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作品:《铁骨云铮》 定北城的冬天在最深的时候能把铁冻脆。宋云铮是在立冬之后第五天发现这个事的。
那天清晨她照常去工棚生火,从料堆里夹了一块精铁坯子塞进炉膛。烧了约莫一刻钟之后夹出来搁在铁砧上,举锤砸了第一下,"铛"的一声落下去之后料子表面多了一道细纹。她心里一沉,翻了个面又砸了一锤,这回更糟糕——整个料子沿着那道细纹"啪"地裂成了两半,断面平整利落,边缘没有半点因高温而变形的痕迹。
她拎起那两半废料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定不是因为火候问题。是料子本身被这几天彻骨的低温冻出了内伤,铁晶结构已经散了,表面看着完整,其实内里已经碎了。她把两半废料扔进回收筐里,蹲在炉膛前看了一会儿火舌舔着炉壁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站起来。
阿苔来得比往常晚了些。小姑娘推开门的时候缩着脖子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门口凝了一小团才散。她看见宋云铮蹲在地上翻料子便凑过来问怎么了,宋云铮把那两半废料递给她说"冻裂的"。阿苔拿着那两半铁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凝重。
"师傅,铁还会冻裂?"
"太冷的时候会。"宋云铮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看了一眼。器械营场院的地面上结了一层白霜,踩着嘎吱嘎吱响。远处的北城墙上挂了冰凌,一排排垂下来在清晨的薄光里反着刺眼的白。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掀起来盖了半张脸,她伸手扯下去拢好,转身回了工棚。
"今天先不管新料子了。"她把围裙系紧,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量尺和一本空白的册子夹在腋下,"先把全营的库存和成品全部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已经冻出暗伤的。"
那天上午她带着阿苔走遍了器械营的七个工棚和三个库房。在精铁料堆里翻出了十几块跟刚才那块一样已经有了隐性裂纹的坯子,全部挑出来单独归到回收堆里。牛筋弦的检查更麻烦——弓弦在极低温下会变脆,肉眼看不出来问题,必须一根一根拉过试力才能判断。她和阿苔蹲在库房的地上一根一根地拉过去,拉了大约百来根之后就发现其中八根出现微裂了,拉的时候能感觉到弦身某个点位的弹性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几根她单独收起来留作回炉料。
铁甲片的铆钉更细碎些。甲片的铁料虽然厚实不容易冻裂,但固定甲片的铆钉因为体积小,在严寒中收缩的程度比甲片本身大,容易出现松脱。她抽检了三个棚子的甲片,发现松动的铆钉比例比上次检查时高了一截,就当即让阿苔把全营的待配发甲胄全部重新铆紧一遍。
阿苔忙了一下午,蹲在地上用扳手一个一个拧铆钉,拧到后来手指头冻得几乎握不住扳手。宋云铮在巡查回来的路上看见她缩在甲片堆旁边呵着手,便从怀里掏出一双旧棉布改的手套递了过去——是她今早自己缝的,指腹处剪了洞方便握工具,内层填了一层旧棉絮。
"戴上。"
阿苔接过去套上,手指头在手套里动了动适应了那层厚度,然后重新拿起扳手继续拧铆钉。这回她手不滑了,拧得比之前稳当多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师傅你这手套啥时候做的?"
"今早。"
小姑娘埋头拧了一会儿铆钉,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师傅",然后继续干活了。
宋云铮在甲片堆旁边蹲下来歇了片刻。她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冬天干冷加上频繁接触铁器和冷水,指节上的皮肤已经裂了几道细口子,有的渗了血丝出来跟药膏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痂。她看了一息把手收回袖筒里焐着,站起来继续往下一个棚子走。
到了傍晚她把库存全面清点了一遍,拿着册子去找孙六碰头。孙六蹲在库房门口裹着旧羊皮袄子啃馒头,见她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块台阶。宋云铮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册子翻开给他看。
"精铁坯子冻裂了十几块,能用的存量够撑到腊月底。弓弦微裂的有八根,已经换下来回炉了。甲片铆钉松脱的问题阿苔在处理,明天能全部弄完。"
孙六嚼着馒头翻了翻册子,目光停在精铁存量那一栏看了几息:"料子撑不到开春的话怎么办?北边这条路冬天封了运不进来。"
"有备料。"宋云铮合上册子揣回怀里,"暗室里翻了些旧皮料和断弦残余,能用的一批已经整理出来了。皮绳虽然拉力不如牛筋,但耐寒,零下几十度不会崩断。如果弓弦不够用的话可以拿皮绳顶一阵。"
孙六偏头看了她一眼,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拍:"暗室那堆废料你翻过了?"
