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作品:《铁骨云铮》 周砚书回到青石镇的那天,镇口的积雪还没化干净。
他从官道拐进镇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线冷白的光照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歇了片刻,把书箱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靠着树干喘匀了气。十八天的路走到这里终于到了尽头,他的腿脚从膝盖往下全是酸胀的,脚底板的水泡磨破了又在靴子里结成了新痂,每走一步都硌着疼。他低头看着自己靴面上沾的干泥和灰,看着月光把那些泥灰照出一层薄薄的白,然后把书箱重新背到肩上,低头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静悄悄的,两侧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暗光。他经过那间绣品铺子的时候放慢了步子,门口那对并蒂莲枕套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老板娘收进去了,样品筐里换了几条绣了花边的帕子。他看了一眼那对枕套空缺的位置,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他听见堂屋里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和柳含烟轻声哄着"乖别动"的细碎话语。他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堂屋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柳含烟正坐在桌边抱着大女儿喂米糊。她侧着身坐着,为了给隆起的肚子腾出空间而微微后仰着腰,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握着勺子,勺子里舀了小半勺米糊正在往大女儿张开的嘴边送。她听见门响了偏过头来看见是他站在门口,手里的勺子在半空中悬了两息才慢慢放下来搁在碗沿上。她的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些,眼窝底下有了一层淡淡青灰,但她的眉眼还是温软的,嘴角那点弧度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微微加深了一些。
"回来了。"她说。声音不高,平平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尾音。
周砚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他看着她抱着孩子侧身坐在灯下的样子,看着她挺着快七个月的肚子微微后仰着腰的姿势,看着她握着勺子的手因为一直撑着身体的重量而微微发颤的指节。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只碗和那把勺子。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指尖也是凉的,两个人的温度碰在一起之后谁也没有焐热谁。
"我来喂,你歇着。"他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她把大女儿从怀里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自己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撑着自己的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周砚书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低头看着大女儿张开的小嘴,笨手笨脚地舀了一勺米糊喂进去。大女儿已经会认人了,看见他回来了伸着两只小手朝他啊啊地叫着,嘴角沾了一圈糊糊的米汤,亮晶晶的。他低头用小勺子刮了刮孩子的嘴角然后继续喂,动作生疏但还算稳当,虽然喂得慢但一勺一勺都送进了孩子嘴里。
柳含烟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等他喂完小半碗之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平的,眼睛看着他,问了一句:"见到她了?"
周砚书喂米糊的手没有停。他低着头看着孩子张开的小嘴和含住勺子时的表情,勺子在她嘴边停了一会儿才抽出来。他的声音不高:"见到了。她挺好的。在那边做了校尉,管着器械营和弓弩,比从前在青石镇的时候精神多了。"他说完又舀了一勺喂过去,低着头没有看柳含烟的眼睛。
柳含烟听完之后没有再问。她把目光从周砚书身上移开,偏头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夜色看了一会儿。窗纸上映着院墙和屋顶的轮廓,月光把那些轮廓的边缘勾出一道道冷白的亮边。她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锅已经凉了的粥重新热上了。她热粥的时候弯着腰有些吃力因为肚子确实大了,但她扶着灶台的边沿把自己撑住了,等粥冒了热气就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她照旧给周砚书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他碗沿上,动作自然而妥帖,跟从前每一天一模一样。
"吃吧,凉了。"她说。
周砚书喂完了大女儿把碗勺收拾好,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端起粥碗。粥是稠的,菜是咸的,他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每嚼一口都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但最终还是咽下去了。柳含烟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的粥,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碗粥和一盏油灯的距离,各自吃着自己的那份。大女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着手里一块布头,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着,时不时朝两个人笑一下露出刚冒出来的两颗小牙。
吃完饭之后周砚书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了、水缸挑满了、院子扫了一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比从前利索了很多,不像刚开始学的时候那么笨拙了,他已经能熟练地把碗碟摞好了放进碗柜里、能把水缸挑满而水不洒出来、能把院角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的。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回到堂屋里坐着,柳含烟已经把孩子哄睡了靠在椅背上歇着。她的肚子在坐姿下更加明显了,圆润的弧度把衣料顶起了一个饱满的轮廓。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偏过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肚子的弧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不去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柳含烟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不再去找别的活了吗"、没有问他"那咱们以后怎么办"、也没有问他"你不想再去见她了吗"——她就只是安静地把手留在他掌心里让他握着。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说"去睡吧你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她说着往卧房走了,步子有些慢因为肚子沉了也因为在椅子上坐久了腿有些麻,但她扶着墙走得稳稳当当的。周砚书坐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灯芯跳了一下把她的轮廓在门框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吹了灯进了卧房。
