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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病娇死士圈养了》 第51章
左右此地无人,她忍不住摸了摸有些发痛的前端,想起昨夜,更是又心虚,又说不上来的害怕。
不净奴竟用……想起来,她都不敢信,她生怕被他咬。
他学着她的要求,令她舒适。
他不得纾解,询问她,夏萩也帮了他。
他哪里都好看,她轻轻吹气,他便发抖,脸又太美,夏萩难言心情,哪见过他这样,她紧张激动,与他亲吻到头脑发麻,也幸好。
昨夜那样的经历,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不净奴哪里都太好看,夏萩自己,也喜爱他。
好一个美少年
昨夜第一次,她竟升起想将一个人吃了的心情,看着他,她就很想咬他,只是,这个心情貌似不净奴比她强数十倍不止。
才要她甚至都没得到什么发挥,她明明才是精通网络的现代人!
想起这些,夏萩不免叹气,若是可以,她真想一直和不净奴在一块儿,想和他贴着抱着,多多亲密可她更怕死!
“砰”的一声巨响,将她脑海中的旖旎都踹飞了,夏萩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嘴,差点没喊出声来。
门被踹开了。
薄蓝的天色猛然探入昏黑的屋内,将这间屋子各个角落都映上薄薄的蓝。
夏萩心跳剧烈,她蹲在柜台后面,急忙往柜台正中的空洞里挪,跟躲鬼一样。
这动静,她一听就知道是不净奴。
他怎么会找过来??不可能啊?
少年站在门外,如何听不到这细微极轻的动静。
乌鸦站在他肩头,它与不净奴的耳朵一般灵巧,自然也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就要替不净奴将人啄出来。
不净奴拍了它一下脑袋。
这只乌鸦被拍得晕乎乎的,他从袖中慢条斯理拿出一把干果,捧在手心里喂它吃。
这时候,原本那阴沉沉的脸色已然消散许多,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眸中却有极淡的哂笑。
轻蔑——
夏萩不知他在做什么,只听到细微的窸窣声传来,让她十分不安,这会儿,天亮了,又热起来,她蹲在暗处,很快身上就闷出了汗。
“你在等人来接你么?”
不净奴低头看乌鸦在他手中吃干果:“我与你一道等,萩娘。”
等、等谁来接啊?
夏萩本以为他没在和自己说话,可他又喊了她的名字,这让她心跳颇为杂乱,不禁攥住了手边的木箱。
就这样,两人僵持许久,不净奴皱起眉,复又笑了,他往屋内走,夏萩吓得,想跑。
可不净奴来的更快。
他腿一下子将柜台堵住,弯下腰身来,侧头看她。
少年唇上沾着血痂,殷殷的艳红,墨发黑浓,皮肤极为苍白,凤眼微眯,浓黑的眼瞳映衬着他,在这阴沉未开窗的屋内,好像忽然凑近过来的艳鬼。
不知为何,他笑得凄凄:“萩娘昨夜与我那般纠缠,到今日还想与其他男人走,你觉得你自己坏不坏?”
“若你只是为他办事,我还能饶你,可你怎么敢骗我,违背与我的誓言——”
只见,他手中攥着一把匕首。
竟朝着她就直直刺了过来。
这是夏萩第一次直面他杀人,就是杀自己。
那速度极快,攥着匕首朝着她就要捅过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夏萩惨叫一声,也是这时,不净奴竟捅偏了。
这匕首竟有这样大的力气,恐怕能直接捅穿人的头盖骨,他的匕首捅穿了柜台的厚木头,又攥住了吓得浑身发软的夏萩,兴奋地抬起头来。
他听见人声了。
不净奴从未因杀人而兴奋过,可此时,一想到要将二殿下杀了,他兴奋至极。
可若如此,萩娘便不许死。
若这世间当真有阴曹地府,那他决不允许萩娘与二殿下在同一日死。
“老、老爷?”
门外的曹大娘是第二次见到不净奴了,之前有见过一次,就记得很清楚,谁也忘不了他这张脸,这时候见他这般面色阴沉,杀气冲天的玉面阎罗般的模样,曹大娘吓得不轻,脸都白了,不敢进来。
不净奴皱起眉来。
若此地是私会点。
怎会有其他人来?这个老婆子也是一伙儿的?
“你滚进来——”不净奴道。
“呜呜——呜呜呜呜!”
这时候,终于听见外人声音的夏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哭着大叫:“曹大姐!救救我!曹大姐!他要杀人啊!杀人了!杀人了!你快去报官!”
她不论如何也是个现代人,单纯极了,第一反应就是她要找警察。
这一切与不净奴的想法都不相同。
他还攥着夏萩后领的衣服,闻言,他一下子捂住了夏萩的嘴,女子杏眼中的泪哗啦啦流在他手上,不净奴满头是汗,他攥着匕首,朝对面扔了过去。
夏萩吓死了,他捂都捂不住,夏萩惨叫一声,不净奴的手一下子把她的嘴攥得更紧,那把匕首极为精确的落到曹大娘身前的地上。
曹大娘刚转过身要去报官——
见此,她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转身就朝不净奴跪着磕头:“老爷饶奴才一命吧老爷!老爷!”
幸好此时天还没有彻底大亮。
“闭嘴!”不净奴一声令下,曹大娘哭着也不敢说话了,身子都吓软了,只跪着,浑身打颤,不发一言。
不净奴又低头看夏萩。
夏萩还哭呢。
“二殿下呢?”不净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的想起昨夜,夏萩痛骂二殿下是狗殿下,在他手中,她痛骂了好几句。
夏萩哭死了。
不净奴哪儿这样对过她。
她浑身都是软的,快要吓死了,不净奴刚给手放开,夏萩也没喊,就说:“我、我浑身都没劲儿,我没劲儿”
吓没劲儿的。
她现在浑身没个依靠,就要往下倒,吓得不轻。
不净奴一摸,发现她嘴唇、手指头全都冰凉,他急忙给她捂紧了,拍她头。
“你走你走!”夏萩哭死,泪水不住往下掉,“我都知道错了啊!我也没想到那个药是催。情药,我觉得我也付出代价了!什么跟别的男人走,我跟谁走啊!”
若不是曹大姐来了,那匕首定然已经捅入她头颅中了,他速度太快,快得令人害怕,夏萩就没有见过这样杀人的,能一点犹豫都没有,可怕极了。
夏萩浑身都没力气,她使劲地攥着自己的衣服,不让不净奴碰她,夏萩自己扶着柜台坐在地上哭。
她现在嗓子哑着,浑身都那么酸痛,她哭的不净奴头晕:“那你跑甚?”
“我怎么能不跑啊!”夏萩瞪大了眼睛面朝他,“我给你下药下错了!你又不喜欢被我亲近,你醒了要是要杀我怎么办?我是傻子吗我不跑!”
“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与你亲近了。”
他很难相信,这其中竟会有误会:“萩娘,你为何会去情雨斋?”
“买话本啊,还能干嘛。”夏萩死攥着柜门,也不看他。
“真的?”
她瞪他:“还能干嘛?我都是进去之后才知道那是黑市,我才买了安眠药!不信你去问那个老板,我买的是什么药!”
社畜最怕被污蔑。
这会儿,夏萩脸上的泪干了,她抬袖擦了擦,不净奴却还在看她。
“你是说,你只是偶然去了情雨斋,是吗?”
“是啊!”
“我杀二殿下怎么样?”不净奴忽然凑近了她,他一双浓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脸。
“你爱干嘛干嘛!”夏萩推他,现在对他只有讨厌,凭什么那么吓她,凭什么想要杀她。
不净奴蹲着看她好久。
误会?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误会?
他抬手触摸夏萩哭到发热的脸,女子不要他碰,要避开来,不净奴却将她困住了。
“萩娘,你觉得二殿下如何?”
夏萩:?
她一脸莫名其妙,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只是推他。
她眼中的陌生不似作假。
萩娘不认识二殿下。
不净奴攥着她的两手给她暖,觉察她抗议,不净奴越发攥紧,不让她走。
“你有错,和我发过誓,若敢逃离便要我杀你,你怎么敢跑?萩娘。”
夏萩也不哭了。
想起之前的誓言,她也记得很清楚,那时不净奴还说,要割断小指起誓。
“可我怕你醒了就要杀我,你总是推开我,我只是想给你喂个安眠药的。”夏萩说着话,想起自己还被药商骗了,这么倒霉,她杏眼里又哗哗掉泪,“你看到我给你留的纸条了吗?我就是在情雨斋买的安眠药,他骗我。”
“我给你找他去,”见她不推他了,不净奴将她抱进怀里,又亲她舔她,“萩娘,我只饶你这一次,往后,你再也不许从我身边逃开,听到没?”
在这儿演霸道总裁呢?
夏萩抬头就瞪了他一眼。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对我动手,你刚才要杀我,现在又抱着我,那刚才我要是被你杀了,你就不后悔吗?”夏萩说着话就掉眼泪,“不净奴,人死不能复生,我死了就再也没了,我的命是很珍贵的,你知道吗?你不能再贸然对我动刀子,再有一次,我再也不理你。”
“你不能不理我。”他将她手攥住,“不能再也不理我。”
人死不能复生。
他手中,夏萩的两手如此温暖,不净奴抱着她,贴着她的脸,也是这时,他意识到,萩娘与旁人不同。
他杀过数不清的人,自然知晓,人死不能复生,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可萩娘,需要他谨慎对待。
因为萩娘是不一样的。
“嗯。”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怪异的后怕,让他扣住夏萩的下巴,与她亲吻。
虽还是不得要领。
可他扣开她齿关,与她唇舌交缠,这感觉会令他十分满足,他想要吃她。
就像这样吃。
恨不能拆吃入腹。
两人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曹大娘跪在门口,也是什么都没听见,直到有乌鸦极快飞入屋中。
是第二只乌鸦。
曹大娘见到这乌鸦,吓得不轻。
不净奴养的乌鸦都很大,站在柜台前,一眨不眨的低头看着两人,夏萩忙推他,不净奴总觉得与她亲吻太舒服,目光因此略有恍惚,他抬手,那只乌鸦便过来了。
是王大的信儿。
——情雨斋线人要逃,已抓住。
不净奴将纸攥在手中,他抱着夏萩,将她抱到藤编木椅里先坐下,瞥见她带着的木箱,他不免笑了。
准备的真是齐全,看的他生气。
第52章
“找纸来。”他命令对面的曹大娘,曹大娘都没敢吭声,夏萩知道人家被吓怕了,她去给他找。
就在屉里搁着的。
不净奴咬破了自己本来就是破着的指尖,夏萩看得都头疼,早知道方才给他再拿个墨笔。
也不知他写了什么。
鬼画符一样,塞给乌鸦寄出去。
“你带了些什么东西?”他踢垃圾一样,踢了踢夏萩藏在柜门下的一木箱银钱。
夏萩忙蹲着,把木箱抱在怀里,不要他踢:“钱啊,逃跑不带钱,还能带什么。”
还说要逃跑呢。
不净奴听得不高兴。
“回去换了,这破东西有多远扔多远,”不净奴要另一只乌鸦站到自己肩上,转头看她,“我要为天子办事,出门,带你一起去。”
“啊?”见他有要走的意思,夏萩忙将木箱提起来,她贪心,这木箱装的挺沉,不净奴看她费力,他单手提了往前走,路过曹大娘,嫌她跪着碍事,骂了几句。
“你别乱动,”他对曹大娘道,“待一会儿王大过来你再动弹,你若敢出去报那个狗屁的官,我要你全家都死。”
“是、是,老爷。”曹大娘吓得屁滚尿流。
夏萩皱着眉,想要安抚几句,可不净奴走的很快。
夏萩忙跟上去,追着他道:
“不净奴,不要对曹大姐做什么,曹大姐人很好,你可不能杀了人家,更不能害了人家!”人家是本本分分的打工人,夏萩从前也是个打工的,因此,做了东家后,她最体恤手里这些帮佣的工人们。
而且从现代来到这之后,她最显著的成长,便是对于生命的成长,她知晓这里是杀人不眨眼的世间,更清楚,奴隶不被当做人看,她生怕不净奴会对曹大娘做些什么。
她能做的很少。
但她身边,和她有关联的人们,她都要护好。
“哦,那便什么也不做,我好不好?”
他倒是很好说话。
夏萩走在他身边,闻言,不禁手戳了下他的腰。
昨夜就发现,不净奴的月要敏感。
被她碰了,他往一侧躲,脚步都停住了,一双黑瞳凤目睁得大大的,看着她。
夏萩看着他,心中暗笑,面上都透出狡黠,才贴到不净奴身边:“还行,也不是那么好。”
没等不净奴追问,她道:“怎么忽然要去给天子办事?”
转瞬间,又顿了顿,觉得自己问的话没有意义。
不净奴忽然离开,已经是常态了。
天光大亮,木箱里的银钱被他提着,哗啦啦晃悠,几个月的功夫,少年墨发长长了,已经能够垂在肩头,他头发长些,便显得相貌更精致,也是到这时,夏萩才注意,他穿了身暗红色的圆领锦袍。
肤白妖冶,色若罂粟,又因唇上是咬破的血痂,凄艳的姿色越发令人无法离开视线,夏萩走在他身边,看了他,就觉得喜欢。
真好看。
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外物点缀,夏萩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完完全全的美少年。
想起自己昨夜与他那般亲近,夏萩方才还是怕的,这时候看着他,心里那些害怕竟在阳光底下晒没了,不净奴一手提着木箱,一手拽着她的手。
她目光灼灼,盯着他不放。
不净奴转过头看她,他没说话,正到马前准备带着她上马。
见她视线,他瞥了眼左右,他也不知为何,走在路上,常有人盯着他看,让他很想将这些人眼睛都挖了,这会儿,他便觉得是夏萩的缘故。
他将夏萩带到她铺子旁侧的无人胡同里。
夏萩:?
这胡同内暗不见光,颇为清冷,地上只有些灰尘与木板杂物。
“怎、怎么了?要从这里走吗?”夏萩不知所措,看了眼高墙。
“不是啊。”不净奴笑起来,却只有眼睛浅浅弯着,他将手中木箱扔了,双手抱住她。
“啊?”
