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作品:《铁骨云铮》 六月的一个午后,真正的攻城来了。
宋云铮那天正在城西检查一批新到的铁料成色,忽然听见北面传出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那声响顺着城墙的砖石传导过来,她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她手里的铁料从指间滑落砸在脚面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撞城门了!"有人喊。
她丢下铁料就往北面跑。玄铁剑不在身边,搁在工棚里了,她来不及回去拿,空着手沿着城墙甬道一路奔过去。越跑越近的时候耳边的声响越发清晰——撞击声、喊杀声、弓弦声、滚石落下的闷响、还有城下那些马匹的嘶鸣和人受伤时的惨呼,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沸了的水。
她冲上北城墙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城门。
巨大的、包了铁皮的木质城门被一截粗重的撞木撞得向内凸出变形,包铁皮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凹痕,门缝里塞着半截断裂的撞木楔子。城下的北狄兵卒正扛着撞木发疯似地往城门上冲,城墙上守军的箭矢和滚石如雨点般砸下去,但对方不计代价地用盾牌顶着往前推进。
"撑不住了——"城门内传来守卒声嘶力竭的喊声。
宋云铮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那个被撞得不断变形的城门,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一声巨大的"咔嚓"——门栓断裂的声响脆得像掰断了一根骨头。
城门向内轰然撞开。
外面的北狄兵卒从门洞里洪水一样涌了进来。他们打着赤膊露出精壮的臂膀,弯刀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成一片晃眼的弧光,嘴里发出尖利的战吼,黑压压的人潮从门洞里灌进来,像决堤的水。
城墙上守军的叫声变了调:"缺口——城门破了——!"
宋云铮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从城门洞里涌进来的人潮,手指攥紧了雉堞的砖沿,指甲掐进砖缝里掰下一小块碎渣。她脑子里那个空白的瞬间过去之后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的工棚在那边,玄铁剑在工棚里,她现在跑回去拿再冲回来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可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北狄兵从门洞里涌进来朝城内冲,看见守城的兵卒被冲散、有人倒下、有人举着兵器堵上去又被逼退。她的脚在城墙上顿了大概两息,然后她转身就跑——不是往工棚跑,而是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冲。
她知道城墙上有一间存放备用兵器的暗室,里头有还没来得及配发出去的新刀。那些刀是她打的那批,刃口刚磨好,还没来得及刻"宋记"两个字。
她冲进暗室的时候掀翻了两个木架,从墙上扯下一柄长刀攥在手里。刀是新打的,握在手里的手感跟她工棚里那柄缠了黑绳的一模一样,只是刀柄光秃秃的没缠绳子。她顾不上了,攥着那柄刀转身冲出暗室朝城门方向奔去。
缺口处已经被北狄兵撑开了将近两丈宽的扇形区域。守城的兵卒被推得不断后撤,地上躺了好几个倒下的,甲胄上插着弯刀,鲜血沿着砖缝漫开。
宋云铮冲到缺口边缘的时候一个北狄兵正举起弯刀朝她面前的守卒劈下去,她来不及多想,攥着手里的刀横着扫了出去。
刀身劈在对方弯刀的护手处。玄铁掺精钢的刃口对上普通铁打的弯刀,一声刺耳的碰撞声之后,那柄弯刀从中断成两截,半截断刃弹出去打着旋插进了旁边的门板里。北狄兵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刀柄愣了一下,宋云铮的第二刀已经跟上来了,从他斜侧方切进去,一刀贯穿了皮甲和内衬,刃尖从背后透出来又抽了回去。
她挡在了缺口正前方。
后面涌进来的北狄兵看见她一个女人横刀立在缺口处,有几个人发出短促的嗤笑,举起弯刀就冲过来了。
宋云铮没时间想什么,她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左手挡、右手劈、腰下沉、脚踩实,每一步都跟抡锤子的时候一样稳。那些冲上来的人在她面前被一刀一个劈翻,弯刀对上玄铁刃口像柴刀碰上了铁砧,不断有人断刀、有人中刀、有人被逼退。
她的新刀砍钝了。
来不及换,她攥着钝了的刀身继续抡,把刀当锤子使,砸在盾牌上、砸在甲片上、砸在人身上,钝口的锋刃扎不进去就把人砸退。不知道砸了多少下之后她的虎口裂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把光秃秃的刀柄染成了湿滑的暗红色。
城墙上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弓箭手调整了角度朝缺口处密集射击。
北狄兵的攻势被宋云铮和涌上来的守卒堵在缺口处,冲不进去了。
后方有人吹响了撤退的号角,那些还活着的人开始往后缩、往城门洞外面退。
