备是缪杰尔上校让人送进来的?”

    “是。”

    梅克林格靠在椅背上,半是恍然半是不解:“施泰因霍夫也是。帝国最顶尖的战创伤专家,今天正好作为俘虏被带进仪式,正好被元帅赦免。医疗队正好进入要塞做检查,正好把设备推到大厅侧门——也太巧合了。”

    他说“太巧合”时,语气里没有质疑,反而像在说一个他自己也想不通的现象。

    罗严塔尔一直没说话。

    他想起卡斯帕那声警告,若他没有喊那一句,自己不会那么快冲上去——而卡斯帕也是那个女军医救回来的。

    他抬头看了米达麦亚一眼:“你舰队的医疗改革,情况怎么样?”

    米达麦亚想了想,朝门口的副官拜耶尔蓝招了招手:“把我们舰队半年以来的伤亡数据调出来。”

    拜耶尔蓝应声而去,几分钟后他带着数据板回来,递给米达麦亚。

    米达麦亚低下头,足足看了五秒才把眼睛抬起来,语调里带着纳罕:“重伤员存活率——比上一个统计周期提高了46%。”

    提督们同时安静下来,然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毕典菲尔特的椅子在地板上用力摩擦了一下。

    “你说什么?你的舰队冲得那么快,重伤存活率却提高这么多!就因为那个改革?!”

    米达麦亚把数据板翻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上的数字。

    “术后感染率下降,急救响应时间缩短,转运存活率提升。前两个月变化不大,还在磨合。第三个月起所有数据全面上升,第四个月起稳定在这个水平。”

    “你们自己看。”

    他把数据板推到桌上,罗严塔尔先拿起来,看完没说话,递给了梅克林格。梅克林格看完也没说话,递给了瓦列……数据板在长桌上转了一圈。

    最后拿到数据板的是坐在长桌末端的法伦海特,水色眼眸安静地停在那行数据上:“看来……今天的一切不是巧合。”

    提督们陷入沉思。

    他们大部分是平民和下级贵族出身,从最低级别的军官甚至士兵做起,在军中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军医姐姐——曾被贵族们叫作“收破烂的缪杰尔”。

    现在,她似乎搭建出了一套惊人的体系。

    奥贝斯坦没有参加提督们的会议。

    他在另一间小型会议室内,听菲尔纳汇报奥丁传来的情报。

    卫兵敲门,报告:“阁下,副参谋长求见。”

    没等奥贝斯坦同意,卡斯帕已经用肩膀把大门顶开,笑眯眯地走进来。

    “诺伊莱伯爵,有何贵干?”

    卡斯帕把咖啡放在名贵的晶砂茶几上,舒舒服服靠进沙发,两条腿往前随意一伸。

    “阁下真是见外。我身为副参谋长,要主动与上官联络感情啊。”

    菲尔纳见状,行礼后告退了。

    “什么事?”

    奥贝斯坦无意与他寒暄,直奔主题。

    “威斯塔朗特那件事,侯爵阁下是知情并默许了吧。”

    卡斯帕语气笃定。

    奥贝斯坦坐在书桌后,义眼像两颗泛着冷光的玻璃珠。

    “慈不掌兵。”卡斯帕仰头看着天花板:“他能默许那种事,确实有霸主的气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奥贝斯坦的声音没有起伏。

    “虽然有些不敬,不过本次刺杀,可是个好机会呢。”卡斯帕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没正经的笑:“参谋长不这样认为吗?”

    奥贝斯坦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卡斯帕一眼,像在评估这个刚被任命的副参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猜阁下必不会浪费这个机会。”卡斯帕端起咖啡,并没有喝:“只是怎么用才好呢——以侯爵阁下现在的势力,把奥丁的贵族残党连同立典拉德一起连根拔起,其实也做得到。罪名是现成的,兵力也足够。可是宫里那个小皇帝今后如何处置?”

    他看向房间里亮着的星图,冲着帝都奥丁抬了抬下巴:“皇帝总会长大,随着他长大,难免人心浮动。留一个会犯错的对手,或许可以帮助侯爵阁下解决这个麻烦。”

    奥贝斯坦没有打断。

    卡斯帕端起咖啡杯,停了一会儿,眼底浮动着冰冷的算计:“让立典拉德继续坐在宰相府里,替我们挡在小皇帝前面,和贵族残党撕扯。只需步步紧逼,等他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小皇帝再也没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动手——到那时,就不是罗严克拉姆侯爵要杀他,而是连宫廷都容不下他。”

    房间里静了很久,墙上数据终端发出极

    轻的嗡鸣声,像某种东西在暗处运行。

    “一点愚见,献丑了。”卡斯帕站起来:“不过侯爵阁下现在应该没心情听这些,还得暂候啊……下官就先告退了。”

    奥贝斯坦等门重新合上,才在数据台前坐下,义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他调出一份还没完成的方案,把“拘捕全部相关家族”一行删掉,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层警醒。

    倘若立典拉德选择隐忍蛰伏,不露破绽,那这颗棋子便会长久悬而不决——可即便存在这份风险,其所能换来的利益依旧值得一试。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提督们开始感到焦灼——然而元帅依然守在急救区外。

    罗严塔尔抬起眼,金银妖瞳在长桌旁扫过一圈,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对同僚们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让罗严克拉姆侯爵振作起来。”

    “但是吉尔菲艾斯仍未脱离危险,元帅的心神怕是难以平静。”梅克林格面露愁色:“要怎么做?”