他双手揽住女子纤薄的后背,弯下腰身,她柔软的身体便贴上他的面颊,幽幽的暖香萦绕。
又病了,病得好快。
他要吃药了。
萩娘给他喂过那药后,他过去的克制,就好像全乱了。
师傅若知晓他如此,犯了最大的忌讳,他会死。
师傅会杀了他的。
可她怎会这样柔软?喜爱,喜爱,喜爱
“萩娘萩娘”
他声音轻轻的,钻入她耳中,夏萩感觉他膝盖往上,恰巧抵入她裙摆正中,她不敢置信,急忙推他。
“不净奴——!”
吓到她了,不净奴看着她。
他不知晓自己这样叫做急色,只是下意识,想与她亲近,便与她亲近,方才她那样看着他,看个不停,她的眼睛怎会那样亮?
真好看,昨夜迷离的样子,也好看,他还想看。
恨不能当下便脱。光她衣裳,看着她,要这世间谁都没有,只有他与她两个人。
他还没闻够她,一手抱着她,一手拢。着揉。着,道:“萩娘,亲亲我。”
夏萩总觉得他膝盖不安分。
这让她身子又发软,可跟方才被吓到的感觉不一样。
她贴近了他,两人视线交汇,都从未接触过这种极致的情。事,亦不知双方为何会如此契合,她不敢看他黑白分明的凤眼,干脆闭上眼,唇贴上他的唇。
开始,只是轻轻的碰触。
不净奴看着她面色的潮红,眼睫的颤抖,他逐步加深,撬开她唇齿。
引带她,与她唇齿纠缠。
这次,没有克制,水声黏腻,宛若这夏日黏腻的暑气,不净奴边注视她,边与她更加深入,甚至要她被迫张大了唇。
想要吃了她。
他会死的,不该这样,若被师傅发现
是萩娘将他杀死的。
萩娘
“我要死了,萩娘,”两人呼吸缠绵,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夏萩被他的话吓到,他眸中却是怪异的,扭曲的兴奋。
“被你杀死。”
她如何能杀他呢?
还没来得及想。
他已经再次与她唇齿纠缠,恨不能要这小小的天地,化为他二人的温床,将她彻彻底底与自己融为一体。
“可爱,好美”数不尽的夸赞,轻轻细细,他的声音说情话时,要夏萩浑身都忍不住颤栗。
“我怎么会厌你呢?傻萩娘萩娘”
“唔——”
待两人从巷子里出来,外头人都多了许多,早点摊子都已经全摆好了。
不净奴牵着她要上马,夏萩看到早点就想买,不净奴不同意。
“他们要是刺客,在包子里,粥里下毒,怎么办?”
好说歹说,他就是不相信,不要夏萩吃。
“吃了死了。”
不净奴不同意,他带着夏萩先回诗仙山居。
夏萩也没想到王大就在门口守着呢。
夏萩:
哎呦好尴尬啊。
“看好她,不许她再乱跑,”不净奴手上便是缰绳,他坐在黑马上,清瘦薄肩,腰线利落,面无表情道,“你自己滚去拿鞭子。”
夏萩:?
“拿、拿鞭子干嘛啊。”
“抽死他。”他淡淡。
夏萩:?
“哎呀你不要去拿了!王大哥!”夏萩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王大不理,径直就去拿鞭子。
夏萩哪里看得了。
“不净奴,你不要鞭笞他行不行?都是我骗了他,我骗人的技术太高超了,王大哥被我骗到了,你干嘛要抽死他?”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将你看好,这都做不好,我不抽死他,留他吃干饭吗?”
“不行不行!”夏萩忙摇头,她快急死,“我都说了他是被我骗了,不净奴,往后我再也不乱跑了,我都听你的,行不行?”
不净奴坐在马上,垂眼盯着她看了片晌。
这时,王大拿着鞭子过来了。
不净奴瞥向他,冷哼一声,瞪了眼王大,只道:“你真好命,让我的女人给你说情。”
接着,便调转马头,王大吓得已经跪下了,不净奴看也没看,拽着缰绳,骑着他这匹挂着小铃铛的黑马走了:“我出去一趟,拜别师父。”
他可算是走了。
夏萩回头,忙对王大说抱歉,王大没说什么。
只是脸色极为难看,吓得。
*
在不净奴的心里,过去,只有两个人,需要他沐浴更衣,浑身干干净净的去见。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师父。
如今还有第三个人,是萩娘。
要见师父,他去山下客栈,要了盆水洗身,才穿好衣衫,一切打理妥当上山去。
师父无名无姓,因本朝死士皆无父无母,师父多年以来管教死士,不净奴是受师父管教的最后一个死士,其余死士,死的死,疯的疯,并无一个有好下场。
如今师父年岁已高,依旧在山上居住。
山间郁郁葱葱,盛夏时节,四下便有草丛葳蕤,花团锦簇,山上香炉浮出沉郁郁的烟,顺着山路往上走,便到了山间茅舍。
不净奴进门,四下没见师父踪迹,只余这间空荡荡的茅舍,夏日盛暑,这几日师父吃剩的残羹剩碗随手抛掷,招了不少虫,不净奴收拾了,去山间溪流将碗箸洗好,又端着回来。
茅舍内,一向是杂物碗箸随意丢弃扔放,不净奴的师父只会教导他如何杀人,其余的,师父自己也不知晓。
他自己便视己非人。
天子给了饭,他便用饭,天子给了衣,他便穿衣,对世间所有人皆敌意针对,从前也有买过奴隶来伺候,那奴隶往往活不得三日,师父便旧疾发作,头痛欲裂,非说奴隶给他下了药,或是要害他,或是眸中嘲讽,心中必定觉得他貌丑。
奴隶们百般解释,跪地求饶,皆无半分用处。
此时,师父便会喝令不净奴将其杀死。
那阵子不净奴立了功,天子时常送得力的奴隶过来伺候,那些奴隶一个个被不净奴杀了,尸身往往便丢弃在饭桌边上,鲜血流满地。
将人杀了,师父便会解除了心腹大患一般,头也不痛了,也不再喊叫,他只招呼不净奴快点吃饭。
两人在血泊中用饭,直到好多日,尸身臭了,招满蛆虫,师父才将尸身丢出去,不然会招来畜生,徒增烦扰。
第53章
唯独对待天子不同。
不净奴自被师父挑中,得以受师父历练以来,听过最多的,便是感激天子洪恩。
他没用早膳,也饿,去灶房见灶上还有师父吃了一半的剩米饭,扔在那儿,桌上扔满了,近两日的饭便都扔在灶房。
刚扔的,还没坏,不净奴站着用手吃完,勉强填了填肚子,才又回正堂,躺在脏污的榻上,闭眼歇息。
此地脏污,满地的血痕,洗都洗不掉,对比天子与北康王赠送给他的宅子,一个天,一个地。
但若论对比,他却更喜爱待在这儿。
萩娘也一样,时常令他陌生,不自在,不安。
她的身子,她讲话时的亲昵,望过来时,明亮的眼神,如今想来,他当时为何将萩娘捡回来,便是因那夜烽火连天,她望见他时,杏眸圆睁,他竟在她眸中清晰望见了他自己的倒影。
她竟然敢这样直白地盯着他。
他对杀人无感,师父喜爱虐待,他却无感,可那时,他竟人生初次,想将一个人的眼睛挖下来。
因为他觉得美。
师父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在外,更是被当做瘟神般,他被所有人恐惧。
被注视,竟是这样的感觉,这样令他震荡,心觉不安,这不安到如今,他依旧时时想要自萩娘的身边逃离。
他偶尔,甚至觉得萩娘可怖。
如今待在这间最令他感到安心的茅舍内,他更如此想。
对师父如何打骂他,那满身的戾气压抑,冷漠的结巴着命令要他去杀人,木棍,鞭笞,菜刀砍罚,他都不怕,每当此时,他都好像一条死鱼一样,认宰认杀。
可对萩娘,为何会如此呢?
就好像,她令他感到痛苦,又折磨,不靠近她,他每时每刻都想她,靠近她,又每时每刻都想杀了她。
萩娘令他又痛苦,又心觉可怖。
是因为萩娘是妖鬼吗?
不净奴坐起身来,天中云朵偶尔遮蔽日头,投下阴阴的沉郁,满院焚香气弥漫。他不知昨夜的宣泄是自己第一次接近世俗,只觉心头发怵,仿佛自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若能够,他想一生受师父的管束,信仰天子,只为师父,为天子,为朝廷而活。
为何会要他遇到萩娘呢?
不净奴跪下来,却不知自己在跪谁了,他只是觉得自己有罪,好久,才从那种宛若自己将被撕裂开的震荡中回过神来。
眸中已然遍布红血丝。
若是,萩娘就此离开,便好了。
要她坐上船,就此,天各一方,离他远远的——
他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乌鸦。
“唔——”
不净奴皱紧眉,低头捂住发痛的头。
*
夏萩提前问过,这艘船前往临安,也不知几日能回来。
铺子她提前打点了,等到了临安,时时寄信,送些饮品的新点子过去,要两位大娘做了卖,小铺子,其实也没什么一定需要她每日守着的地方。
又要坐船,夏萩这回带了许多东西,尤其是酸果脯,特意要思美出去给她买了两大罐,本来是要带思美一起,可想想,小女奴最害怕不净奴,古人平民体质差,又被吓,路上颠簸,出点什么事可就坏了。
除此之外,她临走之前,还要思美给她剪了束杜鹃红山茶,装在琉璃盏里带上了船。
这装在琉璃盏里的杜鹃红山茶,红得浓艳欲滴,路上,百姓忍不住时时注视,夏萩心里高兴。
她从前在现代时,就想要养花,但社畜没这个时间,自从来了诗仙山居,她将山居内的花草养得极好,小动物们也都十分茁壮。
这回,还是夏萩跟王大一同上的船,又是给她定的雅舱。
“不净奴呢?他还没过来吗?”夏萩问。
“还没有,夏姑娘。”
真够晚的。
夏萩干脆坐在锦帐牙床上,边吃零嘴,边看话本,时时瞥一眼牙床边的刻漏。
她算着,得等了有三刻。
听外头伙计喊,船要发了,收甲板。
夏萩心里乱跳,她坐起身来,皱眉将零嘴话本收起来出舱门看情况。
刚走到雅舱门口。
恰巧,见一只纤长骨感的手掀了晶帘,带出晶帘碰撞,叮当响。
夏日暑热。
少年瓷肌玉貌,五官殷丽,却是神情淡漠,宛若无心无血肉的人偶,穿着身暗红色的圆领锦袍,堪堪露出一点点锁骨来,他盯着她看了片晌,王大在后头与他讲话,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道:“哪儿有地方扔哪儿便是,莫要丢了。”
“是,大人。”
见夏萩还杵在这里,他面上神色冷淡,半点也不像方才,忍不住与她亲近的模样,话音凉凉,宛若冰稠的冷丝:“挡在这里作甚?”
说罢,他并未再语,撞开她进去,夏萩忙忙往旁侧避开,不净奴已经坐到了牙床上。
他盯着她笑。
夏暑的船舱内,便是雅舱,也十分热,不净奴与她待在一张牙床上,随着这艘船偶尔晃荡,夏萩躺在里头,总觉得那种不上不下的劲儿又来了。
“你师父给你下药了?”让你这回来一趟,变化那么大,我去,跟变了个人一样。
少年看兵书的手一顿,他转过视线,望她俏丽的脸庞。
他决心不再碰触她。
怎知她为何肉。体生香,比这雅舱内焚的香还要香,钻入鼻尖沁入肺腑,她时常要他失控,那种感觉十分可怖,他反应过来,不禁恨上她了。
“这次没吃。”他语气不善,还瞪了她一眼。
什么叫这次没吃?
“那以前吃了?”夏萩没在意,不净奴犯神经也不是一两天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净奴不看她,垂眼看兵书:“嗯。”
夏萩:?
她本来只是试探着问问。
怎么感觉还问出不得了的事情来了。
“吃什么药啊?”
“不知晓,但吃了,我心里便不会想你,能静下来。”
夏萩越听越不对劲了,联想到不净奴对她身子的喜爱,她微微直身:“静下来?那你吃完了,还会有生理反应吗?”
“生理反应?”他茫然。
“就是……”夏萩有些尴尬,可到底想到,自己是个现代人,和不净奴又有过些许亲密,她询问一下怎么了,“下面,还会起来吗?”
“不会,”不净奴面无表情,显出些许僵硬,他盯着她看了片晌,低下头看兵书,“起来是病了,师父给我治病,我自然不会起来,你少在现下提及这个,萩娘。”
夏萩:……
他现在冷冷清清的,是又吃了药?
夏萩千算万算,算不到自己感情路上还有这么个大阻碍。
哪来的这个倒霉师父。
又是把不净奴的头发剪成那样,又是没事打他一顿,还灌他吃养胃药!
是养胃药吧?这就是啊,一听准没错。
“那真的不是病,不净奴,那是寻常的……”
“有完没完,我……”他黢黑的美丽眼瞳抬起,一双大大的凤眼,他蹙着眉,没说后面那口头禅,只一下子捏住她的脸,“我弄死你。”
夏萩:……?
