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作品:《铁骨云铮》 除夕那天,定北城从中午就开始热闹了。
宋云铮早上在工棚里把最后几件铁甲补修收尾了,然后开始收拾棚子。她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灰再放回去——钳子、锉刀、量尺、锤子、砧垫、砂纸,每样都擦得干干净净的。阿苔在旁边收拾自己那摊东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布料摩擦铁器的沙沙声和偶尔工具互相磕碰的细响。
"师傅,"阿苔擦完最后一块磨刀石抬头问她,"今晚年宴你坐哪桌?"
"主帐那边。"
阿苔"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擦手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又问:"师傅你穿那套轻甲去不?"
宋云铮把工具箱盖子合上落了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穿棉袍去。甲太冷。"她走到墙角看了看那套叠好的轻甲,想了想还是把它拿起来搁在了工具箱上面,"带着,万一要穿。"
阿苔眼睛亮了一下。
中午器械营的匠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往校场方向去了。宋云铮带着阿苔把工棚门锁好,两个人并肩走在器械营去往校场的那条路上。冬日的阳光薄薄地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一前一后地叠着。阿苔穿了一件大红的新棉袄——是她用上个月攒的工钱去镇上扯的料子自己缝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喜气洋洋的。她走在宋云铮旁边走得快了些让自己跟师傅并排,影子从叠着变成并着,一高一矮贴在灰扑扑的路面上。
校场上已经搭好了几排彩棚。大红绸布围着棚顶扎了一圈,彩棚底下摆了十几张大圆桌,桌面上的菜盆冒着袅袅热气。最里面有座台子,台上有几个兵卒在调弦试音——胡琴、笛子、三弦各一把,调了半天的音终于合上了,吱吱呀呀地拉了一支小调的开头又停了。
宋云铮被引到主帐的位置坐下。这一桌坐的都是今日轮值的将官,她入座的时候旁边几个人跟她打招呼"宋校尉来了""宋校尉坐这儿"。她点着头在靠边的位置坐下了,把拎来的那套轻甲搁在旁边空椅子上。
韩帅坐在主位。他今天没穿甲胄换了件深灰色的常服棉袍,端着碗茶跟右手边的副将说话。见宋云铮来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一丝弧度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跟副将说话了。
年宴开席的时候有兵卒敲了一阵锣鼓。宋云铮端起面前的碗抿了口酒——定北城的烈酒,入口烧灼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旁边的将官们在碰碗吆喝,台子上的胡琴和笛子合奏起了一支欢快的曲子,在彩棚底下热腾腾地响着。
吃到一半崔校尉端着酒碗晃过来了。他今天喝了不少了脸上泛着酡红,走路略微打晃但步子还算稳当。他在宋云铮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宋校尉!我敬你一碗!你那一套新绞弦真是好使!前锋营那几个弩手跟我夸了八百遍了!"
宋云铮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抿了半口。崔校尉仰头把自己那碗干了,放下碗打了个酒嗝,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再敬一碗!宋校尉你今年在器械营干的那些活我全数着呢——床弩换绞弦、铁甲翻新、磷光箭矢——你一个人顶半个营的活儿了!"
旁边几个将官听见了也凑过来,有端碗的有端杯的,围了一圈喊着"宋校尉咱们也喝一碗"。宋云铮被围在中间看着周围那些泛红的笑脸和晃动的酒碗,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她站起来跟每个人碰了一圈,仰头把大半碗酒干了。酒入喉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咽下去了,放下碗的时候脸颊腾地红了。
大家哈哈笑着散了。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凉菜压了压酒气,那点烧灼感从胃里慢慢散到四肢,整个人暖洋洋的。台子上的曲调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从快活的欢庆变成了悠长绵软的小调——笛子吹着主旋律胡琴跟着和,三弦在底下垫着节奏,调子慢慢铺开像一条软绸子滑过冬夜的空气。
她听了片刻那曲子,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声"出去透透气",起身离了桌。
掀开彩棚的帘子外面冷风扑上来把她脸上的热气吹散了大半。她裹紧棉袍在校场边缘走了几步,在靠近旗杆的地方站定。抬头看天。定北城的除夕夜比中原冷得多但天也清得多,满天的星子像冰碴子一样嵌在深蓝色的穹顶上,大大小小的亮光挤在一起,边缘清晰不模糊。月亮只有一弯细线挂在城墙垛口的斜上方,冷白的光淡淡地照着整座校场和远处城墙的轮廓。
远处北面的旷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地气和若有若无的铁腥味,跟她打了十年铁的炉膛里的铁腥味同源同质,只是这里的更薄更冷。她站在旗杆底下迎着那个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冲进肺里把最后那点酒气都激散了。
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偏头看见阿苔小跑着过来了,红棉袄像一小团移动的火苗在暗淡的暮色里格外显眼。小姑娘跑到了她面前喘了两口气,鼻尖冻得通红,说话呼出的白气扑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师傅你咋出来了?里头好热闹!崔校尉跟李校尉在比喝酒呢,李校尉吐了——"
宋云铮看着她那张被冻得红扑扑的脸和她鼻尖上不知道啥时候又蹭上去的灰——小姑娘总是不知不觉在哪儿蹭一脸灰——她伸手过去用拇指把那点灰擦掉了。
"出来透透气。"她说。
阿苔在她旁边站定了,跟她并排看着远处夜空的方向。两个人安静了片刻,阿苔把手揣进袖筒里缩了缩脖子,忽然开口问:"师傅,你过年的时候都想些啥?"
