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作品:《铁骨云铮

    周砚书是在立冬那天傍晚知道柳含烟又怀了的。

    那天他从私塾回来比平时晚了。蒙童班有个孩子把同桌的砚台打翻了墨溅了一地,他带着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把墨擦干净,耽误了小半个时辰才走。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堂屋里亮着灯,柳含烟坐在桌边跟邻居张婶说话。两个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周砚书听不太清内容,只看见张婶拍了拍柳含烟的手背说了句"那你好好养着"然后站起来告辞。

    "张婶走了?"周砚书把书箱搁在桌上,脱了外袍挂好。张婶经过他身边笑了笑点点头走了。他偏头看见柳含烟还坐在桌边,手搁在桌面上攥着袖口摩挲,脸上有一种介于羞涩和不安之间的表情,在灯光底下微微泛着红。

    "你今天回来得晚。"柳含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班上孩子闹事收拾了一会儿。"周砚书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了半盏,"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柳含烟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口上又捻了两下。她抿了抿唇,那点红从脸颊漫到了耳根,轻声说了一句:"相公……我又有了。"

    周砚书端着水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水盏边缘的余温隔着陶瓷传到他指尖上,就那么悬着停了好几息。他慢慢把水盏放回桌上,看着柳含烟低垂着脸的侧影——暮色和灯光在她脸颊上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她睫毛微微颤着,等着他的回应。

    "……确定了?"他的嗓子有些干。

    "确定了。今天去镇上让张大夫把了脉的。"柳含烟抬起头来看他,眼底那点亮光在灯影里晃了晃,"两个月了,跟……跟怀第一个的时候一样。"

    周砚书坐在那儿。他伸手隔着桌子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凉些,指尖带着初冬的寒意。他把她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焐着,焐了片刻才开口,嗓音有些哑但尽量稳着:"好事。咱们又要添一个了。"

    柳含烟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重但紧了。她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释然有欢喜也有点别的什么——大概是松了一口气,怕他不高兴、怕他嫌家里负担又重了。那些东西在她眼底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几乎看不见。

    "你好好养着。"周砚书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又焐了片刻,"家里的事我来做。孩子也我来带。"

    那天晚饭是周砚书做的。他在灶台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煮了一锅稠粥、炒了两个菜、热了一碟柳含烟前些日子腌的萝卜。

    端上桌的时候柳含烟抱着大女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把碗碟一盘一盘摆好,忽然笑了一声。

    周砚书偏头看她:"笑什么?"

    "笑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会过日子的人了。"柳含烟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看着他,"从前你连米都淘不干净。"

    周砚书端着粥碗坐下来的时候被这句话弄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前握笔的手如今端着粥碗稳稳当当的,指节因为干了几个月的粗活而粗粝了些,指甲缝里偶尔会塞点洗不净的灰。他看了那双手两息,说了句"日子过久了就会了",然后低头开始喝粥。

    那天的粥熬得稠而不腻,火候刚好。柳含烟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孕吐让她胃口不太好。周砚书没有勉强她吃,把剩菜用纱罩盖好了放在灶台上,然后洗了碗擦了灶台扫了地。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堂屋里坐着,柳含烟已经抱着大女儿在灯底下哄睡了,孩子在她怀里闭着眼咿咿呀呀地半睡半醒着。

    周砚书坐在对面看着她哄孩子的侧影。灯影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温润,她低着头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看了很久,久到柳含烟抬头发现了他直直的目光,问他"相公你看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没什么。看你哄孩子。"

    柳含烟笑了笑,把孩子放进了小摇篮里掖好被子,然后走到他身边坐下。她坐得离他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她偏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了眼。桂花油的淡香从她发间散过来丝丝缕缕地缠着他的呼吸,他坐着没动,让她靠着。

    那天夜里他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柳含烟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匀净地吹在他颈侧。被子底下她一只手搭在小腹的位置上,指尖微微蜷着护着那一点点隆起来的弧度。那个动作温柔又克制,跟她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屋顶。黑暗里屋顶的房梁渐渐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横在上面。他看着那道轮廓想——又要有一个孩子了。第一个孩子刚会叫爹,第二个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做父亲这件事越来越实在了,每一次孩子的动静都在提醒他这事是真的、沉重的、回不了头的。

    可他想起来一件事。在黑暗里、在柳含烟均匀的呼吸声里、在他自己心跳的节拍之间。他想起了宋云铮。那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横亘在他面前——宋云铮会生孩子吗?她有孩子的话会是什么样?