她被他手的力度一下子推到软枕上。
嗯,这次的枕头,不知怎么的也是软枕。
夏萩折腾这一整天,本身就累了,虽是满腹疑窦,太多想问不净奴的问题,奈何人家好好学生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到底认识多少字,看的都是兵书。
夏萩睡前,迷迷蒙蒙还瞧了他看的兵书一眼。
跟夏萩看的话本一样,也是带图的,字不是很多。
也就是说,他俩其实在这世上算是两个半文盲。
夏萩想起这个,无语死了,不净奴是个文盲,这就算了,她怎么能是个文盲?在现代她好歹也是一本毕业,不论是生理知识,心理知识,都比不净奴所知的要完善得多。
结果现在写个字,她都得查阅古代字典。
大抵是入睡之前,她还在想这个事情,她还有许多话想跟不净奴说,迷迷糊糊,声音嗫嚅,只道:“那是正常的……”
不净奴本就因她刚才的话语感到深深不舒服。
他没吃师父给的药,今日去这一趟,本身就是去取药,再被师父好好打一顿,他觉得自己如萩娘一般可恨。
欠打,该吃一通狠教训。
但师父没在。
他没挨成毒打,也没取到药,剩下的药自然要珍惜着少吃。
现下,夏萩又说起这个,他皱眉抬眼,却见她睡着了。
他指尖凑近,细细的感受她呼吸,其实他只要听便能听出来。
指尖刚擦过她唇,还没细细感受她呼出来的气息,他心中的后悔便似野火烧林一般燃了起来。
不净奴竟略有慌乱般,他快速地收回手,趴着,皱眉将脸朝另一边。
难受起来了。
船内偶尔随水波晃荡,他想杀了这开船的,这间不大的雅舱,更令他心闷。
之所以要与夏萩睡在一间雅舱。
也是因为,他想起他许久没与她好好睡过了。
他想如从前一般,与她脸贴着脸,紧抱着入睡,这不仅是他想,更认为,这是考验。
可有过宣泄的身体便不似从前。
尤其是,昨夜才有过宣泄。
想起过去与萩娘无间的亲密,他蹭被,知晓自己病得不轻了,不净奴去喝了几口凉水,才又躺回床榻上。
手腕上的伤根本没好。
他又下意识攥住,鲜血层层溢破,染红了缠着手腕的白布。
又痛,微微的痒,令他舒爽。
“嗯……”
“不净奴……”
他细微的出声,似乎影响到睡梦中的女子,她竟就这样微微地靠近,没有贴近。
只是面朝他侧躺,不净奴转头看她。
船舱起伏,与她衣襟内的柔白一般,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闭着双目,唇闭合,不净奴看着她,觉得萩娘可怕。
恨是她,喜爱是她,厌憎是她,喜悦是她,情。欲是她,思念是她,嫉妒是她……
他想回到过去,空无一物的时候,是萩娘将他污染。
若能将她拆吃入腹,一直要她安安生生的待在他身子里,不动,静静的,那便好了。
比起那些情绪。
他还是最想要与她如从前一般紧抱。
思及此,不净奴靠近她,闻着她身上的香,她明显是有些热,香味也比平日馥郁。
她还不如不睡,醒着与他讲话。
他手腕紧绷,将注意力全放到疼痛里,脸贴上她的脸,又抱住她。
与她无比的亲近。
也是这时,他的头因往上靠,碰上一丝冰凉,抬起头来,也恰巧,惊动了琉璃盏,夏萩才浇过水的那束杜鹃红山茶内,有水珠滑下来。
冰冰凉凉,沾到少年唇边。
不净奴因这露水的香味,心中轻轻荡,才意识到,自方才开始,萩娘身上的香味是什么。
他记得,他瞥见过她种的这些红色的花,那时,她说起这花的名字,不净奴记得。
这叫做红山茶。
萩娘一到夏日,便喜穿着色彩艳丽,那时,她站在许多红山茶前,不净奴甚至半分也没有注意到山茶的美。
可这时,抬头看到这抹极艳的红,他脸颊不知是热的,还是因欲念缠身,他面颊沾染浅浅的绯色,抱住萩娘的头。
边看着这山茶,边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眼角,层层深入,探入她泛红的唇。
这浓艳的红色,像血,令他意乱情迷,更因鲜血的颜色,在与萩娘亲密时,他才会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总是最习惯杀戮的。
第54章
清幽的夜,雅舱内泛着新鲜花朵的沁香,夏萩睡得身上热闷闷,只觉得身下软褥都被焐热了。
醒了。
醒来,还有些迷糊,盯着头顶幔帐瞧了片晌,感到身下略有摇晃。
还在船上呢。
她视线往旁侧转。
雅舱内这时候倒是很亮,明晃晃的烛火将少年侧脸映照得纤毫毕现。
真好看,夏萩一时间看得都入了迷,少年眼睫纤长,并不算十分浓密,这双大大的凤眼微微上挑,眼瞳黑的透彻分明,唇上血痂还没彻底掉,殷红红,映着肌理白腻。
他还在看书呢。
肯定还在看兵书。
真认真。
夏萩瞥了眼他看的书,没当回事,正要躺正了。
嗯??
她不可置信,又转过头,凑近瞪着眼看向他在阅览的书。
这光十分的明亮。
清晰映上图中,貌美的一双男女,又是欢愉,又是痛苦的面庞,与用力又舒畅般的肌理线条,紧紧纠缠,鲜活到宛若将有痴痴呓语自画中泄露而出一般
“啊!!”
夏萩见鬼一样,急忙就要去将那话本抢过来。
不净奴却更快。
他左手拿了话本藏到身下,转过头,露出双笑弯弯的凤眼来,夏萩脸都气红了,她胸口扑腾,尴尬的她又羞又愤:“你从哪儿拿的?我说怎么没了?你当时在船上?!”
这话本夏萩记得很清楚。
是夏萩在金陵时买的,她最满意的一本,带着去京城路上看。
结果在路上,她睡了一觉就丢了。
“废话。”他竟直言不讳,“我当然在了,不然你要跑了。”
“我跑个屁啊?”夏萩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但已经被他给看见了,夏萩索性不抢了,她呼哧带喘,本来就热,这会儿脸也通红了。
她索性一言不发了。
想要就装作没这回事儿。
见她不动弹了,不净奴那边,倒是颇为乐得自在的模样,他又继续看,给夏萩气的,不净奴听到她呼吸加快,回过头:“萩娘你莫这样,好吓人。”
“好看吗?”夏萩闭了闭眼,忍不住问。
“什么?”
他转过头来,见夏萩还生着气,逗得他笑个不停,好片晌,才凑过去亲亲她面颊。
他唇上有血痂,亲在她脸上,有些异物感,不似平日那么软了。
夏萩这时候可热。
但不净奴的手却是凉丝丝,夏萩总觉得他的亲吻带了股甜甜梅香,抬头,见牙床小茶桌上,拿小木桶放了一桶杨梅,坐着船也百般富贵,这桶杨梅竟拿冰水湃着,也难怪他指头丝丝凉,还染上些红粉色。
“不好看,”他确实觉得不好看,“这种我见过。”
夏萩:?
她骇死:“你见过?在哪儿?”
“为陛下办事的时候,晚上去办事,见过好多次,男的女的都被我杀了,萩娘看这个作甚,好没意思。”
“哪儿没意思了!”她下意识反驳,才后了悔,她为了本小。黄。书反驳什么?
“没意思你还看。”夏萩嘴硬。
“萩娘爱看,我就看看,过来。”不净奴将手中话本随手扔了,夏萩忙要去找,不净奴却拍了拍他自己的身上。
“干嘛?”
“趴到我身上来,萩娘。”
嗯
夏萩还惦记着那被掷出去的可怜话本,想着念着,趴到少年身上。
不净奴瘦,却并不算单薄,甜甜的杨梅香泛过来,夏萩只觉腰身被他双臂箍住。
他凤眸定定看着她,浓黑的一双眼瞳,时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道:“亲亲我。”
两人本就贴近。
感到他身子又有了异样,夏萩心跳纷乱,想逃躲,却被他双臂箍的死紧,呼吸都乱了。
她凑过去亲他。
两人虽到如今还没有亲吻过几次,但已无师自通,撬开唇齿,长驱直入,水声已然分不清是不是船外潺潺流水,与他亲吻不知为何会这样舒服,血腥气与杨梅的甜香越辗转越馥郁。
就好像两人,生来便身体契合度极高。
一吻结束,夏萩头都晕晕然,少年手往上,勾住夏萩的脖颈:“那破话本好看吗?”
“啊?”
夏萩都没太反应过来。
“是那破话本好看,还是我好看,萩娘。”他双手晃夏萩。
“哎呀!”他这样晃,要她头都晕,本来就有些晕船,而且越是这样,身下便越明显,夏萩咬了下唇,垂眼看他,“你好看。”
少年弯起漂亮的凤眼来。
“我也觉得萩娘最美,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其实看了他就来气,他不想让萩娘看到任何人,这样赤。身。裸。体,哪怕是画上的,“萩娘总看这些,我便不看。”
夏萩:?
他忽然要坐起身来,夏萩忙躲逃,却被他抱着坐起来,他喂她吃杨梅,凉丝丝甜蜜蜜的杨梅,少年笑看她:“萩娘,我好不好?”
“好”
“亲我。”
他又攥住她衣袖,夏萩晕乎乎,总觉得这时候好像回到了从前在金陵的时期,她凑过去亲他,却又觉得少年的手并不安分。
她边亲他,他边摸她。
眼看衣带都要解开来,夏萩羞耻避开:“干嘛!”
“无事啊。”其实碰她,他也难受。
这时候,他暗中便不住攥着手臂。
情雨斋的线人已死,如今二殿下深居宫中,又折损一名‘大将’,便是连邓流爱的线索恐怕都很难再寻到了。
这是萩娘的功劳。
她不是细作,便是妖鬼,为吸食他精气才在他身边。
却也不是,亲近多了,她会逃躲。
那她是谁呢?
不论如何,都要将她看死,看紧,最好用绳子整日绑着带在身边。
如何将萩娘整日绑在身边寸步不离呢?
少年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他时常这样,只是这次未免盯得太久了,夏萩吃着杨梅,推了下他的脸:“干嘛啊看什么啊!”
见他又笑眯眯的,夏萩心里气不打一出来,终于等到不净奴水路上中途小解,她偷摸摸将那被掷出去的话本给捡了回来。
她可怜的话本,这可是金陵城里的稀罕物,到了京城,买都买不着了!
*
水路共行五日,方才到达临安。
这五日乘船可不算舒服,花都败了,下了船要扔花,夏萩不论如何也舍不得,剪下几只干枯的花,压在话本里,要做个书签。
她这一行为,不净奴万般不解。
人人都在忙活行囊物件,在外头吵闹着下船,夏萩最是晕船的,这时候却还在忙活这些花。
他干脆坐在一边的木椅上等着她。
船舱外,人都走了一多半,雅舱门口,王大正等着。
不净奴只见她十指力度无比纤柔,轻轻的,将剪下的花贴到话本上。
方才不净奴问了她,她说这是保留。
为何要保留这些花呢。
“萩娘,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嗯,”夏萩眼也没抬,“我一会儿再想。”
不净奴歪过头,见她十指力度轻柔,万般珍贵的样子,他不高兴起来,索性到她身边,将琉璃盏里其他的花都捏烂了。
猩红的红山茶汁水溅了满手。
夏萩正压着花,没见他动作,再抬头,就看到自己可怜的花被揪成了一团。
“你干嘛!”
不净奴闷闷不乐,他皱着眉,面色十分阴森:“几朵破花,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从方才开始你一眼也不瞧我,我与萩娘讲话,萩娘心不在焉。”
说着话,他手竟更用力了。
“你别捏了!”这些花都是她亲手养的,夏萩心疼坏了,转瞬之间,就是生气,“这些花不一样的!不净奴,你这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无理取闹?”他说了两遍,说着说着,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从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你说我没有理便找你麻烦?”
“你知道就行,你这就是在没事找事。”
“你敢骂我。”
夏萩没吭声了。
花还剩下一朵就压好了,这会儿外头多是人流走动,雅舱内又热又闷,夏萩自己也着急,她没了平日的耐心哄他。
更因为,许久没怎么和不净奴私下紧密相处了,其实这些天光是在雅舱里,两人就偶尔有过几次小小摩擦,例如她要是睡久了,不净奴总把她摇醒,要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不净奴见她还不吭声,恨不得将这些破花攥烂了砸她。
他从没有什么不打女人或是不杀女人的思想,也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在他眼里,世间万物都一样,只有师父,天子,朝廷是不同的。
可对上萩娘,他便知晓他得对萩娘好,因为萩娘也不一样,她是他的女人,他吸收的那点有关于女人的知识极为稀少,多是战场上的将领们竞相吹嘘,说对女人们如何大方,女人们便乐意跟着他,让女人们如何在床榻上舒坦,女人们便愿意跟着他,自己如何如何强大,能护女人周全,女人便愿意跟着他。
但其实私底下真如此做的少之又少,都是因时下吹嘘男子勇猛强壮,他们是将领,更认为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又想女人,便做做淫。梦,互相吹嘘罢了。
他只偶然听到这些,便信以为真。
不净奴攥着这些破花。
夏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砸上了自己的后背。
她被砸得懵愣,转过头,不净奴已经攥着那把被攥烂的花走了,晶帘摇晃晃,夏萩低下头,见地上,都是金叶子。
他拿了一大把金叶子砸她。
这个神经病。
他干嘛拿金叶子砸她?
夏萩看着满地的金光闪闪,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这恐怕是人生第一次被砸了还不生气。
出了雅舱,略略清凉的夏风四面八方涌来,夏萩心情舒畅多了。
偏偏这时候想与不净奴说话,他也不知所踪了。
“大人说,要夏姑娘吃些好的,多吃些。”王大在旁侧提着她和不净奴的行囊道。
不净奴的行囊很少,那些刀子他随身带着,夏萩和他一起睡觉的时候摸到过,当时就让他扔床下去,他不听,说船上人多复杂,问她若是有歹徒忽然进来要杀人怎么办。
因此,王大提着的几乎都是夏萩的行囊。
这会儿,他方才扔给她的金叶子都被她收敛到了小口袋里,听见王大的话,夏萩心里不是滋味起来:“那不净奴呢?他去干嘛呢?”
“奴也不知晓,夏姑娘。”
唉。
年纪小的就爱生气吗?