宋云铮想了想说:"想明年打的活。"
阿苔偏头看她:"就这个?"
"就这个。"
小姑娘沉默了片刻。她顺着宋云铮的目光看向远处城墙上那面在冬夜北风里翻卷的大红旗子——"韩"字旗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红,被风一下鼓起一下贴伏。她指了那面旗子说:"师傅你看那旗子,挂了一年了还在那儿。我爹从前说过,东西只要还挂在那儿没倒,人就还在。"
宋云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着,旗面上的"韩"字在月光和夜色之间若隐若现。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说:"回去吧,外面冷。"
阿苔点点头跟她一起往回走。掀开彩棚帘子重新钻进去的时候里面的热气扑了满面,跟外面的严寒之间隔着一道厚布帘子的温差。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发现碗里被人添了新菜——不知道谁放的,但碟子边缘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端起那碟菜吃了两口,胃里重新暖了。
台子上的
曲子又换了。这回不是胡琴笛子,换成了一个老兵独唱。那老兵坐在台沿上脚尖悬空一晃一晃的,嗓子沙哑粗粝但唱得极投入——唱的是一首边关的老调子,词儿宋云铮听不真切但调子悠长苍凉,在彩棚底下慢慢盘旋着。
她靠着椅背听着那首曲子,眼皮渐渐有些沉了。碗里的酒还剩小半碗放在肘边,旁边有人碰了她一下她说"不喝了",然后靠在椅背上合了眼。
合上眼之后曲子还在耳朵里转。那调子铺得很开很慢,像一条宽河慢慢流过去。她在那条河面上浮着往下游漂,脑子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就那么漂着。
不知道漂了多久她被人轻轻拍醒了。睁开眼看见阿苔蹲在她椅子旁边仰头看她,说"师傅,散了,他们都走了"。宋云铮眨了眨眼坐直了,发现周围的人确实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席的兵卒在远处搬桌子。桌上给她留了一碟没动过的点心和半壶温茶。
她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半盏温茶,站起来把棉袍裹紧了出了彩棚。外面的冷风扑上来把她残存的睡意全吹跑了,她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清醒了片刻,然后朝单人房的方向走。阿苔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路,到了岔口的时候拐去了女卒营房方向,回头冲她摆手:"师傅明天见!"宋云铮也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校场到单人房的那条路她走了快一年了。冬夜的月光把路面照得灰白泛亮,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那间工棚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门锁着棚顶的轮廓在月光里黑沉沉的。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推门进了单人房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屋的冷白,墙头那串碎玉坠子在月光的浸染下泛着温润的白,一整串悬在那里像一小片凝在墙面的河。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串东西看了片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大那片莲瓣的边缘。凉的,冰凉的,被冬夜的冷气浸透了,碰上去像碰一小片薄冰。
她摸了摸放下手,没有点灯也没有脱棉袍,就那么侧身躺倒在床面上。月光照着她侧躺的轮廓把她的肩膀和肋骨之间的弧度照出一道柔和的亮边。她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城墙那边灌过来呜呜地响着,缠着远处城楼上守卒换岗时隐约的号令声,跟去年冬天的风声一模一样。
她在那风声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棉袍被她压得蜷起了一角,她把那角重新抻平了裹好。嘴角那点弧度藏在枕头的阴影里看不分明,但确实弯着。外面不知道谁在城墙根底下放了一串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又散,像一小串碎在空中的星子。宋云铮听着那声响闭着眼,在炮仗声的余韵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墙头的碎玉坠子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最大那片莲瓣的边缘反射出一道极细的白光划过墙面,像一小枚流星从墙面上滑过去然后消失了。坠子晃了两下停了,那片白影重新凝在墙面上安安静静地卧着。
宋云铮的呼吸匀了。她睡着了,面朝墙壁把自己裹在棉袍和被子中间缩成小小一团。窗外的月亮从云层背后移出来把更多的月光洒进屋子,满室冷白的光铺在她肩头和枕面上,把那串碎玉坠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墙壁上,像一道白色的河流从墙头缓缓流下去,流到她的枕边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