    他在黑暗里盯着房梁的轮廓想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他记忆里的宋云铮永远是蹲在铁砧前面抡锤子的样子,粗布围裙、汗湿的鬓角、黧黑的脸和粗糙的手。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软的,连睡觉都攥着拳头。他无法把"怀孕"这件柔韧的事安放到她身上。

    可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另一种声音从心口更深的地方翻上来,低声说——她硬了那么多年,你什么时候想过她也会累?

    那个声音没有消失。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侧避开了那个声音,可它还在耳朵里面轻轻地响着,像一根细弦被拨了一下之后余颤不停。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让那点余颤慢慢消了,然后重新翻过来平躺着。

    柳含烟翻了个身,手无意中搭上了他的胳膊,隔着袖子传来的体温暖洋洋的。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黑暗里她的轮廓温软安静,是他如今的生活里唯一确定的东西。

    他闭了眼。

    第二天去私塾的路上经过那间重新开张的绣品铺子,周砚书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绣品铺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桌面上摊着几样样品——绣了石榴花的帕子、绣了喜鹊的鞋面、绣了并蒂莲的枕套。那对枕套搁在最醒目的位置,大红的底子上两朵白莲绣得饱满层叠,针脚细密精致,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绣得柔润如水。

    周砚书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长时间。老板娘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

    见是他,笑着招呼了一句"周相公看看?"他回过神来,目光从那对并蒂莲枕套上移开,说了句"不用了"便快步走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放慢了步子。拐过了巷口之后他停下来靠着墙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灰。他蹲下去用手指弹了弹鞋面上的灰,把那点灰弹干净之后站直了继续往私塾方向走。

    私塾今天倒是安静。孩子们破天荒地没有闹腾,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抄书抄得规规矩矩的。周砚书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低垂的小脑袋和握笔的小手,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念头——宋云铮有孩子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他站在讲台上把那念头赶走了,拿起戒尺敲了敲讲台说"大家抄完了互相检查一遍"。底下一片"哦"的应答声散开来,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翻开了一本书。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诗经》里的一首,他看了两行发现里面有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他对着那句话看了片刻,然后把书合上了。

    那天晚上回家推院门的时候他看见柳含烟扶着门框站在灯底下等他,手搭在肚子上,脸上的神情比昨天舒展了很多。他走过去把她往屋里带了带说"外头冷别站着",她"嗯"了一声跟着他进去了。

    灶台上的饭菜已经做好了,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柳含烟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舀汤,动作跟往常一样温软细致。他吃着她夹过来的菜,每一口都嚼得认真。吃完了洗碗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盆里的水被热水泡得冒了白汽,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指节粗粝泛红。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从前他根本不会洗碗。从前他的书案上只有墨和纸,院子里只有花香和翻书声,灶台上的事情他从来不碰。如今他蹲在灶台前面搓着碗沿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热水泡过的碗沿擦过去的时候滑溜溜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他把洗好的碗搁进碗柜里码好,擦干了手进了堂屋。柳含烟在灯下给孩子缝小衣裳,针线噗噗地穿过布料。他在她旁边坐下了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手里那件小衣裳接了过来。

    "我来缝几针。"

    柳含烟笑着把针线递给了他。他低着头笨手笨脚地缝了半行针脚,歪歪扭扭的比不上她的一半整齐,但他在那根细细的针和粗粗的线之间慢慢找到了一个节奏。柳含烟在旁边看着他的笨动作没有笑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椅背看他缝。

    那半件小衣裳缝完的时候他的手指被针扎了两回。他把针线递还给她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缝的那几行歪扭的针脚,居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成就感。柳含烟接过去看了看,轻声说了一句"比上回强了"。

    他坐在灯底下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油烟和粗活的手,忽然觉得那双手跟从前握笔的手已经不太一样了。从前那只手干净、细瘦、除了翻书拿笔之外什么都不会干。如今这只手洗过碗、劈过柴、缝过衣裳、抱过孩子、在灶台前被热气熏得通红。

    他攥了攥那只手又松开了。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一地冷白的光,他在那层月光里坐着,柳含烟在旁边哄着醒来的大女儿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种日子还在往下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