压个花,一会儿没看他,也要生气。
“那算了,我们先走吧。”
*
不净奴下了船,先去见管飞。
管飞也是前日上午刚到临安府,现下歇宿于临安府城下驿站,知晓不净奴今日下午抵达临安府,老早便于驿站外等待。
下午夕阳如血残红,时下却是盛夏炎炎。临安较比金陵更为安逸,街边柳树依依,夕阳西下,残红映满江池水,银铃声阵阵传来。
跟往常不同,少年是骑着马过来的。
第55章
管飞快有近一年未见过他了,大抵是因初次见他时,他才刚满十岁左右,睁着双黑森森的瞳在死士之中,只露出张过于苍白的脸,管飞总觉他还是过去的样子。
时隔一年,却是变化甚大。
少年个子明显高了些,褪去一些稚气,多了些少年人的清艳,墨发垂在肩上,夕阳的残红映上他苍白的面容,如血一般秾丽。
这时才见他唇上也是猩红一片。
离近了,才见,是血。
也不知这副相貌,骑马过来会吸引多少人的视线,死士一向是避人耳目的,管飞心中略有不赞,可转瞬又换了想法。
又有谁能想到这少年会是朝廷死士呢。
管飞对不净奴行礼,不净奴见了管飞便笑,他总是十分有礼节,坐在马上:“指挥使大人,起来吧,许久不见。”
“大人。”管飞起身,也未有多余寒暄,将不净奴要的物件都递过去。
他要的很少,其中一样最重要,是临安府的手绘地图,不净奴到了哪里,第一件事便是要地图,替不净奴办事几次,管飞很清楚。
“大人,由于驸马是近日逃往临安府,地图虽要小兵紧急绘制,但也有不少疏漏,不如从前在金陵给的齐全。”
“无事,很齐全了,多谢指挥使大人,”不净奴歪头看了看他,才又看起地图,他凤眼睁得略大,看的极为仔细,“与金陵相似,金陵妓。坊多在南侧,临安府这片是不是有大片的妓。坊?”
“是。”管飞凑近,看少年细白有力的指尖,指的是地图东面的一小片区域。
这片地图极大,画的又颇为全面,管飞是匹夫,看一眼都觉得头晕,少年边看边道:“近日增添的人手莫要去到东侧,东侧妓。坊寻常对待,买通几个乐女探查消息,切记勿要打草惊蛇,若有心眼活泛者格杀勿论。”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地图:“崇阳衣局与锦欢香坊在何处?”
邓流爱的老家便在临安,如今邓流爱虽为戴罪之身,但因身为驸马,又有嘉顺公主保驾护航,如今虽已年过七旬,却在朝中极有话语权的中书令孙毕章更是邓流爱的先生,且邓流爱又是孙毕章的关门弟子。
层层庇护,自然尚未累及父母。
崇阳衣局与锦欢香坊便是临安府最盛的产业,皆出自邓家。
这片地图没有标注具体位置,管飞忙接过来看,可看的满头大汗,也没有看出在哪儿,不净奴也没说他,只是盯着他看了片晌,才道:“那指挥使大人带我过去,我看看。”
到的时候,天逐渐黑透了。
两人都是骑着马来的,管飞总觉得这一路上,周围的视线让他说不上来,浑身肌肉都是紧绷的。
若是夏萩在,定会笑个不停了。
这就是社恐犯了。
与不净奴出行,四下多是视线,偏偏他也不觉,目中无人,临安安逸许多,早年又有嘉顺公主当街砸绣球扔进临安府探花郎怀里的前例,赶上盛夏夜,贵女们瞧见坐在黑马上的锦衣少年,心中活泛者竟胆大,丢了手帕就扔过来。
不净奴的反应就有那么快。
他的匕首就好像长在手上一样,一把将那柔柔的手帕捅穿了,团在手里卷了卷,也不知塞了什么,还挺沉的样子,竟照着人就砸了过去。
“啊呀!”小姐痛呼一声。
“你!”小姐的丫鬟要追人,可不净奴转过头,眼神极为阴森,要杀人一样,小丫鬟哪里敢追他。
黑马两侧铃铛阵阵,不净奴半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管飞看身后的鸡飞狗跳,又看不净奴一派平静,他其实很想问不净奴为何这样做。
可又不敢问。
因为在京中有一次,他跟着不净奴办事,为避人耳目,两人坐的是一辆马车,甚是拥挤,左右无事,管飞问:“大人为何一直编绳?”
不净奴编着绳说,他再问一句与任务无关的话,就拿刀捅死他。
先到了锦欢香坊,大抵是因有邓家做着如此大的香料生意,且常年进宫御庭,临安府女子最爱用香,这个时候,一靠近这条街,便是满街的飘香。
这个时候,女子们都是带着丫鬟们过来挑选香料香膏,离近了,只见锦欢香坊外便是一尊巨大的鎏金香炉,这个时候,还燃着甜香。
不净奴停了马,翻身下马。
管飞有些犹豫,但很听话,也跟着下来了,见不净奴还要进去,他忙道:“大人。”
“嗯?”
“您方才不是说,切勿打草惊蛇。”
“那是其他地界,此地的蛇都被惊烂了,不怕我惊呀。”他慢条斯理的。
说的也是。
邓家虽看着表面风光,实则如今邓府家宅都不用雇看门儿的。
朝廷的侍卫过来给他们看,连带着把他们一家人都给看住。
不净奴闲庭信步的进了锦欢香坊,两个男子进到此处,尤其管飞还如此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模样,一时间,香坊内的女子们都有些惊惶。
“两位官爷,可是有要紧事?”
近些日是多事之秋,锦欢香坊的人明显都被查怕了,这时候店家掌柜不愿招惹闹事,都从里间出来了,偏偏又惧怕是朝廷来人,赶都不敢赶。
“我瞧瞧啊,”不净奴好似压根没有注意到当下的剑拔弩张,到旁侧柜台拿了个香膏,在光影底下瞧着,“都欺负我啊,不接待我。”
“那官爷也得说清楚,是来做什么。”
这里是临安府,不是皇城,又是邓家最大的香坊,邓家盘踞临安府数十年之久,岂会怕他一无名官僚。
“我奉陛下天命而来,”他拱手在美丽的脸边,“顺道给家眷看看香膏,怎的了,还赶我,这么坏呢。”
锦欢香坊的伙计十分警惕,瞪着他,随时都要动手一般,却又忌惮不净奴身侧高达壮硕的管飞,片刻,才啐了口,回去与掌柜说清楚。
“定是宫里的阉人,莫要理他,客气点儿。”掌柜搓着胡子道。
“是。”
又不知伙计们耳语了什么,几位贵女走进来,锦欢香坊内重新热闹起来。不净奴像是来进货,买了几十盒香膏,还都在身上试了试。
一出去,马都嫌他香,不让他骑,被他踢了一脚,让了。
不净奴跟管飞骑着马,又去了崇阳衣局。
这个时候,崇阳衣局倒是人迹寥寥,掌柜的没在,只有跑堂,见了不净奴与管飞,也没什么想法,只说这里卖的都是女子服饰。
不净奴没理,崇阳衣局不少成衣,不净奴挑了好几件,拿着在自己身上比划,又照铜镜:“还成吧,都要了,明日再来我府上裁衣。”
*
其实这一次,夏萩是做好了风餐露宿的准备的。
其实她是觉得,自己也该到了过过苦日子的时候了,这一趟肯定累得很,因此她连软枕,驱蚊的香囊,柔软清凉的被褥,这些她极为需要的全都带着了。
结果王大又把她带到一处崭新的府邸。
刚坐马车过来,就觉得这附近十分热闹,过去跟着不净奴住的宅邸都是地处偏僻,这地方却像是在寸土寸金的地界,竟离着大酒楼,闹市街都不算远,虽不算远,又地处安静,风景优美,紧靠一片玉镜湖。
周围甚至还有邻居,对门儿都有。
只是这对门儿不知怎么的,周围许多官兵把守,且看起来颇为富贵,比夏萩住的宅邸都大。
大抵是因为太有钱了,才雇了这么多人看守。
夏萩下马车的时候,往对面瞧了好几眼,王大要她尽快进门。
夏萩避人耳目,走的是侧门。
到了府里,又是几位老婆子奴仆来伺候,并无青年男子,也无妙龄女子,夏萩总觉得不净奴招来的下人们岁数都有些奇怪。
不是都快老死的,夏萩看京城诗仙山居的两位老大娘做饭,都害怕她们死灶台里,要不就是小孩,例如思美,使唤她,都觉得自己在虐待儿童,哪儿舍得让她干嘛,还有就是毁容的,例如王大,偶尔抬头一看见他,夏萩都没反应过来,吓一跳。
临安府这几位老婆子明显颇为殷勤,夏萩没事情要嘱咐,让她们给自己干活儿,都觉得自己在虐待老人。
她挥挥手,要老婆子们先走。
她还是更习惯自己的事儿自己干,穿越到古代后,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闲着,那么多精力,其实根本就不怎么用人伺候自己。
要进门,她不禁叹气。
“也不知不净奴现在在哪儿,他又到哪儿去了?”夏萩这时候,口袋里还都是金叶子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净奴就是醋劲大,总是想让她一直看着他,她想了一路,觉得不该说他。
夏萩人善,心里这时候可后悔。
王大见她愁眉不展:“夏姑娘可要给大人寄信?乌鸦也来了。”
我去。
王大一指对面的地上,夏萩才惊愣回头,只见不净奴养的大胖乌鸦就在鸟笼里,这么久了,也不吭声。
跟着他们一起漂洋过海过来的。
这乌鸦跟着不净奴可惨,没事就被不净奴骂,夏萩忙进了屋,都没理会桌上的盛宴,快步过去把两只大胖乌鸦给放出来。
“他到底有几只乌鸦啊?”
“这个奴也不知晓,可需要奴去询问。”
“不用了,”她其实也不好奇,摆摆手,“王大哥,你帮我把纸笔找出来。”
行囊都没归类,夏萩不好找,王大记性好,他都记得。
夏萩自己磨了墨,她这时候写字好看了不少,起码不会跟过去一样,总写的那么大了,写完,自己还挺沾沾自喜的。
夏萩嘱咐乌鸦给送出去,还给乌鸦喂了些桌上的葡萄吃,自己才坐下来吃饭。
府邸内颇为清凉,饭厅里,还吹着过堂风。
夏萩早就饿了。
信都寄出去了,她也不管了,先吃。
填饱肚子最要紧了,出来这么一趟,可是辛苦她了。
*
不净奴独自一人骑马回程,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东西太多,管飞特意唤了个两个小兵过来,给不净奴搬着往回走。
马蹄声悠扬,银铃声阵阵,临安府靠南,比京城更热,不净奴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偶尔轻夹马腹,坐在马上,受这闷热影响,又路过大片莲花池,想起夏萩,心烦。
她最爱养这些花了。
这时候,他最该想邓流爱的去处,可想得最多的,却是白日萩娘骂他。
他对她那么好,她还敢骂他。
那么没良心,比傻奴都不如,傻奴任他打骂,从不顶嘴。
唯独夏萩可恨,他留她一条命,却让她在此处欺辱他,骂他,烦他。
见这两边搬运礼品的小兵,不净奴阴着张脸,正要他们两人送去,自己去酒楼用饭,今夜也不回了,便有乌鸦鸣叫,自远处飞来。
临安府两位小兵也没见过这么胖的大乌鸦,一时间都十分稀奇。
“看什么,快走。”
乌鸦径直飞上不净奴的肩膀,他取了乌鸦脚下的信件。
展开来,却是夏萩的字迹。
——你去哪里了呀,回不回来用饭,我等着你呀
后面还画了个奇怪的图案,笑脸的形状。
*
临安府的饭菜特别好吃,夏萩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那样,不净奴虽然是个神经病,但对她来说真的是贵人一样的存在。
也不知他想要什么,只记得上次端午节供神,她绣的那只荷包被不净奴抢了去,恐怕他是想要一个的。
之前绣过那一个,她自认如今绣工略有进步,夏萩吃完饭就点了几根蜡烛,靠在软枕上开始绣,别人都是坐着,极为认真,她靠着,越绣,身子越往下,逐渐躺到榻上,闭上了眼。
拿着没绣几针的绣品就睡着了。
不净奴回来,便见府里,也没点灯,且因夏日到来,临安府又是风景优美之地,宅邸内更是遍地的花。
萩娘也没出来迎他,再进主堂,饭菜她吃了一些,敢给他吃剩的,师父都没给他吃过剩的。
再找萩娘,她躺在对面的软榻上睡觉呢。
她睡觉的样子其实极为寻常,跟平日里一样,但这时不净奴看着她,怎么看,怎么怨气冲天。
觉得她冷漠。
若是她伺候的那些破花要死了,她会睡的如此香甜吗?
临安府陌生,他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他出去这么久,她竟能心安理得的睡着。
还派乌鸦寄信,说等着他。
他从前一贯是没什么情绪的,可对上萩娘,这会儿心绪宛若这夏夜一般闷烦,不知为何,还觉得不公,恨不能掐死她解恨。
他最恨萩娘的一点,是他因她心烦,又是喜悦又是憎恨想念,她却终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这些令他心感恶心的情绪皆因她而起,极为陌生的令他体会。
她却还像没事儿人一样。
整日懒懒散散,平平静静,摆弄那些破花,还睡得着。
不净奴的手一把拍桌上了。
“呀!”
夏萩猛然惊醒,她睡懵了,以为打雷了,根本没想到是不净奴拍桌子。
她以为外头要下雨了。
“睡得可真好,萩娘。”不净奴的话语阴森森的。
“你回来啦,我都等你半天了,”夏萩揉了揉眼睛,刚醒,她没听清他讲话,手里还拿着绣活儿,“对不起啊,不净奴,我刚才给你绣荷包呢,绣着绣着,我给睡着了。”
下午这一觉,总是最香的,夏萩睡得特别沉,这会儿身上都轻轻的,她走过去,望见他面色僵硬,夏萩直接将他抱住。
“不净奴,你别生气了。”
第56章
刚将他抱住了。
便闻见他身上浓烈的甜香,香得简直过分,这香味像会打人一样,将夏萩‘打’懵了,她抬头,愣怔怔看着他。
“不净奴,这都是什么味儿啊?你去哪儿了?”
“香吗?都是为了萩娘,我才弄这么香。”
他好像总以为她喜欢香的,哪怕之前解释了,他也不听。
其实这股香味,是很好闻的,只是抹的太浓了,夏萩忍不住想起过去,她敢肯定,他又是去哪里涂香膏了。
倒是也根本没想过他会去外头寻女人沾染,实在是这香味太浓,得是他亲手擦,才能擦出来这么浓的香,沾染,那根本就沾染不上。
不净奴又是这个性格,可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夏萩还有些在意:“你去哪里涂的?刚才一声不吭去哪儿了?”
