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作品:《铁骨云铮》 宋云铮开始频繁摸那包碎玉的时候,她自己并没有刻意去意识这件事。
起初只是每晚回单人房之后坐在床沿上脱靴子的时候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一眼。打开布包把碎屑倒在掌心里拨两下,然后拢回去合上布包塞回枕下。那个过程很短,前后不超过几息的工夫。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往往已经累了一天了脑子是半放空的,单纯就是身体在做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而已。
可是到了后来那个动作慢慢变了。她早上起来穿衣裳之前也会伸手往枕下探一下,指尖碰到布包的棱角才安心地抽回来。出门之前她会再摸一下确认它在那个地方没挪动过。白天在工棚里干活的时候偶尔走神了,她端着水碗站在炉前发呆,脑子里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东西,手却不由自主地往怀里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那包碎玉隔着衣料贴在胸口上的棱角,她才回过神来。
有一回她端着水碗走神的时候阿苔喊了她三声她才听见。小姑娘蹲在风箱旁边看着她,歪着头问:"师傅你想啥呢?"
"没什么。"她把水碗放下重新夹了块铁料放进炉膛,锤声响起来之后她把那截走神的片段丢到了脑后。可那天晚上回单人房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包碎玉掏出来打开看的时候,发现最大那片莲瓣的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得微微圆润了些,断茬不再锋利得割手了,贴在指腹上的触感从割手变成了硌人。
她对着那片被磨圆了一点的莲瓣看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又稳住。她合上布包放回枕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掌在枕面上按了一息才抽回来。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那片碎玉是她劈碎的东西、扔掉了不要了的东西、她亲手挥剑砸断并蒂莲簪子的时候彻底跟她无关了的东西。可她又把它捡回来了、缝了布包装着、塞在枕头底下带了这么远的路。她留着它留着快两年了,一路从青石镇揣到定北城,如今每晚睡在它旁边不到一尺的距离内。
她不扔。但她也不怎么拿出来看了。那包东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枕头底下,她每天早上摸一下确认它还在,每天晚上摸一下确认它还在,其余时间它在那个位置替她占着巴掌大的一小块枕面。
极寒过后第三天她巡城墙的时候在北角楼停了一会儿。靠着垛口歇气的时候她看着远处北面的地平线——冬天的旷野灰白一色天地交融处模糊成一片。风从那边灌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斜飞起来,她伸手拢住围巾的边角重新掖好,手指碰到脖颈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她在想——那包碎玉还能在枕头底下放多久?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个。那包东西放在枕头底下又不占地方又不碍事,每天摸一下也不费工夫,她为什么要想"还能放多久"这种问题?
她没有那个问题的答案。风又灌了一把她把围巾重新拢紧了,然后站直了沿着城墙继续往下走。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回头朝北面看了一眼,看了一息收回目光,下城墙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
回到工棚门口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阿苔在里面拉风箱,听见声音探头出来喊她"师傅你回来了"。宋云铮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进去,她坐在门槛上把怀里那包碎玉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布包被她日复一日地摸了一两年已经磨得发软了,系口的绳子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打了两个死结加固过。她把布包攥在掌心里握了片刻,然后揣回怀里站起来进了工棚。
那天下午她干活的时候比平时更加专注。锤声落在铁料上的每一击都砸得又稳又沉,没有再走神。阿苔在旁边拉风箱的时候跟她说了几句话她都接了,该回答的回答了该笑的笑了一下,一切正常。只是在傍晚收工的时候她站在工棚门口解围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解完了围裙叠好挂好之后在工具箱旁边的矮凳上坐了片刻才站起来出门。
回单人房的路上她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校场的时候发现今晚有兵卒在踢蹴鞠——皮球在场地上滚来滚去被人追着踢,一大群人在冬日的暮色里跑得呼哧带喘的,呼出的白气在头顶飘成一片薄薄的雾。她站住看了一会儿,看那只皮球被一脚踢飞越过了场边的线滚到她脚前面。
一个年轻兵卒跑过来捡球,弯腰的时候看见是她连忙站直了喊"宋校尉"。宋云铮低头看了看那只皮球——旧皮子缝的,表面磨得发亮,一根线头在球面的接缝处翘着。她弯腰把它捡起来递还给那个兵卒,兵卒接了球笑了一下说"宋校尉要不要踢两脚",她摇头说了句"不了",然后绕开球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校场。那群人又踢起来了,皮球在他们脚之间飞过去又飞过来,呼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校场上回响。火把的光把那些奔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地在雪地上晃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回到单人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站,推门进去没点灯就坐在床沿上。
黑暗里她伸手摸到
枕头底下把那包碎玉掏了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掌心里握着,布面的质感粗糙地贴着掌纹。她握了大约几息的工夫,然后把它搁到了床头那根墙钉上面——跟那串碎玉坠子并排挂着。
布包和坠子并排悬在钉子上。一个裹着碎屑、一个露着断茬,两样东西在月光底下各自泛着淡淡的白光。宋云铮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两片并排的光,看了片刻之后她伸手把布包又取下来打开了,把里面的碎屑倒在自己掌心里拨了拨。
最大那片莲瓣还跟往常一样躺在一堆小碎片中间。她把它拈起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边缘被摩挲得圆润了些,不再割手了。她把那片莲瓣搁回了布包里,合上布包重新挂回墙钉上。
然后她脱了靴子躺了下来。侧躺着面朝那面墙,那两包东西悬在她面前不远处的钉子上像一小片连着的白色河流。她看着那片光慢慢阖上了眼。
睡着之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那包东西就挂在那儿吧。不碍事。墙钉上挂着也不占地方也不碍事。她想好了这个之后心里那个不确定的部分松了,她的呼吸很快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穿衣裳的时候目光扫过墙钉上那两样并排的东西。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推门出去进了工棚。
锤声响起来之后她把昨天那些关于碎玉的念头全部丢进了炉膛里的火焰中烧掉了。铁料在锤底下变形的节奏重新成了她脑子里唯一的声响,阿苔在旁边喊她"师傅火色到了"的时候她应得利落干脆。
那包碎玉在墙钉上挂着。她晚上回去睡觉的时候看一眼、早上起来穿衣裳的时候看一眼,但她不再伸手去摸了。那两样东西就在那儿挂着,跟她的枕头和被子同处一间屋子,各自占着各自的位置互不干涉。
有一天傍晚她收工回来推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朝墙钉方向看了一眼。两样东西都在那儿挂着,一前一后投了两道淡白色的影子叠在墙面上。她看着那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站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脱了靴子坐到了床沿上。
那包碎玉在墙钉上挂着的第三个晚上,她睡前朝那面墙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像一小片安静地浮在墙面的白色月光河。她看着那片光阖了眼,睡过去之前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前几天稍微深了一点点。
窗外的风刮过屋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片白色的月光河在墙面上安安静静地卧着,跟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