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作品:《铁骨云铮》

    那场突袭来得全无预兆。

    那天下午宋云铮正在城西角楼检修那架换了新齿轮的床弩,阿苔蹲在旁边替她扶着绞弦的扳手。

    北面城墙方向忽然炸开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脚下的城砖微微抖了一下,宋云铮手里的扳手从齿轮间隙滑脱出去,磕在砖面上叮的一声弹了两滚。

    她抬头朝北面望去。远处的天际线上腾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隐约有马蹄声混在风里传过来,像远天滚过闷雷。

    "敌袭!"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即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从北到西传遍了整道城墙。角楼上的兵卒立刻丢下手里的杂物冲到雉堞边张望,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在城墙上形成一股涌动的暗流。

    宋云铮站起来把工具收了,对阿苔说:"你回工棚待着,别出来。"

    阿苔脸色发白,攥着风箱扳手的手在抖:"师傅你呢?"

    "我去看看。"宋云铮弯腰拎起了靠在角楼墙根的那柄玄铁剑——她最近巡检城墙的时候总带着它,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带着踏实。剑在手里沉甸甸的,裹着粗布的剑身在春日的阳光底下泛着暖意。

    她沿着城墙往北走了一段。越往北走越能看清远处的动静——一小股骑兵正从北方的旷野里卷过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队伍不大,约莫百十来骑,但冲得极快,像一把割开了草原的镰刀直直朝城门方向切过来。

    城墙上已经布满了守军。弓箭手伏在雉堞后面搭箭拉弦,弓弦绷紧的吱嘎声密密匝匝响成一片。宋云铮在一个垛口旁边站定,背靠着城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外面的情况。她看见那些骑兵越冲越近,逐渐能分辨出他们的穿着——皮甲,毛毡帽,□□是矮壮结实的长毛马,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尖利的呼喝。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敌人。

    从前她打的箭矢被射出去的时候她看不见敌人是谁。那些扎在靶心上的箭头只是一个概念上的"敌军",模糊的、抽象的,跟她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距离。此刻那些骑着马朝城墙冲过来的人就在她眼皮底下,能看见他们的脸、他们挥舞弯刀时手臂肌肉的线条、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和脸上那种悍厉的杀气。

    宋云铮攥紧了玄铁剑的剑柄,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砰砰砰的,震得她耳朵发鸣。

    城墙上令旗落下。第一排弓箭手松弦的声音汇成一片闷响,上百支箭同时射了出去。宋云铮看见她打的那些改良箭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几乎平直的弧线,扎进冲在前面的骑兵阵列里。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有人被箭射中了马颈,马匹嘶鸣着栽倒把背上的人甩出去滚了好几圈。

    但更多的人还在往前冲。

    "放!"第二排弓弦齐响,又是上百支箭泼了出去。

    宋云铮靠在城垛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战场。那些骑兵冲到城墙根底下之后没有继续强攻,他们在城下盘旋了几圈,往城墙上抛了几根带绳的飞爪,被守军拿滚石砸了下去。然后他们在城下留下一片横七竖八的人马尸体,调转马头撤了回去。

    从突袭到撤退不过小半个时辰。

    号角声停了。城墙上的兵卒们松了一口气,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喘粗气,有人开始清点损伤。宋云铮从垛口后面走出来,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她把玄铁剑在手里换了个姿势握紧,缓了几息才让那阵颤抖平复下去。

    她走到城墙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城下躺着十几具尸体和几匹死马,箭矢插在皮甲和地面之间,有些还在微微颤着尾羽。她认得出那些箭的样式——她打的,配重偏后的三棱倒刺箭镞,射入皮甲的深度比普通箭矢明显更深。

    她看了那些箭几息,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回工棚的路上她路过校场。校场上有人在清点伤员,几个被流矢擦伤的兵卒坐在木桩上裹伤口,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木然。宋云铮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子铁锈味——她从前只在炉火里闻到过的那种铁腥,如今混了血的腥气,又刺鼻又黏稠。

    阿苔蹲在工棚门口等了她半天,见她回来了猛地站起来跑过去抓住她胳膊上下打量:"师傅你受伤没有?"

    "没有。"宋云铮把玄铁剑靠回墙角,"你没事吧?"