她双手攥着他衣袖,不净奴说不出心中感觉,只是夏萩这样在意他,询问他,令他心中倍感舒适。
如何才能更让萩娘在意他?就像他在意萩娘一样,他时时都要知晓萩娘去哪儿了,在做些什么,萩娘也合该如此在意他才公平。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萩娘与那低。贱的女奴相牵的手来,她为何牵那女奴的手?
思及此,不净奴道:“有人给我涂得。”
不净奴几乎从没有讲过谎话,可他做这事极为自然。
“啊?”夏萩明显愣住了,“谁啊。”
夏萩是真的没想到不净奴会与除她之外的其他人这么亲近。
“谁给你涂的?”
不净奴已经坐下来攥着勺子吃饭了。
他也不说话,夏萩站在原地,好片晌,才也跟着坐下来。
别人给他涂的?
在这临安府,他有如此亲密的人吗?
夏萩觉得自己如坐针毡,夏夜很热,她都感觉不出来了,只闻见这浓郁的香味往自己鼻息间钻。
偏偏不净奴吃饭的时候,很不喜欢说话,他虽然没有吃饭的姿势礼仪,却很守规矩,一向是食不语的。
让她在这沉默中越等越焦心,她和不净奴这么亲近,她也很喜欢不净奴,还是这个时代的人都这样?
随便?可他说过他没和除她以外的女子有过亲密的。
夏萩手里还攥着绣了一半的绣品,她失魂落魄的,便听旁侧,不净奴的笑声。
笑得特别好听,听起来,便是少年的坏笑。
夏萩抬起头,便望见不净奴的笑脸,他指尖搭在血痂未好的唇边,凤眼弯弯,一向苍白的面上不知为何染着浅浅绯色。
夏萩从没见不净奴笑成这样过,他黑白分明的凤眼竟是微微发亮的,好似死气沉沉的阴森人偶有了神采神志一般。
“好奇吗?萩娘,”不净奴说着话便笑,“看到萩娘在意我,好舒爽,比什么都舒爽,你在意我吗?”
“啊?”夏萩一头雾水,她双手攥着绣活,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也在意你,我也在意你,萩娘,”不净奴扔下饭勺,本来吃饭就是做样子,从方才开始,他就只注意着萩娘的动静,“萩娘,你在意我啊,你想知道谁给我涂的吗?想知道谁碰了我吗?”
“唔!”
夏萩被他抱住,少年好似条黑身黑眼的蛇一样将她缠住,他的力气比夏萩大多了,一下子将她抱到他腿上。
“想吗?”
浓郁的甜香,混着花香,将她勾缠住,夏萩被他勒抱着,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并没有被不净奴的拥抱哄高兴了,而是杏眼有些明显的愠怒。
瞪他。
“是谁啊?”
“没有人。”
“啊?”
“萩娘,除了师父,天子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碰触到我了,会触摸我的只有萩娘,所以萩娘也是,”他紧紧抱着她,殷丽的一双眉眼注视她,沾着少许血痂的唇亲吻她的面庞。
“你的脸,发丝,眼,鼻子,嘴,”他边说,边寸寸亲吻,“肩膀,胳膊,手,胸,小腹,”不净奴从椅子上下来了,他竟跪在地上亲她的腿,脚面,夏萩羞极了,想要躲开,又被他抱住双腿。
少年双手放在她的大腿上,目光痴痴:“全都是我的,你的皮,肉,血,心,一切都是我的,我也一样,萩娘,我的一切是不是你的?是不是?”
“啊?啊?”
夏萩难言,方才不净奴这样的亲吻,就算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尺度都太大了,她从没有在现实被这样对待过。
太太直白,太难以言喻了。
她答得这样犹豫,不净奴不高兴,他哀哀怨怨的看她,忽的用力掐了一下她的手背。
“啊呀!”
疼得钻心,少年面色阴森极了,他忽然变了脸,又因为长得太美,平白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这次是我自己涂,下一次,我让其他人给我涂,让除萩娘之外的人。”
“不行,不行,”夏萩一听这个,便忙摇头,对于那过于浓烈的感情,她略无力应接,那太沉重了,夏萩过去在农村长大,到城里也整日只知道上学,还是之后上了班儿才有了看小说的兴趣,她都没听过有人在现实,就这样面对面说出这样的话,甚至觉得有些可怕,但一听不净奴说涂香膏的事,夏萩坦然地不想,“你在故意气我吗?不净奴,你别让别人给你涂。”
“不净奴,不净奴?”
“你让我给你涂,别让别人给你涂。”
不净奴始终没说话,他听着,只想萩娘说出更多好听的话来。
这些话真好听。
在意他,全身全心都记挂在他的身上——
不净奴转过头,注视夏萩明显含着紧张焦急的杏眼。
夏萩是真的着急,她也不知道不净奴是怎么了,但他几乎从对她没说过谎话。
“不净奴?”
“亲亲我。”
桌下,少年的手拽住了她的袖摆,用力地攥着。
夏萩微微抿住唇,闭上眼亲他。
这个吻无比缠绵。
不净奴始终没有闭眼,他不喜欢闭眼,也不知为何每次亲吻,或是做些亲近的事情,萩娘喜爱闭眼。
他想看着萩娘。
将她全身都看透,看她的心,她的血
“萩娘,不会有其他人的”
唇舌纠缠,水声黏腻,夏夜炎热,夏萩身上都出汗了,她因这亲吻有些迷糊,半睁开眼来。
少年正垂眼注视着她。
“我才不会要其他人碰我,只有萩娘,萩娘也是,只能有我,只能有我,你不许有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绝对不许。”
她本来也没有想过,要有别人。
对不净奴的喜爱十分水到渠成,夏萩是喜爱不净奴的,一丁点都不讨厌他,而且貌似是因为身体的相性实在是太好了,她十分喜欢与他亲近。
“说,不会有其他人,不净奴最重要。”
“啊?”
他竟掐她手背,夏萩吃痛,又被他亲吻,软舌灌满了她的口腔,与从前的避让退却不同了,少年的亲吻,进攻性越发强,他的手攥紧她的双手,将夏萩紧紧束缚在怀中。
又是喜爱她,喜爱到恨不能将她困死吃了,又是恨她。
不净奴其实最厌恶活人亲近他,或是凑近乎,或是从前任务,有女子递来酒,他都要强忍着才能不动手杀人。
他生来性格极为孤僻,自幼便是在山中,从未感到有一刻自己与世俗之人有所关联。
可此时,他恨萩娘不为他成疯。
不那样成疯的在意他,不会听到有人与他有半分亲近,便想杀了那个人,不在乎他去做了何事,见了何人,不好奇,不想要剥开他的心,看看他在想些什么。
他知晓自己如今的样子,若被师父看见,师父定会杀了他,也杀了萩娘,会痛骂他是疯了。
是萩娘害他的,但萩娘却半分也没有他的疯癫,没有他的明知错而为之。
为何?为何?
真是不公平,让人心里好憎恨。
他垂眼,盯着女子纤细的眼睫,发着抖,面色也是潮红的。
“萩娘”
他亲蹭着夏萩的唇,痴痴道。
*
王大还是没躲过这一顿鞭子。
不净奴抽他,抽完了,让王大出去酒楼给他买饭。
临安府这座府里雇的厨娘全都是依照夏萩的口味挑选,会做的都是清淡口的菜系,不净奴不爱吃。
王大出门去,外头倒是给他预备了马车。
对于不净奴打他,他半分不忿也没有,王大十分听话,过去也是不净奴买的奴隶,他还毁了容,相貌丑陋,能捡回一条命活到如今,伺候主子,如今这夏姑娘人还如此良善,从不短他的吃穿,他已经很知足。
只是日子确实越来越不好熬了。
如今他就是出门,都得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看了眼夏姑娘,都觉得自己命将休矣,京城宅子里,那唤作思美的小丫鬟也一样。
喜爱夏姑娘,却听见不净奴,老爷,大人,便闻风丧胆,就因为牵了下夏姑娘的手,不净奴不高兴,便让王大打她手板。
若不是王大给了药,又没能忍心,女奴一双手都要废了。
*
隔日,夏萩醒的很早。
与此同时,她又接到了新的系统任务。
虽然料想系统这个越发大胆的程度,大概也要来了,可真的来了之后,她还是心里觉得十分难以启齿。
第57章
做
而且系统这一次也与她说了,完成这个任务之后,证明她与目标对象就是彻底绑定了,之后气运共享,她不用再做任务了。
只是想到这个,夏萩都有些受不了,只能尽力不想,夜里,她和不净奴一起睡,本以为搬到了新的地方,会睡不好。
但大概是因为互相抱着,跟在雅舱里那张牙床上一样有安心感,不净奴就在身边,想着当时在船上两人的贴脸而眠,夏萩睡得很香。
不知不觉间,在这陌生的世间,待在不净奴的身边,她最有安全感,手都眷恋地抱着少年的腰身,脸贴在他颈侧。
早已经是知他成疯,人不正常,她也只待在他身边最安心了。
给不净奴绣的荷包放在她枕边,不净奴其实睡不惯这样软的床与枕,只是他睡眠一向好,不论是在尸体堆里,还是在这样柔软又馨香的床里,他都睡得着。
只是夜半,他又因梦境惊醒。
近些日时常如此,过去,他也常梦见自己杀了萩娘。
可那时,梦见萩娘的死,他只觉痛快,杀了她,他便能够对天子,对师父,对朝廷表明心迹,他无半分逆反之心。
可今夜,又梦见萩娘死于自己手中。
他竟吓醒了。
临安府极为闷热,过去给不净奴的宅子,往往都偏居一隅,此次,因邓家的缘故,这座宅子在临安府最金贵的地段,周围无山水,不似从前,都是临山傍水的凉快。
天子待不净奴也是十分大度。
他若去哪里办事,入住宅子,这空宅子往往便归他所有,毕竟宅子也一向都是偏僻无人所居的。
临安府的这幢贵宅,也归了他所有。
这时候,不净奴在这间屋院里,却怎么待,怎么不顺心,这里热,屋院也过大,不如那间雅舱。
夏萩都转身到另一侧睡了。
凄静的清夜,不净奴坐着,手贴住女子的胸口。
观察她的呼吸,与心跳。
梦中,他将她掐死了,在船上也梦见过两次,他不似从前般无所谓,感到说不出来的恐惧。
恐惧?
这情绪极为陌生,可他一下子就知晓了名为何物。
他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恐惧,他想要将夏萩摇醒,要她同他讲话。
可又知晓,夏萩身子不好,今晚又来了月事,这会儿身上若是细闻,还能闻到浅浅的血腥气,将她摇醒了,她要病了
睡梦中的夏萩明显对一切浑然不知。
夏夜闷热,她穿的是自己制作的五分裤,拿极为凉快的蜀锦料子做的,上头只穿着一件肚兜,不净奴抱着她,女子裸露的温暖身子,都贴着他。
夏萩的呼吸绵长,安静,与她这个人一般,她时常懒散,在哪里一躺便是一日,看着她那些他根本不理解的话本,与他讲些闲话。
她的一切,与师父教给他的都不一样,除却任务,与吃喝以外,师父从不会多与他讲话,连正眼都不会看他。
但萩娘会直视着他,边与他讲些无意义的闲话,边被他搂抱着身子,偶尔或是笑,或是嗔,但多半闹个一会儿,她又懒绵绵的泛起困来。
她带给他的一切,都是他本不该碰触的。
可偏偏,他就是碰触到了,他将萩娘带了回来。
她抱着明明这样温暖,柔软,要他满心的喜爱眷恋,却烈火烧身一般令他痛苦,难熬,他想被打,想受惩处,更想死,他觉得自己有罪,其罪该死。
这股痛几乎将他的灵肉撕裂,也是这时,他满头冷汗,痛苦地看着睡梦中对一切都浑然不觉、睡得极为平静的女人。
也是这时,他忽然知晓萩娘的来历了。
她没有其他的身份,只有一个身份,便是要他痛苦,要他痛苦,她只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否则,怎会他如此为她成疯,她却还睡得着觉?怎会他如此痛苦,她却还能在他百般因她痛苦时对他笑起来,撩拨他,要他的罪孽更加一等?
无数人临死之前,对他声嘶力竭的诅咒,在这时恍然踏入他耳边。
字字浸满鲜血一般淋漓不尽。
——你会遭报应的!
“嗬额!”
少年凤眸大睁,一下子将女子推开,夏萩睡得很熟,只是微微蹙起眉,翻过了身,面朝墙壁。
也是这一刻,他深知,他已不再是合格的死士,他竟不再是合格的死士。
死士,便注定此生与死息息相关,为了主人,不论是自己的命,还是周围人的命,都不能放在眼里,若有软肋,便不是死士。
不是死士。
那他是谁?
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他从生下来,便只是死士,是萩娘将他害成这样的。
女子呼吸绵长,只是睡着,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庞来。
他掐住她纤柔的脖颈,碰上她温暖的皮肤。
竟无法像梦中一般,动手杀她。
他竟杀不了她。
不净奴一把攥住被褥,翻身下榻。
离开,快些离开,不论是哪里都好,逃,他定要逃离开萩娘。
*
隔日,夏萩没见到不净奴。
却见到了思美。
听闻思美是他们走后,跟第二趟船过来的,因为夏萩在船上念了句想思美。
不净奴便将思美喊了过来伺候。
小女奴如今身上有些肉了,不似过去黑猴子的样子,只是皮肤还是十分黑,进了府内,便十分胆怯的样子,夏萩说:“他没在府里,不知晓又去哪儿了。”
思美怯生生的对她点了点头,道:“多谢姑娘。”
夏萩下意识想牵她的手,女奴却只是背着手,一个劲儿的往后躲,夏萩有些纳闷,却也没有强迫她,白日里,裁缝也过来了。
没想到不净奴还约了裁缝。
她衣服很多啊。
裁缝的女师傅要给她裁衣服,木尺刚搭到她身上,夏萩犹豫片刻,问:“可以给男子裁衣吗?”
“嗯?”
