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作品:《【银英】学医救不了银河系》

    莱因哈特坐在小型会议室里,星图亮着,冷光把长桌上的几份文件照得发白。

    第一份,是奥丁方面近半月的政务简报。立典拉德以战时稳定为由,在中枢进行了一些人事调整。

    第二份,是一份贵族残余势力清单,有些战前已递交归顺书,有些虽未加入联军却仍在观望。

    奥贝斯坦与卡斯帕一前一后走进来,敬礼。

    莱因哈特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你建议利用这次刺杀。具体怎么做?”

    奥贝斯坦走上前,打开战术电脑,在投屏上展示了一幅利普休达特贵族联军关系网络。

    “安森巴哈是布朗胥百克的心腹。大贵族在奥丁的旧部近期和立典拉德公爵有不少秘密接触,而立典拉德派系与贵族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行刺罗严克拉姆侯爵未遂’这个罪名足够把他们全部划入清理范围。”

    “连根拔起吗?”

    莱因哈特冷冷看着那张图。

    “原本是作此考虑。”奥贝斯坦平铺直叙:“但是副参谋长建议暂时保留立典拉德。”

    莱因哈特听完,看向卡斯帕,眼神很深:“你的想法?”

    卡斯帕见莱因哈特看过来,挺直了微弯的背。

    “阁下,我的想法是,先别动立典拉德。”他说,“把清查令放到他面前,告诉他:罗严克拉姆侯爵为皇帝陛下扫除怀有二心的贵族联盟,却遭其残党刺杀,此事若轻易放过,将引起军心沸腾,请宰相府下令彻查——他一旦签批,旧派和残党们从此会将他视为叛徒;他不签,就是包庇刺客。怎么选,他都是输。”

    “只是如此?”莱因哈特脸色冷漠,压迫感比过去更重:“最终的目的呢?”

    被看穿的卡斯帕往前走了一步:“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宫里那位皇帝现在才几岁,过两年开始懂事了,他会听谁的?立典拉德的势力只在宫廷、文官体系之内,您只需不断施加压力,那只老狐狸走投无路之下,自会犯错,为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卡斯帕的声音落下,莱因哈特陷入沉思,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奥贝斯坦补充道:“不过阁下,此计存在隐患。如果立典拉德选择忍耐,迟迟不露破绽,那么废掉皇帝的时机便会遥遥无期。”

    卡斯帕唇角微微勾了勾:“那就要看压力施加的分寸了。”

    奥贝斯坦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再接话,转而看向莱因哈特,静待他的决断。

    莱因哈特又沉吟许久,忽然想起医疗区里那道淡蓝色的光幕,还有光幕后面那张白得发灰的脸,原本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落下的方向。

    最终,他点点头:“召集会议。”

    收到元帅召集会议的命令,提督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作战会议室中,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站在最前,毕典菲尔特、瓦列等提督分列两侧。

    罗严克拉姆侯爵走进来,在主位上坐定,冰蓝色瞳孔中闪着理性和锐气的光芒,声音明确而有力:“开战至今,诸位的辛劳我不会忘记。从秃鹰之城的攻防,到受降仪式的变故,诸卿竭尽所能,未曾让我失望。等回到奥丁,自当给予应有酬谢。”

    他声量不高,却让每个人都不自觉把背挺直——他们知道,年轻的主君已恢复了自我。

    “现在该说奥丁形势了。”莱因哈特话锋一转,转向奥贝斯坦:“你来说明。”

    奥贝斯坦上前一步,义眼缓缓扫视全场,冰冷而无机质的声音清晰响起:“根据这段时间传回的情报,宰相立典拉德公爵表面上辅佐幼帝处理战时后勤,实际上暗中与贵族势力藕断丝连,也许正在策划暗杀元帅的阴谋,或是等元帅返回之后联合文官体系限制军务省权限。”

    提督们之中发出了嘈杂的议论声。

    罗严塔尔没有感到意外,淡淡地说:“那只老狐狸。”

    米达麦亚皱起眉头:“我们在前线杀敌,那帮家伙躲在后方阴谋算计吗?”