    阿苔使劲摇头。宋云铮看了看小姑娘发白的脸色,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然后弯腰夹了一块铁料放进炉膛开始生火。锤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砸下去的第一锤力道偏了,铁料上留下一道歪斜的凹痕。

    她把那块料子扔回炉膛重新烧,稳住手腕砸了第二锤。

    当天夜里她躺在床上闭着眼,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些骑兵冲过来的画面。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摇着一片淡淡的白影,她盯着那片白影看了很久才睡着。

    过了两天又有一次小规模骚扰,这回是从西边角楼方向来的。宋云铮在城墙上巡检弓弩的时候正好碰上,她这回没有躲到垛口后面去,而是站在角楼的廊柱之间看完了全程。第二回再看的时候心跳没那么快了,手心也不再冒汗了。她甚至能冷静地观察那些骑兵的冲锋路线、弓箭手的射击时机、城上守军调动防线的节奏。

    那一波打完她发现城西第三架床弩的绞弦卡了一次,射出去的弩箭比预期的偏了三尺。她当天晚上就把那架弩拆开检查了一遍,发现机簧里卡了一粒碎石,清出来重新调校之后恢复了准头。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工棚里喝了口凉茶,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怕了。

    不怕了。

    她端着茶碗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夹料子干活。

    春末的时

    候北狄的骚扰频率开始增加。有时候隔天一次,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有小股骑兵在城墙外面游荡。韩帅在议事厅开了几次军议,将领们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主动出击打回去,有人说固守为上等援军,还有人提议夜间出城劫一波对方的游骑营削弱他们。

    宋云铮没资格参加军议。但她从孙六那里听说了大概,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孙六,说了一件事:"如果咱们要出城夜袭,需要一批夜间用的箭矢。箭尾涂磷粉,射出去带亮光,方便弓箭手夜间瞄准。"

    孙六看了她两息,说"我去跟韩帅提"。第二天韩帅那边的回话就来了——批准试制。

    宋云铮带着阿苔泡在工棚里研究了三天。磷粉怎么调、涂在箭尾什么位置最亮而不影响飞行、涂了磷粉的箭矢如何防潮防水。她废了小半批料子才试出最合适的配方,第一批涂了磷粉的箭矢在夜间试射的时候,箭尾拖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带,在夜空里划出一条明亮的弧线,准头比普通夜间箭矢高出一大截。

    韩帅亲自看了那晚的试射,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白光的弧线在天幕上划过,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这东西好用"。第二天就下了订单,要求七天内赶制一千支磷光箭矢。

    宋云铮领着器械营的匠人们连赶了七天。她把配方分给每个工棚,统一配比统一制作,自己逐支抽检。第七天傍晚一千支箭矢全部交货的时候,她的右手腕又肿了一圈,但箭矢的合格率在九成五以上。

    那批磷光箭矢后来在几次夜间的交战中派了大用场。孙六回来告诉她说"前锋营的反馈说那箭好用,夜里打起来看得清楚多了",宋云铮听完"嗯"了一声,继续打磨手里的短刀刃口。

    日子在这种渐渐急促的节奏里往前走。北狄的骚扰越来越频繁,定北城的军械消耗越来越大。宋云铮每天在工棚和城墙之间来回跑,检查弓弩、补修铁甲、赶制箭矢、调配料子,忙得脚不沾地。她的工棚门口那棵枯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夏天快要到了。

    有一天傍晚她巡完城墙往回走,路过校场的时候看见一群兵卒围在一堆篝火旁边喝酒。火光映着他们粗糙的脸庞和疲惫的笑声,有人在吹一根不知哪儿弄来的竹笛,曲子吹得七拐八弯的不好听,但周围的人都在笑。

    宋云铮从篝火旁边走过的时候步子没停。但她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一点,偏头朝那团火光多看了一眼。火舌舔着夜空的边缘,把兵卒们的轮廓勾成一圈暖融融的金色。

    她看着那团火光看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篝火的味道和笑声一起卷着送远了。

    宋云铮把玄铁剑换了个肩背着,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工棚。炉膛里的余火还没熄,她把新夹的料子放进去烧着,锤声在安静的夜里重新响了起来,叮当叮当的,把那些笑声和火光都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