女师傅略有几分为难,夏萩忙道:“我知晓尺寸,不用你亲自量。”
毕竟时下都注重男女大防,给夏萩寻得女师傅,都是十分安静内敛的性子,生怕有所唐突。
她忙到衣柜那边,将柜门儿给打开来。
临安府豪横,不净奴更是怪异的任性,他与夏萩使用的衣橱一向是分开来的,夏萩没有打开过他的衣柜。
一开了,便见锋芒刺目。
里头只有几件锦衣,多是黑色,也有白与蓝,其余的,全都是匕首,保养的极好,挂在木钩上。
都挂满了。
夏萩微微怔住,她忙取出一件不净奴的衣服,将柜门关严,又索要了软尺,拿着给衣服量。
这件黑衣,不净奴最常穿。
夏萩触碰着这身衣服的料子,还能记起他上次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是端午庙会,那日不知为何,他闷闷不乐。人多,她只得攥住他这柔凉的衣角。
她弯下身,量这衣服的腰身。
闻见浅浅的香味,是不净奴身上生来的香味。
令她无比喜欢。
给好尺寸,选了布料后,夏萩要屋内下人们退下,只留自己。
这身衣服还在床上放着。
夏萩将少年的衣服抱在怀中,低头轻轻的闻。
这大抵便是身体相性极好。
她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香味,心中竟会感到如此安心,又喜爱,夏萩的心念一向是无比直白的,夏日朦胧的燥热里,屋外蝉鸣声不止,夏萩抱着不净奴的衣服,十分眷恋的想,她喜欢他。
喜欢他。
喜欢这个漂亮,又不通常人情感,顺着怪异的本能,对她百般好的不净奴。
理清了这一思绪,夏萩心中又是轻松,又是喜悦,只感觉好像解开了一个小小的毛线结,又像是夏日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她偶然间碰上少年寒凉的手时,那心中的一点,一顿。
喜悦之情缓缓流入心窝,她等着不净奴回来一起吃中饭,却等到晚上,也没等到他再回来。
明日,也没有回来。
直到她将准备送给不净奴的荷包都绣好了。
少年也没有回来。
胖乌鸦偏偏也都不在府里,夏萩都以为不净奴出事了。
可王大又说,他一切无恙。
那他出去怎么也不和她说一声。
又这样不告而别,之前明明说过,不这样了。
夏萩心中不免又郁闷,又不高兴,这日下午,府中却来了位稀客。
夏萩住的府里常是关严着屋门的,外头,有人不住敲门,王大没理会,夏萩出门,到院里问怎么了。
外头的人耳朵就有这么灵。
“夫人,我是对门儿过来的,见你们搬来这么久,今日特意来探望一番。”
外头的女子声音甚为喜气,尤其是都听见了夏萩的动静了。
夏萩与王大哥对视一眼,王大哥明显也有几分犹豫,府里一向都是夏萩当家的,她也不怕事:“开开门来。”
“是。”
门一开,台阶上正站着位颇有几分肥胖的女妇人,年约三四十。
穿着一身金贵的锦衣,戴着金镯玉镯,头上头饰虽不花哨,但夏萩跟着不净奴在一块儿,见过了这古代的首饰,一眼便瞧出来,她那简简单单的白玉镶金发簪价值不菲。
女子嘴唇涂得猩红,面皮涂得死白,见了夏萩,她笑起来:“原是位这样年轻的小夫人,可介意我进去坐坐?”
她还带了礼物。
不好拂了面子,夏萩没要她进屋,只在外头凉亭招待,嘱咐王大端了两杯茶水,夏萩自然不知晓自己的招待方式有误。
女子与她聊起来,原来,她是对门那户豪宅的女夫人,她姓陈,主家姓邓,在临安府主做香料生意,每年还都当着皇商,说话显得好脾气,却总让人无法拒绝,夏萩说不上来,总觉得她套话。
从前到底也是社畜,见过顾客,也见过同事套话工资,她对这个十分敏感。
一感到她套话,夏萩便闭口不言了。
陈夫人眯缝着眼,也没想到这女子生的老老实实,看着又年轻,却是个守口如瓶的,一张小嘴巴,死紧。
京中来的人,是不好糊弄,谨慎的多。
“小夫人,明日九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出家日,小夫人初到临安府,大抵不清楚,临安府的人最重视佛法,若小夫人要祈求平安顺遂,或是想出去玩玩,尽可以寻我,我带着小夫人,我们女子们玩个高兴。”
夏萩本是无意的。
可听到祈求平安顺遂,她有些在意。
不净奴的气运值其实很低,不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因为喜欢他,担心他,夏萩想让不净奴平安。
他犯下的杀孽,她早晚会劝他金盆洗手,他的那些不敬神佛,她便替他祈求,哪怕他大概不会领情,哪怕,大抵什么都不会改变,她也认定了,自己就是想要这样做。
第58章
“我想去,陈夫人告诉我一家香火最兴盛,也最是灵验的便好。”
“那我与你一道去吧,”陈夫人笑起来,热情的样子,就差牵住夏萩的胳膊了,“小夫人初到临安府,人生地不熟,老爷又这般忙碌,只一个小侍女陪着,如何放心得下啊?”
“我与夫人一道去,再带上几位夫人,我们同去礼佛,凑个热闹可好?”陈夫人百般热情。
这个还真不好拒绝。
而且又能有什么蹊跷?
夏萩索性点头答应了。
*
却不知,临安府与京城看似尚且祥和,时下已然暗潮汹涌。
钟言礼当日送邓流爱前往临安府,谁知路上便遇埋伏,危急关头,若无途径此地的中书令府上公子相助,恐怕如今,钟言礼已凶多吉少。
他已经做错过一次,此次再有小动作,父皇必定不会容他了。
只是不知,那夜本该中了迷。情药的三弟究竟是如何找来的,钟言礼不愿相信,可也只得相信。
是夏秋儿的计谋被三弟识破了,如今,恐怕已生死不知。
这阵子,钟言礼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藏于宫中,又因与天子一同前去骑射时,因射箭之术高超,得了父皇赏识,如今越发出入自由。
如今父皇虽已不会将任何重要的事情交予他处理,可庆幸的是,如今他不必整日被关在文宣殿中了。
这日,官员下朝,钟言礼一早便于偏殿门处等待,因中书令在朝中颇具地位,下朝从不必与其他官员同行,偏门专供其一人使用。
见了钟言礼,中书令孙毕章的轿子无半分停下之意,还是钟言礼复又上前,举起手中的礼,躬身不语。
“停。”
轿中老者话音刚落,轿子停下,孙毕章掀开车帘,并未下轿:“老臣参见二殿下。”
“中书令大人,”钟言礼生得俊朗,他爽利道,“我还未向中书令大人道谢。”
送邓流爱离去那夜,多亏有中书令相助。
此偏门,守卫都是孙毕章的人,也不怕隔墙有耳,可孙毕章却是万分谨慎之人:“二殿下言重,还请回吧。”
说是如此说。
却是收了钟言礼手中的木盒。
这行为,更是令钟言礼心中十拿九稳。
救护邓流爱,并非是因其在临安府的地位,与自身人脉,亦并非其是嘉顺的驸马,为笼络沈贵妃人心……
都不是。
为的只有笼络中书令孙毕章,邓流爱是孙毕章的关门弟子,孙毕章对邓流爱颇为疼爱,爱徒出事,孙毕章顾及身份,始终未敢有大动作。
钟言礼知晓,若是能救下邓流爱。
到时候,他必定翻身成功。
孙毕章的轿子远去了,钟言礼刚走回来,便见对面,北康王候在原地,也不知就这样瞪了他多久了。
两兄弟如今见了面便宛若仇家,钟言礼浅笑,并未理睬,北康王上前,阴阳开口:“二哥好手段,又来此地收买人心。”
“三弟这是什么话,为兄先行一步。”
钟言礼正欲离开,途径时却瞥见北康王的脸,心中一线牵扯,他问:“那夜你为何醒着?”
北康王觉得他找茬呢。
“我醒着又如何?二哥使出这些手段,我难不成还要高枕无忧的睡着?”
“可你本应该——”
钟言礼微眯起眼来,还是离去了。
与三弟斗了多年,两人最知晓彼此手段,三弟虽比他仁慈,可若是没有中计。
那如今夏秋儿必定凶多吉少。
死了。
死了便不要了,只是可惜,丢了枚忠心耿耿的好棋子。
*
临安府,夏萩在屋里睡觉。
夏日炎炎,今日倒是十分有口福,对门的陈夫人给她送了回糕点,临安府的糕点她没吃过,口味倒是有几分新鲜,夏萩很高兴,中午自己也做了些桂花糕,让思美送过去。
思美说送这桂花糕,闻了一路的桂花香,夏萩早给她切了一小盘备着,小女奴见了桂花糕高兴不已,对夏萩讲,陈夫人说了,今日天一暗,便过来寻她出门去。
等着也是等着。
夏萩将荷包修补了一番,又在里头放了些干的莲花花瓣,配了莲蕊,檀香,与桂花。
自从来到此地,夏萩也听闻这边香料生意做得很好,对门的邓家便是香料生意起家,这些桂花跟檀香,也都是从邓家买来的,十分的香,闻起来便觉得不大一样。
这香味有些安神功效,她修补一番,闻着闻着便觉得困了,刚睡下没一会儿,便被王大给喊醒了。
“夏姑娘,”王大哥只是在门外喊,“大人来了,在外头,说要您出来见一面。”
“啊?”夏萩还有些迷糊呢,闻言,她忙坐起身来。
她知道王大哥一贯喊不净奴为大人。
也不知他怎么不进来,可能是忙吧?
走了这些日子,夏萩都没见着他,她想见他,也想抱抱他,忙带着绣好的荷包出了门。
不净奴的马车停在后门处,在夏日底下,一切都无波无澜,挂着的火浣布静静的在阳光底下晒着。
夏萩不知何缘故,想起她上回刚到京城的时候。
难道不净奴的头发又被剪了?
她疑惑地想着,仰脸走到马车边。
却跟上次不一样,这回,火浣布一下子被少年苍白的手撩开了。
他面无表情,凤目盛着黑森森的眼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刚要说话,夏萩却走的越发近了。
夏间令人炫目的日头底下,女子柔软的面容泛着刚睡醒的餍足慵懒,她身上穿着身白底绣粉花的石榴裙,显得肤白美貌。
朝他笑。
“不净奴。”他冷落她,她是有些不高兴,可这时候见到他了,夏萩的心里又忍不住开心。
她大度,不跟他计较。
他的头发没有被剪,身上,虽然夏萩也不能看到有没有伤,但这时候见他精神还可以,就是明显又瘦了,他过瘦,脸便会显得越发精致,这时候甚至好看的有些吓人。
夏萩什么也没想,她只是在想,不净奴瘦了,她越发走近些,双手扒住马车窗框:“你还好吗?有好好吃饭吗?最近又去忙什么了,不净奴,我都想你了。”
她明显又是刚睡醒。
说这些话的时候,轻轻浅浅的温软,边讲边笑。
不净奴的面色却越发冷了。
直到她的手往上,触摸到他的脸。
温软的一双手,含着令他难以忘却的香,不净奴心中震荡不已,只觉得好似被火灼烤,他闭上眼,本欲随了她,再次放任自己将错就错。
可反应过来,又急急推开她。
天子送他的铜镜还放在他的心口。
时时隔着,让他感觉无比鲜明刺痛。
他动作这般粗鲁,夏萩明显有些愣在原地,她手里还拿着荷包,有些尴尬,道:“我、我给你绣了一个荷包。”
原来是因为这个荷包,她手上的香味才会这么浓。
这荷包也是白的,上头绣了朵浅粉色的花,跟夏萩一样。
不净奴不要,他看也没再看她,只道:“今晚你哪里也不许去。”
“啊?”
“走。”
他话音一落,马车便往前走,夏萩都没反应过来,不净奴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不净奴?”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马车也并没有停下来。
*
不净奴的行为让夏萩感到十分伤心。
到了傍晚,对门的陈夫人带了其余几位夫人来请她,夏萩没听不净奴的,她出门了。
他以为他是谁?扔下句话,她就要听他的。
这一下午,夏萩心里委屈,只想当时若不是不净奴主动来寻她,她大抵也就带了金银跑了。
他主动来寻的她,如今又对自己百般冷漠,谁要听他的?连带着王大试图要劝她,夏萩都没听。
“你管好你自己去。”
夏萩难得露出些不高兴的样子,话音冷漠,王大不敢吭声了,看着她打扮还出了门。
她今日打扮的甚为好看,身上是天青色的轻薄褙子,白皙的胳膊若隐若现,配着浅粉的齐胸上襦,勒着丰满的柔软,最配她的气质。
“夏夫人怎的了?今日不大高兴的样子。”
夏萩脸上一向藏不住事,不净奴彻底惹她不高兴,她脸上神情难看了一下午,思美见她,都不敢那么亲近了。
意识到自己又无意识间甩脸子了,夏萩弯起唇,尽量不让自己脸色这么难看。
“天气太热闹得。”
“确实是热,今日入了夜,还是这么热。”
旁侧,姓孙的夫人道,与略微肥胖的陈夫人不同,孙夫人十分瘦,戴着玉镯子,都叮铃咣当的撞着伶仃的手腕子,细条条一张脸,陈夫人介绍过,说她信佛,常年茹素,最是和善。
“可不是么?”孙夫人身边的婆子道。
今日参与观音菩萨出家日,陈夫人带了两位夫人,两位夫人又分别带了三位未出阁的小姐,年岁都在十五六上下。
夏萩到底二十几岁的人了,三位夫人又都以为夏萩早已成家,路上,便都是她们一起寒暄。
在现代时,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期,夏萩在大城市上班,她的年纪都算小的,当社畜工作忙,又是普通家庭,寻常相貌,再生个孩子,就是生个小劳动力,也因此,她从没想过什么结婚生孩子,自然也参与不到这个场合。
在这里,到底不一样了。
“夏夫人还没有孩子么?”
