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前行。

    这一路上，确实印证了姜川的猜想。

    常月仙对这片秘境了如指掌，何处有禁制，何处有埋伏，她都如数家珍。

    有她带路，原本步步惊心的秘境，走得竟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意思。

    偶有几只不开眼的妖物，也被她提前感知，要么绕开，要么出手料理，压根轮不到姜川动手。

    “到了。”

    常月仙忽然停下脚步。

    姜川抬眼望去。

    面前是一面高达数十丈的天然石壁。

    石壁通体乌黑，光滑如镜，表面的灵气波动平缓如水，乍一看平平无奇。

    若非仔细分辨，很难发觉这石壁深处竟藏着一道洞府的大门。

    门分两扇，各刻着一道极其繁复的卦象。

    常月仙望着那两扇门，忽然沉默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当初我也是如同现在一样站在这扇门前。”

    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像是在对姜川说话，又像是在讲给自己听。

    “那时我与白秋寒同行，我修的还是癸水道基。”

    姜川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修的是壬水，一阴一阳，命理相合，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走到了这扇门前，亲手开启了这扇门。”

    常月仙的声音很平静，可姜川却听见了她藏在平静之下的那一丝极深的恨意。

    “门后，藏着一道难得一见的机缘，一道二品三阶的癸水之炁。”

    二品三阶！？

    姜川闻言心中讶然。

    这确实是一桩相当了不得的机缘，都能媲美叶晚霞和龙渊在天墟秘境中获得的真君道藏了！

    但，

    常月仙现在修的明明是丁火！？

    她缓缓开口道：“那本该是我的大道真机，若能得它，癸水一途，将一马平川，哪里还有什么瓶颈可言？可就在门前，白秋寒却骤然翻脸，出手夺了我的机缘！”

    常月仙掠去那些冗杂的细节，只一句“出手夺了”，听得姜川心头微凛。

    两个同行者，最不可测的，往往不是禁制与妖兽，而是同行者的心魔。

    “他夺了我的机缘，断了我的道途，你说，换作是你，你该怎么做？”

    她忽然偏过头，看向姜川。

    姜川沉默片刻，只回了四个字：

    “不共戴天。”

    常月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重新落回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后来，我另有机缘，改修丁火，从头再来，吃过多少苦，你没有必要知道，外人说我与他纠缠不清，说我因爱生恨，说来说去，不过是觉得这样讲更有意思罢了，从始至终，我与他之间只有一桩事。”

    “大道之争。”

    “不死不休。”

    她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恨意，像冰层下缓慢流淌的暗河。

    姜川没有评价。

    对他来说，被夺道途之仇，确实比男女之事沉重一万倍。

    常月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明知是白秋寒设下的陷阱，还毫不犹豫的闯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只是，常月仙望着那两扇石门，心情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平静。

    一丝被她努力压制了多年的念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当年是她拿到了那道癸水之炁。

    她是否早已是那俯瞰众生的筑基真人？

    她是否就不必在这条路上，独自煎熬这么多年？

    “若是当年是我……”

    常月仙的脑海之中，猛然闪过一个极其不该出现的妄念。

    她压下心头那丝没来由的悸动，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个男子。

    姜川正抬头打量着石壁，眉头微锁，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偏过头来，跟她的视线正好撞上。

    “怎么了？”

    常月仙收回视线，面如寒霜：“没什么，开门吧。”

    姜川没有犹豫，迈步上前。

    两人的手掌几乎同时按在了那两枚印记之上。

    一道炽热如焰，一道清冷如月。

    丙火之炁与丁火之炁在石门中交汇，如同两股相合的命理轰然碰撞。

    嗡……！！

    石门之上灵光大盛，千万道纹路自两枚印记中蔓延而出，转瞬便爬满了整面门扉。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古老的气息自门缝中倾泻而出。

    门后的一切映入眼帘时，连姜川都愣住了。

    那是一片并不算大的石室空间，四壁光洁如玉，可却无一人会将注意力放在墙上。

    因为就在石室正中央，那座半人高的石台之上，一道深蓝色的流光凌空悬浮！

    那道流光不过一尺来长，通体幽蓝如海，其中点点细小的光粒浮动，如同一片深海封存在里。

    看见它的第一眼，姜川的丹田中那道【炉中炁】便自行震颤起来。

    【太阴玄水炁】！

    二品灵气。

    一道与他的炉中炁不相上下的，真正纯粹的癸水之炁！

    “这不可能！”

    姜川偏过头，却见常月仙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克制的震动，瞳孔轻颤，气息急促，连周身流转的月华，都乱了几分。

    “这绝无可能！”

    她后退半步，像是看见了某种超脱常理之物。

    “这座秘境可以由他复刻！可这道【太阴玄水炁】……它凭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

    姜川能理解常月仙的震惊。

    二品灵气，可不是不是山野间的大白菜。

    整个北域。

    不，哪怕放眼整座天章界，也未必能找出第二道相同的二品灵气！

    白秋寒怎么可能再拿出第二道来？！

    常月仙声音发颤。

    下一刻。

    她心中那缕妄念却是被猛然放大。

    嗖！！

    她的身形瞬间便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姜川心头叫糟。

    他想要阻拦，可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太快，转瞬之间已至石台之前。

    但当她的指尖距离那道【太阴玄水炁】仅有毫厘之遥时，常月仙却猛地僵住了。

    她身体僵冷。

    仿佛一盆冰水由天灵浇下。

    不对！

    她修的已经不是癸水道基。

    而是丁火。

    而且早已修至练气圆满！

    此炁再好，于她而言，已如流水照花，她为何会突然生出改换道途的妄念？！

    她盯着那道深蓝色的流光，眸光几度明灭，呼吸几乎停滞。

    “常师妹。”

    一道幽冷沙哑的声音，忽然从石室深处响起。

    姜川瞳孔骤缩。

    石室深处，一点灰白色的冷光亮起，白秋寒的虚影缓缓从虚无中凝聚而出。

    他一身道袍，脸色苍白，一双狭长的眼半睁半阖，憔悴得如同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看着常月仙，目光幽幽，像是在说此生最大的憾事，“我多么希望，当年取走这道灵气的人是你。”

    “白秋寒，你……”

    常月仙连最后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完。

    虚影袖袍一拂。

    那道【太阴玄水炁】已如活物般飞起，直直朝她的掌心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