    缪拉试探着说:“要不……去拜托缪杰尔上校?”

    好几位提督同时点头。

    他们对那天缪杰尔上校以一个“止步”手势就让元帅退后的的场景印象深刻,何况她是元帅的长姐,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鲁兹沉吟道:“但是她一直呆在急救区里。”

    眼下没有人敢在元帅面前打扰急救区的工作。

    米达麦亚想了想,说:“我舰队的医官可以出入急救区,我会让他注意缪杰尔上校离开的空档。”

    接到指令的赫里德很快向米达麦亚汇报了格特鲁德外出时间——她中午会在急救区旁边的临时监控室用午餐。

    米达麦亚叫上罗严塔尔赶到了监控室外。

    格特鲁德还没来得及吃饭,她坐在桌边的椅子里,右手支着脑袋,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在来秃鹰之城前,已经在另一座医疗港连续忙了很久,急救结束后又和施泰因霍夫做了两轮会诊,中间只喝过一杯茶,到此刻差不多两天没有真正睡过。

    伦纳守在门口,见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过来,迈出一步,敬礼后低声说:“两位阁下,上校来秃鹰之城之前已经在医疗港忙了九个小时,到现在快两天没休息了。能不能让她多睡一会儿?”

    米达麦亚停住。

    罗严塔尔也停下来,看了一眼监控室半掩的门,能看见格特鲁德歪在椅子里的侧影。

    这时门里传来一点响动,格特鲁德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了眼监控数据屏,然后站起来,拉开半掩的门。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声音也有点哑:“两位提督有什么事?”

    米达麦亚没有绕弯子:“上校,吉尔菲艾斯提督情况如何?”

    “暂时已经稳定。”格特鲁德理了理袖口:“时后我们会把他转到A区医疗站进行下一阶段治疗与护理。”

    米达麦亚松了一口气。

    “缪杰尔上校,有一件事想请你了解。”罗严塔尔开口道:“当下我军暂时失去一号和二号人物。再这样下去,奥丁方面可能局面有变——我们需要元帅回来指挥。”

    “元帅没有回复我们的会面请求。”米达麦亚无奈道:“这件事希望你能出面。”

    格特鲁德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好,我过去看看。”

    她看向伦纳:“你留在这里,数据有变化就叫我。”

    急救区外的走廊灯很亮,莱因哈特坐在长椅上,头低垂着,金发有些凌乱。

    格特鲁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她没看他,只对远处的护理兵抬了抬下巴。

    护理兵点头,很快端来两份配给餐盒。

    格特鲁德把其中一份递到莱因哈特面前,莱因哈特没接,只说:“我不饿。”

    格特鲁德收回手,打开自己那份,餐盒扣盖被剥下来时发出一声脆响。

    莱因哈特盯着地面,低声开口:“那天,我……我没让吉尔菲艾斯佩枪。”

    “佩不佩枪都行。”格特鲁德垂着眼,餐叉不快不慢地扒着一块胡萝卜,语调平淡:“但是安检不行。”

    莱因哈特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

    他想说不只是那样,想说他和吉尔菲艾斯那场争吵——但他想起亚姆利扎会战后格特鲁德一度低落的情绪,想起威斯塔朗特那一朵朵刺眼的蘑|菇云,倾诉的念头忽然往后退缩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格特鲁德继续吃了几口,把餐盒搁在腿上,看着对面那扇门——门后是无菌力场的淡蓝色光线。

    “你打算等齐格飞从病床上爬起来帮你收拾烂摊子?”

    她的声音不大,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仿佛激起一阵冷风。

    莱因哈特慢慢转过头。

    格特鲁德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白,泛红的眼睛和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凸显出来。

    莱因哈特低声说:“我没有。”

    “那就忙你的去。”格特鲁德神色淡淡:“我会在这里看着。别让你那帮部下来烦我。”

    莱因哈特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也没有和他对视,只是拿起餐盒,继续把最后几口吃完。

    莱因哈特站起来,声音重新有了点力气:“你去休息。”

    “我休不休息是我的事。”格特鲁德叉起一块牛肉:“你回作战会议室,是全军的事。”

    莱因哈特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让奥贝斯坦和卡斯帕来见我。”

    金发青年的声音在走廊远处响起,语调威严,似乎恢复了生气。

    他需要处理那些事务了——俘虏的战后处置、贵族领地的清扫、还有奥丁的立典拉德派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格特鲁德会照顾好吉尔菲艾斯,吉尔菲艾斯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在未定的未来到来之前,他只能让自己先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