“啊没有。”夏萩坐在兜笼里,有些尴尬。
方才陈夫人问过她叫什么,她说她姓夏,瞎取了个名字,说自己叫夏琴,陈夫人还好一番询问她是京城哪户的夏家人,说着说着,竟就要扯到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夏家,夏萩忙道自己没这个来头。
“哦,夏夫人莫不是宫里出来的?”当时,陈夫人只怪里怪气,道了这么一句。
也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想。
“怎的还没要?”旁侧,那颇为善谈的沈夫人问。
“生子可得早做打算。”孙夫人道。
“对,”沈夫人接道,“有了孩子,女人才有了根基,往后什么也不怕。”
“啊。”夏萩也不知该如何回了,她手指头用力卷着手绢儿,却没想,陈夫人会替她解围。
“罢了罢了,当着自家姑娘们的面儿,一个个也不嫌丢了面皮儿,”陈夫人笑道,“夏夫人与咱们几个老婆子不一样,脸皮儿还薄着呢。”
夫人们闻言,纷纷笑开,也没再提这茬了。
夏萩心里不由得感谢她,观音出家日也确实如陈夫人所说一般极为热闹,是满城都在过,坐着兜笼经过这一路,见了一路的莲花灯,飘飘荡荡在水里,映衬着大片大片的波光粼粼。
陈夫人带她们到的是距离最近的寺院,名章华寺,极为富贵,孙夫人一路赞叹陈夫人家中行善,夏萩问了,才知这寺院是陈夫人家中年年外财布施,除却章华寺之外,还有好几家寺院,都是依靠邓家的财布施才有了今时今日的规模。
而这章华寺,之所以最不一般,是因为当年给此寺院改名时,这章字取自陈夫人长子的老师。
夏萩想多问几句,可提到陈夫人的儿子,不知为何众人又纷纷缄默,只道:“不提了,多为子孙祈福吧。”
“嗯。”陈夫人点头。
夏萩虽好奇,也没追问。
她们到的晚了些,寺院里人流并不那么多,下了兜笼,便有寺院僧人主动来迎,夏萩走在后头,听她们讲话。
都在说求什么。
孙夫人身子不好,府中光是煎药的小童就有三个,此行是为了身体健康,沈夫人操心大女儿婚事,为此而来。
原本与其他两位夫人相谈甚欢的陈夫人不知为何,落后几步,走着走着,和夏萩同行了。
“夏夫人此行过来,想求什么?”
夏萩转了转手腕上戴着的金镯子。
今日来礼佛,她穿的好看素净,但夫人们对夏萩都极为客气,尤其是爱说话的沈夫人,各种夸赞她是京中来的,身价非同寻常,穿的好看,戴的也好,又扯到她戴的首饰金饰,都是哪哪的料材。
夏萩以前便知晓不净奴对自己好。
却不知有这么好,她手腕上的玉镯子是买都买不着的稀品,夏萩自己也没见过那么透的玉镯,只知道个贵重,却不知晓有这么贵重。
不净奴这人与常人不同,他从不会考虑什么金银外物。
可这也是好。
他对她百般好,更不要提月事带那些东西,都是不净奴亲手给她缝,给她金银珠宝的外物,说他并非不懂珍贵,而是只想给她最好的。
月事带这事,更不一样了。
不仅是只想给她最好的,还百般疼她,他是成疯,坏,恶劣,如今还总是忽冷忽热的让她伤心。
夏萩微微抿起唇,想起不净奴来,她心里酸涩,更是因为意识到他对自己有多好,才更怨他总是这样忽然冷漠,伤她的心,又总将她捂暖了。
“我给我夫君求平安。”
夏萩垂眼,在夏季喧闹的夜色之中,垂眼看着台阶道。
旁侧,给夏萩提灯的思美忍不住看向她。
思美得了夏姑娘中意,王大哥便告诉了思美老爷是做什么的,要她往后定要小心。
老爷是死士,哪日都有可能死了,也因此,他将夏姑娘弄来,只是偷偷的养着。
死士是不能够娶妻生子的,且全都是孤儿,在这世间无一个亲人,注定一生与常世无缘。
可这时候,夏姑娘在外人面前,唤老爷为夫君。
“真是少年夫妻,小两口子。”前头沈夫人听见了,回头笑道。
夏萩仰脸,也对她笑了笑,脸上,并没有任何说谎了才会有的局促。
因为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说了谎。
“夏夫人当真有心了。”陈夫人接话,却越走越慢了,前头恰巧有人插队,夏萩陈夫人与沈孙两位夫人之间便隔了外人。
“平日多在宫中替陛下行事,定然常有危难之时吧?”
夏萩心神大震,抬头看向她。
陈夫人丰腴的脸上是浅浅的笑容,她依旧和初见一般,脸上攃白粉,唇上口脂猩红,在夜色里,这张脸白的有些可怕。
“你怎么知晓?”夏萩呐呐,说完,她就后悔了。
甚至心里隐隐想杀人灭口。
她真想扇自己这张嘴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夏萩慌乱,急忙找补。
陈夫人笑:“怎的了?这个我们早晓得了,夏夫人不必与我如此针锋相对,方才我替你解围,你也不谢我了?”
夏萩:?
“什么围?”
陈夫人咬牙,只觉得这夏夫人,又简单,又不简单,这会儿了,还这么会装。
“你说你叫夏琴,”陈夫人眼眯起来,“夏夫人的夫君,是宫里的琴抱公公吧?”
夏萩:?
琴抱公公?
公公?
不是,谁啊??
她说她叫夏琴怎么了,她最近想重新练琴啊。
夏萩怎会知晓,死士也有断了根儿的,琴抱便是其中之一。
身为太监又身有武艺,相貌少有人见,但都晓得其面容端正,原本地位虽不如不净奴,但因是断了根儿的,能在天子身边伺候,故此颇得天子信任。
只是他都成太监了,还是死士,府里都要养妻妾,还扬言放话,自己一定要生孩子,后来因办事不利,被天子派不净奴给杀了。
“他当日可来了我这边儿了,”陈夫人热情的脸上掠过浅浅的阴翳,“都当他死了,整日这般频繁遇难,难怪,夏夫人要给他祈福。”
夏萩:?
见她还装糊涂,陈夫人冷哼一声飘然离去,徒留夏萩,几乎是满头问号。
这时候,夏萩只是忍不住想,不净奴头一天到底是去干嘛了。
怎么会被误以为是公公,说的她都要信了。
他是不是公公,她能不知道吗?
还我小老公清白。
夏萩也不知心里怎么冒出句小老公来,越想越羞耻,可事实就是这样的,他立不立的起来,是不是公公,她能不知道吗?
努力压下心头纷乱,夏萩与众人一同进寺院主殿,拜观音。
章华寺算是方寸宝刹,小巧辉煌,进殿,只见碧瓦浮金,这渡了金身的观世音面容雕刻的极为慈悲,因是出家日,供台上的供品满到都放不下了。
夏萩于正殿许了愿,便跟着夫人们出去,落后几步,肩膀擦到一僧人。
她忙道抱歉。
“施主客气。”僧人对她行礼,再看她脸庞,却有几分走不动路了。
夏萩:?
她想快些走,她可没有跟和尚发展一段感情的兴趣爱好,更害怕不净奴忽然出现来抓她,到时候把这和尚砍了。
“这位施主,可见面容愁绪,眉宇之间灰败明显,是家中将有血光之灾啊。”
“啊?”
前头的几位夫人们走远了,陈夫人唤了她一声,夏萩朝她摆了摆手,又转头问那僧人:“血光之灾?”
她其实特别不信这个。
但如果对象是不净奴,情况就不一样了,她害怕不净奴在不知是哪里的地方死去,她在乎不净奴,在乎他的平安。
“是,”僧人细细打量着她,“女施主可去后院抽签,看看情况,后院的药师琉璃光如来,破煞也极为灵验。”
“多谢。”
这时候,陈夫人过来了。
“夏夫人,怎么回事?”
“你们先走,我去后院再拜一拜。”
“哦,那行。”
陈夫人也并未与她客气,先告别了。
夏萩带着思美一同去往后院,果然见不大的后院,台阶之上便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殿,她先去拜了拜。
——信女知晓所求之人满身罪孽,然他身有苦衷,自幼受朝廷约束,如今与信女有所牵连,只求不净奴外出之时平平安安,诸事顺遂,每日都能顺顺利利回到信女身边。
她贪心,又多加了一句:愿我二人平安,长长久久!再无无端分离!
这番心愿,她许的无比诚恳,又磕头三次,将不净奴曾扔给她的金叶子,都供了香火。
“姑娘未免出手太阔绰。”思美见了,明显不赞。
夏萩其实自己平常花钱并不多,这些衣服首饰都不是她自己买的,而是不净奴想买来送给她。
她从以前就节省,现在也一样,吃饭都要将碗吃干净了。
可这时候,供这些香油钱,她觉得比花钱买什么都值得,她曾无端失去过至亲,如今最怕的就是不净奴遭遇不测。
出药王宝殿,她又买了串保平安的手串,好几种颜色,闻着带满了檀香,夏萩挑了个红黑相间的。
他皮肤白,带这种颜色的最好看了。
虽然心里还是怨他的,可夏萩也还是坦然地想着他。
抽签的地方在前头。
夏萩正往前走,忽闻见一股怪味儿,与此同时,身边许多人流开始往自己这边四散开来。
人们仓皇失措,频频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快取水来!走水了!”
火势竟蔓延极快,蹭的一下,天便烧红了,夏萩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猛地去拽思美的手,可小女奴太小,夏萩被撞了一下,再去找,只见小女奴已经被挤到后头去了。
“姑娘莫管奴!快跑!”思美抬着绑满了白布的手,大喊道。
“思美!”
*
尸。体被他扛出府中,扔到了下河滩附近。
来到临安府,不止有追捕邓流爱的任务在,还有许多琐事,刚办完一件,他身上都是血,马在河滩边吃草,他低头喝了口河水,弯身将缠布铜镜洗干净。
第59章
远处,乌鸦振翅而来。
同行的,还有骑着马飞快赶到的王大,他不敢大声喊叫,到了不净奴的面前才道:
“大人!奴没有拦住夏姑娘,寄信给您,结果乌鸦愚蠢没来过临安府,竟走丢了!还是奴又跟了其他乌鸦才寻到您!章华寺起火了!奴不敢耽误,先来寻您!”
“章华寺?”
王大说的这些驴唇不对马嘴。
但不净奴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萩娘还是去了,去了章华寺,而现下,章华寺起火了。
手中铜镜有些滑,一下子跌到水里了,这是天子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不净奴的大脑却一片空白,卷着血丝的溪水滴溅上少年沾满血迹的脸庞,他抬头,眼睛一眨不眨。
“人呢?”
“奴已经派人去寻,可今日礼佛之人众多,还未有寻到。”
“蠢货”心一下子都被烧透了,甚至来不及辱骂王大,不净奴急忙翻身上马,却几下没攥住缰绳。
少年一双细瘦的手都在发抖,竟都忘了铜镜的事,那是他最重要的物件,看得比命都重要,可此时,他竟全都忘了,还是走出去老远,才一鞭子反手甩王大身上。
“废物!还不去河里把我的铜镜捞出来!”
*
死一个人是如此容易。
他最常杀人,才最知晓人的无能脆弱。
自幼时以来,他便常与死相伴,吃不上饭时要被饿死,师父烫他的时候,要被烫死,打死,身边死士更是死的死,残的残,生不如死者比比皆是。
对他人的生死,他从未有过任何想法,包括自己的。
因为他的命从来也不是自己的——天子受天命,口含天宪,他的命是天子的,因此,他的双手也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能左右他人的死。
却从来没办法救人以生。
章华寺走水,引来一路的百姓,哀哀啼哭中,不乏有人祈求神佛保佑。
这场火来得突然,燃得远处天都红了。
不净奴骑在马上,听到这些哭声,望着远处火红的天际,他呆怔怔,脑海中只有两字:完了。
完了。
他的萩娘。
死一个人还不容易?
他最常杀人,他最清楚。
少年紧压马腹,朝章华寺的方向疾驰而行,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他杀过数不清的人,因此,从未信过神佛,此时,更是将萩娘从他的脑海中藏得死死的,只是大脑空白的疾驰前行。
他这种人从来便该躲着神佛,而不是许愿,让神佛看见。
章华寺内挤满了人,大人哀哭,小儿嚎啕,频频喊叫,火还未消退,人来人往大喊着走水了,火光烧红半边天际,少年脸上血迹未干,他抬头,怔怔望着远处低眉的菩萨像。
火海喧闹之中,菩萨低眉,慈悲世人,可他从来不在世人之中。
神佛看到他会杀了他的,脑海之中一路紧绷的弦彻底被扯断了。
萩娘死了。
因为他的罪,因为萩娘是他的,所以萩娘死了。
是他没有将萩娘藏好,是他的错,是他害的。
耳畔之中,他听到自己发颤的呼吸,一股极为痛苦的呕吐之意频频上浮,不净奴此人性情非人,又自矜自傲,几乎从未有过狼狈之时。
可此时,这股呕意让他几乎站不住了,头晕眼花,他急忙捂住嘴,低头一看,手上却全都是血。
他害的。
萩娘。
“爹爹!”身侧,不住有孩童,平民大喊亲人名讳。
不净奴失神的看着他们,他从未有过主动参与世人的时刻,此时,他只觉萩娘死了。
因人死在他手里太简单了,总是那样容易,一条人命便会在他手中咽了气,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晓人命的脆弱。
可不知为何,他却也做不到离去,心痛到无以复加,让他想要同葬于火中。
“萩娘”
少年颤抖的声音隐匿在人们的哭声呼唤之中。
“萩娘!萩娘!”他拼命大喊道,“萩娘!”
*
“姑娘。”
思美的嗓子都被熏哑了,此时,两人躲在墙根下,夏萩刚经历一场火灾,特别害怕,她怀里带的豆沙馒头都烫热了,她还在哭呢,一边哭一边低头吃豆沙馒头。
口水眼泪都沾在馒头上了,脏兮兮的。
这时候,不能乱动,不知晓哪里又会走火,刚才的火灾来得太忽然了,夏萩差点没有吓死。
幸好她过去上学的时候,学校每年安排火灾避难演练,夏萩当时忙用手帕沾了水,弯着腰去找人,思美也没乱跑,一直在墙根儿底下等着她,两人汇合后,手牵着手又弯下腰往外走。
出去之后,浑身发烫,夏萩用凉水泼了全身,跟思美寻到人多的墙根儿底下,要先歇一会儿。
因为太着急,她绊了一跤,小腿划破了,还扭到了,疼得不行,她得等着王大哥知道消息,王大哥就会来寻她。
“姑娘。”周围太吵了,夏萩没听见,思美又喊了她一声。
“啊?”哪怕有湿手帕,夏萩的喉咙也有些哑了,她看向思美。
“奴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姑娘。”
“真的吗?”