宋云铮站在缺口处,浑身上下全是血——她自己的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刀柄滑得握不住,她换了只手攥着继续抬起来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城门洞。
人潮退干净之后,城门洞外面只剩下空旷的灰白天光和一地狼藉的尸体。
宋云铮慢慢松了手里的刀。刀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低着头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都在抖,血从虎口裂缝里一滴一滴往下砸在砖面上,砸出细小的、暗红色的圆点。
她身后有人在喊她。她偏了偏头看见孙六冲过来扶了她一把,嘴里说着什么但她听不太清。
耳朵里嗡嗡的,像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布传进来闷闷的。
她被搀着退到了城墙根底下靠着墙坐下,有人拿布替她裹手上的伤。
她低头看着那些人给她缠绷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怎么止都止不住。
不是害怕,她后来想明白了——是累。抡锤子抡了十年的胳膊在那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做了比十天还多的活,肌肉全在痉挛。
韩主帅从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血和灰混成的一层泥浆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宋云铮面前站定,低头看
了她一会儿。她靠墙坐着,脸上全是灰和血,头发散了大半,双手裹着新缠的白布条,布条上很快又洇出了红色的印子。
"你第一个冲下来的?"韩主帅问。
她点头。
"砍了多少个?"
她想了想,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只得说:"没数。"
韩主帅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偏头跟旁边的副将说了一句什么。副将点了点头快步跑远了。
宋云铮靠墙坐着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工棚。
一路上那些兵卒看见她满身血的样子都让开路,有人低声喊"宋副管事",她听见了但没力气回应。
回到工棚的时候阿苔扑上来抱住她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的,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身。
宋云铮站着让她抱了一会儿,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别哭了,没事。"
阿苔哭着说"师傅你浑身都是血"。宋云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一身的暗红色印子,围裙上全结了痂。
她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手脸,换了件干净衣裳,然后坐下来重新缠手上的布条。缠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看着那柄靠在那儿的玄铁剑——裹着粗布,布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被血浸过。
她伸手摸了摸那柄剑的剑柄,防滑绳粗糙地蹭着指腹。她握着剑柄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回到铁砧前拿起了锤子。
夹料、生火、烧透、抡锤。叮当一声砸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腕颤了一下,第二锤稳了。第三锤她找到了从前的节奏,又快又重,火星溅了满天。
阿苔蹲在风箱旁边使劲拉着,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但风箱的节奏拉得稳稳的没有乱。
锤声在工棚里响了大半夜。
等她收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到头顶了,棚子里的余火还在泛着暗光。她洗了手躺到木板床上,闭眼的时候发现手已经不抖了。
肩膀还是酸的。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的粗布里,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的晨会上,韩主帅当着所有将领的面宣布了一件事:宋云铮守城有功,升校尉衔,领器械营兼管城防弓弩事务,职权比副管事再提两级。
宋云铮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满布条的手。布条还是昨夜的,洇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暗,但她没换。
旁边的将领们都在看她。有人喊了一声"宋校尉",她抬头应了一下,觉得这称呼有点陌生。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青石镇那个被人嫌弃打铁粗鄙的周家媳妇了。
她是独自在定北城生活的宋云铮。
她是在定北城打铁的宋师傅。
她是在定北城打铁的宋副管事。
她现在是定北城的宋校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