他在她外侧躺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些,怕吵醒已经睡着了的柳含烟和大女儿。面朝上躺着看了一会儿黑暗中屋顶的轮廓,房梁的横木在月光里显出一道模糊的暗影横在头顶。他侧过头看了看柳含烟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的轮廓——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手背的线条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指尖微微蜷着护着肚子最隆起的那个位置。他看了片刻之后重新面朝上闭上了眼,在黑暗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中。
接下来的日子他继续每天出门去找活干。去更远的镇子、去更偏的村落、去问所有能想到的人家有没有活计。他不再挑活计的轻重大小,搬货、抄账、扫地、喂牲口,什么都干。只要有人给工钱就给多少算多少。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书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傍晚回来的时候他把挣的那点钱用布包了搁在柳含烟的针线篮子里,然后去灶台前帮忙做饭、洗碗、收拾院子、劈柴挑水。日子慢慢地艰难地往前挪着,每一文钱都挣得吃力但每一文都是实的,每一顿饭都是他自己端上桌的,每一条柴都是他自己劈好码在墙角的。
柳含烟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周砚书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手搭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孩子的动静——有时候踢一脚有时候翻个身有
时候安静地待着不动。他就那么把手搁着直到感觉到孩子安静下来了才收回去,然后闭着眼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声和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地沉进睡眠里去。
有一天他从邻镇回来的时候经过镇口老槐树底下歇脚,靠着树干喝了口水喘匀了气。月光从枝丫的缝隙之间漏下来洒了他满身的碎白,他仰头看着那些月光碎片透过枯枝洒下来的样子看了很久。那些白色的小碎片在灰暗的夜色里飘动着,落在他肩上衣襟上又滑落下去。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低头把水囊扎紧背好了书箱继续朝巷口走。经过那间绣品铺子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看了一眼门口那对并蒂莲枕套——它们还在样品筐里摆着,被日晒雨淋得微微褪了些颜色,花瓣的边缘有些发毛了,白莲的绣线被风沙磨得起了一层细细的毛绒绒的边。他看了一息那对枕套然后移开目光推开了自家院门。
院子里亮着灯,柳含烟抱着大女儿站在堂屋门口等他。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扶着门框,肚子挺着,整个人在灯影里显得又圆润又单薄。她看见他进门了就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好,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今天怎么晚了?"
"路上歇了会儿。"他把书箱搁在门口的台阶上走过去接过了她怀里的孩子,"你进去坐着吧,外头冷。"他接过孩子的时候感觉到女儿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布料攥得紧紧的,暖乎乎的体温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脸——眉眼已经长开了很多了,轮廓像柳含烟多一些,白白净净的眼睛圆圆的鼻梁挺挺的,正睁着那双圆眼睛看着他。他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夜风带着冬天的余寒从巷口灌进来吹着他的后脊梁,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顶然后抱着她进了屋。
堂屋里灯暖灶热,柳含烟已经把饭菜重新热好了端到了桌上。她把大女儿接过去放进小摇篮里,然后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了自己的碗。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灶膛里的余火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窗外月光照着院墙和屋顶铺了满院的白。大女儿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咿呀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屋里只剩碗筷碰撞的细响和偶尔一声木柴烧裂的轻响。
他吃完饭之后去洗碗的时候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颧骨比从前支棱了,眼窝也深了,下颌的线条在瘦削之后变得比从前硬了一些。他对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几息然后低头搓干净了手里的碗放进了碗柜里。擦了手回到堂屋的时候柳含烟递了一件她新缝好的小衣裳给他看。巴掌大小的布料做了件对襟小褂,针脚细密匀称边角齐整,每一道接缝都缝得结结实实的。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指腹顺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滑过去。"缝得真好。"他说。
柳含烟笑了笑收回去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慢慢走回卧房去了,步伐缓慢而稳当。周砚书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听着卧房里孩子翻身时细碎的动静和柳含烟轻声哄着"睡吧睡吧"的哼唱声,灯芯跳了一下把烛光里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吹了灯进卧房躺下之后,侧过头看着黑暗中柳含烟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的轮廓看了很久。他在黑暗中闭了眼想着明天要去的那家铺子问不问得到活计、想了大女儿的尿布还够不够用、想了柳含烟临盆时接生的婆子找好了没有、想了家里的米还能撑多少天。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从他脑海里流过去,流过之后就散了不再留下任何痕迹。他在那片散尽了的念头中间慢慢沉进了睡意里,窗外的风刮过屋顶发出低沉的呼呼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侧把自己缩进棉被的暖和里,不久后呼吸就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