“真的,奴好像听见了姑娘名讳里的萩字。”
夏萩与思美对视,片晌,夏萩努力站了起来,瘸着个腿张望。
“王大哥!”她谁也没瞧见,干脆对着闹腾腾的前方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夏萩心里希望落空,正要忍着疼坐下。
“萩娘!”
这回,她也听见了。
少年音色焦急,不知为何,撕心裂肺般的焦急,跟平日一点都不一样。
这不是王大哥的声音。
夏萩站在原地,有些呆住,只见少年朝她这方向跑过来。
又停在她面前了。
这么久以来,夏萩就没见过不净奴这样过。
他墨发都跑乱了,脸上还有血,呼哧带喘,凤眼睁得极大。
这双一贯黑森森、透着些许冷嘲的阴翳美眸,这时候经火光映照,一片鲜明的亮,他死死盯着她,好久,才隔开人群,朝她一步步走过来。
夏萩有点害怕。
因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不净奴,直到少年走到她面前了。
“不、不净奴——”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不净奴紧紧抱住了。
少年个子高了些,双臂将她紧紧勒住,几乎是将夏萩整个扣死在他怀里。
这拥抱又紧又痛。
夏萩难受地皱起眉心,呼吸都不畅了,刚想要推他,却感觉到有些不对。
他浑身冰凉,在不住地发抖,甚至牙齿都是抖的。
“不净奴——?”
听见他颤抖的沉重呼吸,夏萩吓了一跳,刚动了下身子,就被不净奴的双手攥住了脸,他这双冰凉沾血的手使劲地捏她,攥她。
攥得她十分疼,紧紧皱眉,不禁道了句:“不净奴,疼——!”
他像是听不见,手还在紧紧地攥她的脸,眼神极为沉重又古怪,夏萩被他看的心里害怕。
“萩娘,你还活着吗?”
夏萩:?
她没太懂不净奴的意思,这时候的不净奴让她有些害怕,总觉得像是要发疯一样,她急忙点了点头,又道:“活着啊,不净奴,我还活着呢,我好好的。”
少年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不知是不是因火光太亮。
她竟望见少年眼底浮出泪一般的亮,导致他这双眼都不像平日里那般漆黑宛若非人之物了。
夏萩难以言喻心头的震颤,总觉得少年这双恐怕自今生有意识以来便从未流过一滴泪的眼中,就要晃荡出眼泪来,她因他这泪光而心慌意乱。
因为她知晓他的泪有多重。
“再让我抱抱你,萩娘。”
他声音哑哑的,夏萩受他的感染,鼻酸也冒了上来,这次不只是不净奴紧紧抱着她,她也回应着。
她的双臂也极为用力,与他相拥,后怕的泪冒出来,其实刚才她都吓破魂了。
这时候见到不净奴,和他紧紧抱着,她才彻底安下心来,一直紧绷的身子都软了。
不净奴将她抱起,王大早在外面等候,夏萩让王大看好思美,不净奴则将她带上马车。
马车行驶,他还在抱着她,夏萩的两手都被他箍住,她身上泼了水,本身身上穿的衣服就薄,这会儿还被他从后抱着,前胸都露出来不少,反应过来,夏萩不禁有些尴尬。
“萩娘。”
“啊?”
夏萩转过头,少年脸上血迹未干,他阴森森的看着她。
手已经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不公平,不公平,恨她,恨她,恨她,她将他害成这样,不净奴这一生都不知晓恐惧是什么滋味,只知晓就因为她,他方才又想吐又痛苦,险些钻入火海中就这样死去,找到她的时候,她却还傻愣愣地跟那个贱奴才待在一处,不净奴恨死她了。
“我掐死你。”
“啊!”
夏萩急忙扯他的手挣扎开,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爱来爱去的,这会儿就变脸了。
“你干嘛!”
被她扯开,他竟一把横着匕首贴住她脖颈,寒凉的刀刃让夏萩一动也不敢动了。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萩娘,为何?”
这会儿,夏萩大气都不敢喘了。
“不听我的话,你不是想死吗?我送你去死,你又不愿意了。”
“你干嘛!”刀刃就贴着她,夏萩紧张叫道,“说话那么难听,啊!”
刀刃竟略略深入,没破,可也只是压着层皮了,夏萩大气都不敢喘了。
见她脸上有明显的恐惧,不净奴心中升起异样的舒心,怕他,也比整日那样无所谓要好,他哪里知晓他自己的感情过于浓重?夏萩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表现出的喜爱太过正常,他无法满足,尤其是方才,从未体会过的剧烈情绪几乎将他吞并,但罪魁祸首就这样毫无所谓般,被他找到时还面容傻愣愣的可恨。
她从不为他发疯,可他却时时因她而成疯,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时时刻刻受到她的牵扯?
第60章
“萩娘,谁也要不了你的命,除了我,听我的话,我让你去哪你才能去哪,我让你在屋中待着,你便连门都不能出。”
夏萩:?
“你以为你在演霸总剧呢?”她下意识张口就怼,但意识到说了,不净奴也听不懂,她忙改口,“你太霸道了!你早和我好好说话那我能出去吗?”
夏萩也后悔出来这一趟,遇上火灾,古代的火灾极为可怕,势头极猛,根本和现代不是一个量级,她刚才也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眼眶发酸,这时候还被他威胁,委屈极了,反应过来,泪已经哗哗掉了,她转过头面朝他,刀刃险些碰上她的脖颈。
慌忙间,不净奴移开了手,可夏萩已经不管了。
“你把刀子给我扔了!”
她竟吼他,不净奴微微皱起眉,可又担心她乱动。
他将匕首扔开。
夏萩一把将自己给他求的手链砸他脸上。
黑红的珠串,材质是极硬又冰凉的玛瑙,砸到他脸上,生疼。
不净奴一把将那手串攥住了,心头阴翳的杀意几乎是下意识就升了起来。
如他人,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般的规训,不净奴自有意识以来便知晓他就连一根头发都不属于自己,只有天子与师父才有资格殴打他。
可萩娘
萩娘也是不一样的。
不净奴抬起眼,却对上女子频频落泪的杏目。
夏萩紧紧咬着唇,泪无声地掉,好久,她才吸了一下鼻子。
“不净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
她说什么?
他紧紧攥着这手串,攥到手掌极痛,亦不放手,气到他呼吸都是颤的。
“我不在乎你?”他一字一顿,“我心里没有你?”
他一把攥住夏萩的头发,听她吃痛,他双手又一下子转移到她纤柔的脖颈。
低下头,几乎与她鼻尖碰着,也因此,夏萩能感受到他极为颤抖的呼吸,将疯一般的视线。
“我不在乎你?我的心里还没有你?你凭什么这样说?萩娘,”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令他痛苦,一举一动皆勾扯着他,让他百般想要掐住她的脖颈让她死去,最好再也不要逼迫他,可却又万般的不舍,“我快要因为你发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将你捡回去——!”
夏萩要哭死。
她的泪像是流不完了:“你才是凭什么这么说?”
夏萩从不擅长争辩什么,她脾气是有些倔强,可一向很好相处,她从没怎么和人吵过架,导致这时候,愤怒都化成了委屈的泪。
不净奴的话,让她想起当年被爸妈从乡下接到城里时,她那时候谨小慎微,不讨喜,爸妈也说过,就该让她一直在乡下。
“你不想要我,我现在就可以走,我没有缠着你,是你主动来找我的,你总是说走就走,一封信你都不给我留,这里没有手机,我没有你的踪迹的时候,我夜夜都害怕你会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了,我都害怕你死在哪里,我很喜欢你啊,我也很努力地在对你好,你走了,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担心你,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就因为我去寺院吗?我去寺院都只给你一个人祈福,我害怕你出事啊。”
夏萩的泪沾满了他的手,湿淋淋的,戳透了他的心。
“我不这样了,你再说几句担心我,喜欢我,萩娘,行吗?”
夏萩:?
“啊?”
“每次听到你说喜欢我,爱我,担心我,害怕我死,我心里就好畅快,好舒爽,比任何一切都要舒爽,”他忽然变了脸,牵住她的手,放到他自己的心口上,微快的心跳,少年直勾勾的盯着她,含带着无法抑制的狂热,喜爱,看到萩娘为他流泪,他心中舒爽得快要疯了,“萩娘,为何会这样?我好爱看你为我成疯,再喜爱我多一些,再多一些,若我走了,你便要死一样缠住我,萩娘,萩娘,像我喜爱你一般喜爱我,行吗?我该如何做你才能更爱我,教教我,教教我?”
“啊啊!”
她又被不净奴紧紧抱住。
两人脸贴着脸,他双手紧紧抱着她,恍似恨不能与她血肉相融。
“你觉得我不喜爱你,不在乎你吗?你真过分,萩娘,你看不到我的心,我真想将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我喜爱你,喜爱喜爱方才以为你死了,我都要吓死了,”他盯着她像是被吓到的脸庞,知晓她承担不住他的痴狂,他不懂自己的感情沉重,只会认为萩娘不够喜爱他,不满足,不满足,他盯住她,冷不丁道,“好恨你。”
夏萩心跳极快。
她来自人伦完善的时代,也因此,更多的了解情感。
这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论如何,也应该接住。
她僵僵开口:“我、我也喜欢你。”
说的是实话,只是这场景,和她所想的什么纯爱告白,脸红青涩都不一样——
不净奴紧紧抱住她亲她,舌探入她唇齿,几乎将她灌满,让她不能呼吸,夏萩的凶贴着他的。
被他亲吻到头晕眼花,泪都干了。
夏萩还能不断听到他的声音。
“爱你,爱你,我也爱你,萩娘,爱你,爱你,永远也不能离我而去,永远也不能,好不好?”
迷糊之间,夏萩胡乱的点头,双手都将少年的衣襟攥皱了。
被他亲吻到呼吸不过来,中途,不净奴喊停了马车。
口涎都染到了下巴,混着他身上不知是谁的血腥,满是血腥气,夏萩被他抱着,他低头道:“萩娘,我还要去办事,等我回来,好不好。”
夏萩都被他亲晕了。
她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不净奴亲她,恨不能用针线将她与自己缝在一起。
若萩娘是他的内脏便好了。
“我走了,很快就回来,萩娘,你等着我。”
“嗯。”
他跳下车,这时候,夜风有些微微的凉,顺着车帘吹到夏萩的身上,不净奴百般不舍,他频频回头看她,女子依旧和平日里一样,懒懒洋洋的面庞上并没有什么舍不得。
她微微弯起唇,看起来无比柔软的对他挥了挥手。
马车便这样从他的面前行驶而过,留他一人在昏黑之中,他看着那盛着萩娘的明亮远去了,忽然很想追上去。
萩娘真的还活着吗?
会不会这便是地狱呢?
他知晓他大抵有些不正常,例如,照铜镜时,他永远看不见他自己的脸,他看无数次,都觉得自己的脸是一片血窟窿。
偶尔杀多了人时,或是在尸体堆里待太久了,他便无法知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每当这时候他会无比焦躁,需要不断的割破胳膊,才能有些疼痛的实感。
萩娘的簪子被他拿在了手里。
这一路,不净奴不断的用簪子捅自己的手腕,捅得鲜血淋漓,他骑马,避人耳目去了章华寺。
*
陈夫人才又交了一笔财布施。
章华寺起火,几乎只烧了后殿一片,主殿周围早备好了水,卸去布帛,火势根本没有烧过来。
此次失火,光是死人就有十余人,陈夫人用帕子抵着鼻,一一辨认,面色越发难看。
“只有这些?”这些死尸都烧得面无全非,可她看着,这些尸体并不像‘夏琴’。
“还有尸体没搬出来。”
“都搬来我看。”
尸体全都搬出殿外,陈夫人一一认过,紧蹙的眉依旧没有松开,直到旁侧,有丫鬟叫道:“夫人,这具尸首像夏夫人。”
陈夫人瞥了一眼。
今日夏夫人穿的,是时下流行的轻薄衣料,邓家衣坊便有这种料子,遇火即焚,她低头辨认,确实是邓家的衣料。
她也觉得像。
“不会再有别人了,夫人,这定是夏夫人。”丫鬟耳语。
“我也觉得像。”陈夫人边说,心中边觉得无比畅快。
朝廷的人竟敢如此谋害她的亲子,如今这断了根儿的太监带着这姓夏的,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住进了她的对门儿,她焉能不恨。
“她死了,那太监定然会知难而退,我邓家在临安府百年基业,他们还敢在此地如此造次。”
“夫人,不如明日便派人将那太监在街上乱棍打死。”
“不可,且让他们知晓我们的厉害,一个心思活泛的太监”陈夫人想了想,“明日去昭堂,买个美妓给他送去。”
“是,夫人好主意。”丫鬟赞道。
主仆二人乘坐兜笼离去,夜深人静,旁边两个人高马大的侍从点了琉璃灯,一路护送陈夫人。
三人护送,丫鬟也是有身手的,更是在邓家为地头蛇的临安府,陈夫人不知为何,今夜在这夜路上,却说不上来的心慌。
要走小道了。
陈夫人皱起眉,心慌的,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忙叫:“不行不行,阿弥陀佛,别走这条路,换大路走,尽快回去。”
陈夫人平日待下人不错,尤其那些年轻、相貌好的侍卫,时常被陈夫人留在身边,偶尔几句调戏,闻言,人高马大的年轻侍卫不禁笑起:“夫人莫怕,这条小路夫人平日礼佛回来,走了不下几百趟了,这条路便是最快的了。”
“你们莫多嘴,”陈夫人竟要打人,她叫道,“换条路,快换快换!我佛串儿呢,拿过来!”
侍卫们也不贫嘴了,其实心底里都怕她,忙换了另一条大路,丫鬟刚将佛串递过去,就被陈夫人一把抢到了手里。
大路明亮。
将要过去了,陈夫人的心却越悬越高,好像被一根细绳子给牵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