"翻过了。整理出来皮绳十七条、可用铆钉四十三枚、可接续的残弦六段。明天入库登记。"
孙六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他看着远处暮色里城墙上挂着的冰凌,说了一句:"也就你能干这事。换了别人早嫌那些废料占地方扔了。"
宋云铮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朝工棚方向走。孙六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料单我去跟韩帅报",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那天夜里风刮得特别大。宋云铮裹着棉被躺在单人房的床上的时候,能听见风贴着屋顶瓦片滑过去的声音——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呼啸,带着冰雪摩擦砂砾的刺耳尾音,一阵接一阵地灌进窗缝里来,把窗纸吹得噗噗响。
她没有睡着。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边缘被她掖到了下巴底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面前那面墙壁的轮廓,脑子里在把今天查出来的所有问题重新过了一遍——冻裂的料子已经清出来了、弓弦微裂的换下来了、甲片
铆钉明天能全部弄完、皮绳备料可以顶上。她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了,才慢慢放松了肩膀。
闭眼之前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墙头那串碎玉坠子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白光,安安静静地浮在墙面上像一小片凝住了的月光。她看着那片光想——明天要先把北城墙那几架迎风面的床弩用草帘子围起来,减少寒风吹弦的损耗。后天的料单要重新排,冻裂的料子空出来的缺口要用备料补上。大后天……
她在那个"大后天"的尾巴上没想完就睡过去了。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她缩在棉被和旧棉袍中间那一小团暖意里,呼吸匀匀的,安稳得像睡着了的小孩子一样。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出门的时候天还灰濛濛的没透亮,她拎着一卷草帘子往北城墙走去。走了几步在器械营场院中间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苍穹低低压着,灰白色的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摊在头顶。她看了一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嘎吱嘎吱响。
城墙上比她预想得还冷。风从北面旷野直直灌过来没遮没拦的,吹在脸上像拿砂纸来回蹭。她蹲在西角楼那架床弩前面把草帘子绑上去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几乎打不了结,试了两三次才把第一根绳系紧。系完了第二根、第三根,等那架床弩的迎风面全部被草帘子围住了,她的手指已经麻得感觉不到绳结的触感了。
她站起来把手伸进袖筒里焐着,靠着垛口歇了片刻。站在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远处北面的地平线,灰濛濛的一片,天地之间的分界模糊得像被水晕开了的墨线。她盯着那道模糊的分界线看了一会儿,把袖筒里的手拿出来搓了搓恢复知觉,然后转身朝下一架床弩走去。
草帘子绑完之后她沿着城墙走了一遍。从西到东,二十架床弩全围上了。她检查了一遍固定绳的松紧,加固了几处被风刮松的绳结,然后下城墙回了工棚。
阿苔已经在了。甲片铆钉昨晚没弄完,小姑娘今天早早就来了蹲在甲片堆前面继续拧。宋云铮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她的进度——今天手稳多了,拧了十几件没有一件松的。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进了工棚开始打今天的活。
锤声响起来之后她把那些关于寒冷和冻裂的念头暂时搁在了旁边。铁料在锤下变形的节奏是她最熟悉的事,每一锤落下去的方向和力道都是她身体记住了的东西,不需要动用脑子来思考。她一边砸一边在心里排着明天的料单,脑子里有条不紊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城墙上挂着的冰凌被日光映得晶莹透亮,一排一排垂下来像挂了一排冰做的帘子。风吹过那些冰凌发出极细碎的叮叮声,跟炉膛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天里宋云铮最熟悉的背景音。
她一直在那背景音里抡着锤子,从早到晚没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