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作品:《铁骨云铮》 周砚书第二次去定北城是在一个初春的雨天。雨水细密绵长地落着,把官道两侧灰扑扑的田野淋成了一片润湿的深灰色,路面被泡软了踩上去靴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带着粘腻的声响。
他背着那只旧书箱走在雨里,雨水从帽檐的边缘成串地淌下来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衣襟上,靛蓝的袍子在雨水的浸泡下颜色变深了贴在他的身上沉沉的。他走着的时候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雨水浸透的泥路,靴子每踩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再拔出来,带着湿泥的沉重和粘腻感。他已经走了十四天了,脚底板上的旧痂磨破又结了新痂,每走一步都硌着疼但他没有停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走这一趟。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顺路过来看看、只是确认她还在不在那儿——但那些理由在走了十四天路的脚底板上一层层被磨破了,露出了底下真正的原因。他想见她。想再跟她说几句话。想让她知道他回去之后一直在好好过日子,在努力挣钱养家,在学着做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他不知道自己见她的意义在哪里,但他就是想走这一趟,想站在她面前把自己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不管她听不听、管不管,他都能回去了。
第十八天的下午,他又一次站在了定北城城门前面。雨水把城门洞上方的"定北"两个字淋得颜色深了一截,刻痕里的水渍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守门的兵卒换了人认不出他来了,问他"什么人从哪来的",他报了青石镇的名姓说找器械营的宋校尉。兵卒登记了他的名字让他进去了。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街巷找到了器械营场院门口。场院里的几间工棚都亮着灯,锤声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在雨声中显得比平时沉闷了些。他站在半掩的木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空地上堆了几捆新到的料子,用油布盖着防雨,雨水顺着油布的边缘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阿苔正在其中一间工棚门口蹲着磨刀石,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手里的磨刀石停了。
"你又来了?"阿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小姑娘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他的湿透了的棉袍看到他背后那只同样湿透了的书箱,"我师傅不在,在北城墙上。她说今天要检查那批新床弩的底座固定。"
周砚书道了谢转身朝北城墙方向走去。雨丝被风斜着吹过来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爬城墙甬道的时候因为靴底沾了泥而有些打滑,扶着城墙的砖面一级一级上去了。走到城墙上面的时候视野开阔了,雨幕把远方的敌军营盘和更远的山峦轮廓都笼在了一层灰蒙蒙的纱里,那面狼旗在雨天里垂着,旗面被雨水淋透了贴在旗杆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悬在营地中央。
他沿着城墙走了片刻在转角处站住了。宋云铮蹲在其中一架床弩侧面,正低着头拧一颗螺栓。她的围裙被雨淋湿了一些贴在身上但她的动作没有受任何影响,右手攥着扳手稳稳地转动着,左手扶着螺栓的边缘固定住位置,雨水从她帽檐的边沿滴落下来砸在她手背的布条上溅开又滑落。她拧完了那颗螺栓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然后转身去检查下一架床弩的绞弦。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他,动作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雨里面对面站着。雨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城墙上风不大但潮湿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人的皮肤焐得一片冰凉。宋云铮手里那把扳手还没有放下来,她握着那扳手看着站在雨里的周砚书。他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瘦了些,颧骨更支棱了,穿在身上的靛蓝袍子在雨水的浸泡下颜色加深贴在身上,背后的书箱被油布包了一层但底边还是湿透了正在往下滴水。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赶路和受冻而有些发白发干,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不散不晃的,正隔着几步雨幕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宋云铮开口了。声音跟上次一样平直,没有起伏,被雨声裹着传过去的时候有些模糊但没有被盖住。
周砚书站在雨里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和下巴滴下来。他张了张嘴,嗓子因为走了十八天的路和淋了雨水而沙哑干涩,但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清楚:"云铮,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我跟我媳妇说了我来见你了。我跟她说你过得很好。我跟她说——"他顿了顿,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没有擦,"我跟她说我来跟你道歉。我知道对不起三个字你最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我从前亏欠你的那些东西不是靠这一句就能还上的,我知道。但我总得说出来。我总得让你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被雨声和风声裹着传过去有些模糊但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宋云铮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听着他说,手里那把扳手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攥着但没有打断他。
"你走了之后我才真正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周砚书继续说,"从前你在我身边的时候那些东西——米从哪儿来的、钱怎么攒的、衣裳破了谁补的——我从来没想过。你走了之后我自己做饭洗碗挑水劈柴带孩子去找活挣钱,每一样都试过了,每一样都做不好了才知道你从前一个人是怎么撑下来的。我那时候嫌你粗嫌你硬嫌你不温柔,可你跟我过了那么久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你的手疼不疼、你早上几点起来生火的。那些问题我应该问的但一样都没问过。如今隔了两年多我站在这里问你一句——你当时累不累?"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尖滴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洇开成一团深色的水渍。他站在雨里看着她,等她回话。
宋云铮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了片刻。雨落在她的围裙上把她肩头的布料打
湿了一片,她伸手把滴在睫毛上的水珠蹭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直但比刚才低了一点点:"累。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你说完了?"
"说完了。"
宋云铮点了点头。她把扳手插进腰间的工具袋里然后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步缩短到了不到一臂,她仰头看着他被雨淋湿了的脸和那些深陷的轮廓线条。她看了他片刻之后开口说:"你这次回去之后好好跟你媳妇过日子。她怀着孩子你跑这么远来跟我说这些不如回去多帮她做两顿饭。你在我这儿说再多对不起她那里等你的人不是我。"
周砚书站在她面前听着这番话。雨水从他帽檐的边缘继续滴着,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点完了头之后朝她弯了一下腰,然后直起身朝城墙甬道方向走了。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背着书箱的背影在雨幕里停了一拍然后又动了。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城墙根底下的拐角处。
宋云铮站在雨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雨水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让水珠滚落下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走回那架床弩旁边弯腰拿起了扳手继续检查螺栓的松紧。雨水落在她后背上把围裙的布料打湿了一片她伸手把围裙下摆的水拧了拧,然后继续拧螺栓。拧完那架床弩的螺栓之后她又检查了旁边的两架,全部确认无误了才直起身。站在城墙上的时候她朝南面又看了一眼——雨幕中那条官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模糊成了一道湿润的线,线上没有人在走了。她把扳手收进工具袋里把围裙下摆的雨水又拧了拧,然后转身沿着城墙往下走了。
阿苔在工棚门口等她回来。小姑娘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蹲在门口缩成一团,见她回来了跳起来把伞递过去:"师傅你淋雨了!"宋云铮没有接伞,弯腰钻进了工棚门里在炉膛前面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火舌舔着炉壁的热气把雨水浸湿的围裙料子烘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她蹲在火前烤了一会儿把手指伸到火焰边缘感受着那股热量渗进皮肤里。
阿苔跟进来把伞收好了搁在墙角蹲到她旁边看了看她的脸色。宋云铮的脸被火光映着,雨水沿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了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阿苔伸手用袖口把她下巴上那滴水擦掉了然后缩回手蹲在旁边等着。宋云铮烤够了火之后站起来把湿围裙解了挂在炉边的钉子上换了一件干的系好,然后弯腰夹了块铁料放进炉膛里。锤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铁砧前面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脊背挺直肩膀打开,每一次举锤落锤的动作都跟从前一样稳。雨水从工棚屋顶的缝隙里滴了几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成深色的小圆点她看见了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锤声在雨声中持续地响着一下接一下的没有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