    “受降仪式的刺杀是很好的机会,要予以充分利用。”奥贝斯坦话音落下,全场立刻恢复了安静:“罗严克拉姆侯爵在受降仪式上被贵族行刺未遂,这是对帝国功臣的残害。我方就以此为由,要求宰相府签发清查令。清查的对象,是立场暧昧的贵族残党——但清查一旦开始,立典拉德派系里那些和贵族有过来往的人,也会一起浮出水面。这无可避免,也不需要避免。”

    提督们纷纷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诚然,作为罗严克拉姆侯爵的部下,这样的政治清理对己方有利,可这种绕开战场的权谋算计,让不少人心中生出一丝不适。

    “我已决定采纳这个方案。”莱因哈特把话接过去:“米达麦亚、罗严塔尔,你们立刻调度所有高速舰艇返回奥丁,控制交通、宪兵,实施戒严,并将我的意思传达给立典拉德——行动要快,指挥交由你们二人。缪拉、舒坦梅兹、法伦海特配合完成封锁控制。”

    “克斯拉,你返回奥丁接管宪兵总部,执行清查。军务省调查局会向宪兵移送全部证据资料。”

    “鲁兹、瓦列,你们去刚刚投降的贵族领地进行巡逻和稳固。”

    “梅克林格和坎普留下整编其余舰队,之后再随我返程。”

    “是!”

    众人依次应声。

    米达麦亚与罗严塔尔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克斯拉只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话,梅克林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会议结束,提督们从会议室鱼贯而出,脚步声很快被走廊尽头的冷气吞没。

    吉尔菲艾斯在第二天清晨被转入秃鹰之城A区医疗站。

    A区医疗站是秃鹰之城硬件配备最高级的医疗单位,据说之前只有布朗胥百克和立典拉德两位公爵及直系亲属可以使用。

    吉尔菲艾斯床被推到最宽敞的一间病房,生命维持系统重新接上,淡蓝色的无菌力场再次升起,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格特鲁德站在床边,与施泰因霍夫查看各项生理数据并进行评估。

    “血管稳定。”

    施泰因霍夫盯着血管仪器成像。

    “血压偏低,心律不稳。”格特鲁德说,“再等六个小时,如果指标不回升,就调整泵量。”

    她走到数据台前,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曲线调出来——心脏输出量、脑氧合、右臂神经传导,一条条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施泰因霍夫站在她身后,也沉默着。

    “心脏的情况,比预想的更麻烦。”格特鲁德低声说:“瓣膜虽然修复,但心肌本身被激光灼烧,左室收缩力下降得很明显,以后恐怕不能承受高强度负荷。就算进行脏器置换,神经和疤痕的问题也还在。”

    然后她问:“右臂如何?”

    “腋下的伤擦过了臂丛。现在末梢循环还在恢复,但神经功能完全恢复概率不高,今后精细动作会受影响。”

    “语言和记忆呢。”

    施泰因霍夫停了一下:“脑缺血时间不算太长,但没有完全避免。醒过来之后,可能会有短暂的言语迟钝。记忆方面……近期的事或许有影响,长期的应该不会有大碍。”

    格特鲁德没说话,把监测曲线又往前翻了一页。

    “这些情况先保密。”她看着监护室里所有医官,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厉:“尤其是对元帅——他若询问,你们就说‘暂时稳定’。其他的先不要透露。”

    “是!”

    格特鲁德直起身,看了一眼时间。

    “接下来按照护理方案执行监护。所有人轮班观察,有情况呼叫我和施泰因霍夫阁下。”

    她走出病房时,走廊里已经换过一轮空气,消毒液的气味淡下去,变成某种更接近金属与冷风的味道。

    她回到A区医疗站给自己留出来的值班室,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数据板充电座发出一点微光。

    她在黑暗里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没有开终端,也没有开灯。

    吉尔菲艾斯的父母——她此刻才想到他们。

    这两天脑子被塞得太满,满到连想起两位长辈的空隙都像被什么压住了,此刻坐在黑暗里,他们的脸却突然清晰起来。

    吉尔菲艾斯夫妇只有齐格飞一个儿子。

    一个独生子,10岁离家去念幼年学校,后来一直跟在莱因哈特身边。

    那么多年,他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寄回去的信件大概也只有简短通讯和那些被军务省修饰过的近况。

    现在他躺在秃鹰之城,心脏永久损伤,右臂神经受损,未来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站在舰桥上指挥舰队。

    他的父母有权知道这件事,也有权来陪他走之后的路。

    格特鲁德闭上眼,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来,她和安妮罗杰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请齐格飞留在莱因哈特身边。

    她说“莱茵哈特要去撞墙了,在他撞墙的时候需要有人看着”,安妮罗杰说“请你多看着那个野孩子,不然他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说到底,她们在红发男孩尚且不够成熟的年纪就给了他这个方向,而长大后的吉尔菲艾斯被莱茵哈特的理想与光环所吸引,走上这条他本来不会选择、后来又再也不肯离开的路上。

    以后他若不能指挥舰队了,莱因哈特会失去一个亲如手足的心腹,但吉尔菲艾斯自己会失去什么?

    他这一辈子有太多东西都是为了莱因哈特。

    现在他心脏伤了,右手伤了,脑子还不一定完全清醒——这样的人,应该先见到父母,而不是先面对军务。

    她打开终端开始撰写吉尔菲艾斯的病历与康复方案。

    完成病历整理,她又坐了一会儿,才开始给安妮罗杰写信。

    她写得很慢,没有加任何多余的开头:齐格飞受了重伤,命保住了,但需要很长时间恢复。我在这里看着,返奥丁后详谈。

    信发出去之后,格特鲁德把终端放在一旁,没有再碰。

    透过窗户,她看见秃鹰之城的外壁方向,一群舰艇尾光正在升起——先是几艘,接着是成片的光线,像一支冷色笔划过黑色幕布。

    它们没有停留,一艘接一艘越过要塞外沿,朝远处航道尽头飞去。

    格特鲁德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点越来越小,直到和暗蓝色的天混在一起,才把视线收回来。

    这么多舰艇,在这个时间出发,去的方向又那么一致,只可能是奥丁。

    看来莱因哈特依然采纳了奥贝斯坦的建议,把这场刺杀变成排除异己的借口。

    用行动排遣痛苦和自责,进而重新站起来,确实是莱茵哈特的风格。她没有资格拦他,也不打算拦。

    只是看见那些尾光时,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莱茵哈特,可能会越来越接近未来那位金发霸主吧。

    她拉上窗帘,脱掉外套,把军靴摆在床边,侧身躺下去。

    她本来还想再想想吉尔菲艾斯醒过来之后的事,但意识已经不听话了,身体沉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往下拉。

    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

    没有人来敲门,也没有人叫醒她。

    醒来时,窗外已经全亮,舰队的尾灯早就不见了。

    提督们十万火急地从秃鹰之城赶到奥丁去,原本二十天的行程,他们只花了十四天就抵达了。

    “疾风之狼”米达麦亚是这样下达指示的:“落后的就暂时不要管他们了!随便他们什么时候到奥丁都无所谓。”

    从秃鹰之城出发时多达两万艘的高速巡航舰队在不断地超越时空跳跃后依次锐减,在到达奥丁所属的瓦尔哈拉星系时,只剩三千艘。

    缪拉以八百艘战舰控制住卫星轨道,把宇宙

    港上空的管制空域围得严严实实;其他的提督则冲破大气层,军|港、郊区、湖面……所有能停泊的区域全都停满,全副武装的士兵从战舰中进发,冲入城里,控制了交通。

    这时新无忧宫一带夜色尚未褪去,米达麦亚率领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朝宰相府前进,罗严塔尔则负责“拜访”立典拉德公馆。

    宰相府的管家匆匆迎出来,睡袍外面只套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匆忙,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宰相阁下还未到会客时间——”

    “去请他起来。”罗严塔尔说:“就说罗严克拉姆侯爵有要事,不能等。”

    他的语气不重,但管家退后半步,没再多说,转身往楼梯走,几个侍女从侧廊探出脸,又缩回去。

    立典拉德出来得比预想快。

    他披着一件深绿外袍,头发梳过了,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散的僵白:“这是干什么!无礼的家伙!”

    罗严塔尔象征性地行了个礼。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士兵,头顶的天空还停着战舰。

    “公爵阁下,罗严克拉姆侯爵在秃鹰之城受降仪式上遭到了贵族残党行刺。”

    立典拉德正要继续斥责,闻言愣住。

    “你说什么?”

    “罗严克拉姆侯爵为帝国平定了那些只顾私利、不敬皇帝的贼军,却在胜利仪式上遭其余党刺杀。若非我等警醒,侯爵恐怕已遭不测。”罗严塔尔往前走了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手书,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桌上:“这是罗严克拉姆侯爵给您的亲笔信。”

    会客厅里陷入死寂般的安静,立典拉德把视线落在那封信上,缓缓拿起,拆开。

    金发年轻人的笔迹龙飞凤舞,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全文只有一个意思——彻查到底。

    立典拉德把眼睛转开,看向窗外天空中那些若隐若现的舰影,脸上阴云密布:“你们要怎么样?”

    “请国务尚书以帝国宰相名义,签署清查令。”罗严塔尔平静道:“对奥丁及周边星系的大贵族残党进行彻底清查。伍尔利·克斯拉提督将暂时接管宪兵总部,负责执行。”

    “克斯拉……”

    “他曾在宪兵总部任职,熟悉帝都军警体系。由他执行,不会乱来。”

    立典拉德试图转移话题:“你们把舰队开到奥丁上空,这是不敬——”

    罗严塔尔理直气壮道:“元帅刚刚经历刺杀,帝都自然要加强警戒。”

    立典拉德沉默了。

    窗外,低空舰影又滑过去——这一次离得更近,屋檐下都能感到极轻的震动。

    罗严塔尔没有给他继续犹豫和拖延的时间。

    “请吧,阁下。”他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一台轿车。

    立典拉德把视线从信上挪开,沉着脸叫来侍女为自己匆匆更衣,钻进那台轿车,前往宰相府。

    车队没有开灯,街灯在雾里晕成一小团一小团,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白光。

    米达麦亚已令人拟好文书,立典拉德刚抵达,他就开门见山道:“阁下,请用印并签发公文。”

    一名年长的文官怒道:“竟然逼迫国务尚书至此,你们把帝国的权威摆到哪里去了?!”

    “罗严克拉姆侯爵刚刚遭到刺客刺杀。”罗严塔尔不为所动:“国务尚书若是拒绝追查,我们便要问——为何不查?是怕牵连到自己,还是本身就与刺客有所勾连?”

    立典拉德抬起头,老迈的眼睛里被逼出了几分锋利的凶气。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一动不动,平静地回视他,像在看一个已经走到墙角的人。

    立典拉德嘴唇动了动,本想搬出帝国礼法、程序流程来搪塞,可抬眼便看见窗外密布的舰影,室内环伺的士兵,所有的推诿说辞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数十名士兵注视下,立典拉德走进办公室,令负责保管的官员取来国玺。

    国玺盖下那一刻,这位浸|淫帝国官场数十年的老牌政客心中飞快转过各种念头。

    既遗憾那个金发小子为什么没被刺客杀死,又愤懑于自己没有军权陷入被动,更担心一旦签署这项命令,会让暗中观望之人背离……以及,金发小子既然做出让部下封锁帝都之举,却没有直接取代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

    难道他依然忌惮着帝国传统,不敢公然猖狂行事?

    立典拉德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个解释——不是他天真,而是在高登巴姆王朝的屋檐下站了数十年,除了这条思路,他已经不会用别的方式理解当前状况。

    “感谢阁下配合。”拿到国务尚书令的罗严塔尔敬了个礼转身离开,米达麦亚说:“接下来我会护送您回府。罗严克拉姆侯爵不日即将返程,近期我们将确保帝都平安。”

    立典拉德没有回话,双手背在身后,倨傲地走出办公室,试图维系国务尚书的威严。

    天已经亮透了,灰白的光从窗外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宪兵队的巡逻车辆从巷子里开出来,有几家店铺拉开了门,里面的人探出头,看见天上没有散去的舰影,又慢慢缩回去。

    罗严塔尔坐在地行车里,靠着椅背,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愉快,只是觉得有趣——那个老人大概还在想,等元帅回来之后,他还有机会从文官系统讨回败局,可惜过了今晚,他会慢慢发现没人听他调度了。

    朝阳初绽,希尔德披了一件轻袍,走到阳台上,看着军队在市内穿梭。

    佣人走了过来,慌张地道:“这是哪里的军队呀,小姐?”

    “军队不会平白涌出来的,在现在这个银河帝国中,除了罗严克拉姆侯爵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人拥有这么多军队了。”

    任凭晨风吹拂着她的短发,希尔德自言自语:“旧时代结束,充满活力的新时代来临了,虽然会有些喧哗,不过,总比死气沉沉要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