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姜川甩去心头的杂念，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眼下可不是纠结的时候，白秋寒随时可能出手，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看向常月仙，“我们可以去开门了。”

    “嗯。”

    常月仙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要想离开这座秘境，就必须前往那个出口，必然要再次对上白秋寒，无论成与不成，都必将是一场苦战。

    然而，两人才刚准备前往出口之时。

    变故陡生！

    轰隆……！

    整座秘境，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脚下的地面寸寸崩裂，头顶的虚空疯狂扭曲。

    四面八方，无数道耀眼的光华冲天而起，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归敛！

    就连盘踞在姜川身旁的玄鳞蛇王，也在一阵惨烈的嘶啸声中扭曲破碎！

    “这是……”

    姜川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

    那些光华归敛的方向，正是白秋寒所在！

    “他在求基！”

    常月仙失声道。

    姜川心头一凛，抬头望去。

    秘境尽头，那道身影已经盘膝坐定。

    漫天光华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体内，他周身的气息，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攀升，直逼那层姜川方才触过的壁垒！

    “求基！？”

    姜川忽然瞪大了眼睛。

    白秋寒改修丁火，欲要求基，就必须要一件至阳至极的丙火之物为辅佐。

    可他的丙火之炁还好端端地在自己体内！

    白秋寒拿什么筑基？！

    这个念头一起，姜川随之一愣，随后脑海当中便轰然炸开。

    错了……！

    全都错了！

    姜川猛然醒悟了一件事，当初白秋寒找上他时，他还没有服气！

    当时的白秋寒，凭什么就能笃定，日后他一定会服食一道品质极高的丙火之炁？！

    除非……

    他从一开始准备的至阳之物就不是自己！

    “所以……”

    姜川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他早就备好了求基所需的丙火之物，而我，不过是他用来欺天的障眼法罢了。”

    “他故意接近我，把欺天玉送到我手上，又把我拖进这幻境当中。”

    “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也是他谋划的重要一部分。”

    “实际上……”

    “我们都被他骗了！”

    常月仙脸色也是微变。

    她这才明白，从头到尾，姜川和她一样，都只是白秋寒棋盘上的一枚子。

    可眼下，已经来不及追究了。

    因为，白秋寒，正式开始求基了！

    轰！！！

    秘境尽头的虚空，轰然洞开！

    白秋寒盘坐于光华中央，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已攀升到一个极点。

    他双手缓缓结印。

    下一刻，一道近乎虚幻的人影，自他天灵盖中缓缓升起。

    那是他的神魂。

    姜川抬头望着那道人影，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白秋寒的神魂扶摇直上，冲入那飘渺的筑基境中，开始打造属于自己的仙基。

    一切，都出奇地顺利。

    数十年苦修，再加上那件早已备好的丙火之物，他的仙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形，转眼间，便已立起一座仙山的雏形。

    可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动，自九天之上轻轻掠过。

    那波动高远得近乎不真实，仿佛冥冥之中，有居于极高处的眼睛，隔着万古时空，朝这里轻轻瞥了一眼。

    无人察觉。

    姜川没有，常月仙也没有。

    可就在那一瞥落下的一瞬间，白秋寒的神魂，猛地一僵！

    “呃……！”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不复。

    魔念。

    无穷无尽的魔念，顺着那一丝被拨动的因果，疯狂涌入他的识海。

    白秋寒只觉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他已不在那飘渺的筑基境中。

    他脚下，是一条无比阴冷幽深的断路，路的尽头，一道模糊而恐怖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朝他投来漠然的一瞥。

    “玄冥……真君……”

    白秋寒浑身冰凉。

    他逃了一辈子，改道丁火，布下弥天大局，为的，就是不再看见这双眼睛。

    可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还是找到了他。

    “你换得了道基，就能逃得出本尊的手掌心？“

    那道身影缓缓开口，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继而一只铺天盖地的手掌便朝着他罩了过来！

    白秋寒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对！！

    倘若真的是真君出手，何须如此麻烦！

    那等存在。

    只需一个微不可察的念头就能将自己挫骨扬灰！

    这是假的！

    轰！

    魔念破灭。

    可白秋寒的脸色却已变得惨白。

    只因那道魔念的出现，让他的道心失守了刹那！

    只一刹那，他辛苦打造的仙基，便被魔念啃噬得千疮百孔，轰然崩塌！

    “不……！！”

    白秋寒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神魂如断翅之鸟，自筑基境中直坠而下，重重砸回地面，天地巨震！

    当姜川和常月仙赶到的时候。

    尘埃已经落定。

    一道枯瘦的身影瘫坐在地，七窍流血，道基寸寸碎裂，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白秋寒知道，自己完了，求基失败，道途断绝。

    数十年的谋划，尽数化为乌有。

    “呵……呵呵……”

    白秋寒忽然笑了起来，凄惨至极，他仰起头，望向那片高远而空灵的九天，眼中满是不甘与嘲弄：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只消一个念头，推动因果，便引我入魔……”

    “两位真人……我，何德何能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

    姜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白秋寒，心中却生不起半分快意。

    有的，只是彻骨的寒意。

    从他的话中。

    不难听出。

    白秋寒此次求基已经是十拿九稳。

    他蒙蔽了天机，算尽了一切，甚至就连赤月真人的出手都算了进去。

    可他还是栽了。

    栽在了另一位筑基真人的手段上！

    而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从头到尾，那位神秘的真人连面都没露，甚至不曾真正出手！

    仅仅一个念头，拨动因果，便让一个准备万全的练气圆满，在求基路上道心失守，万劫不复。

    这，就是真人的手笔！

    姜川深吸一口气。

    同时不由想到。

    那他呢？

    他是否也早已被某位真人盯上？

    将来有一日，待他求基之时，也会面对这般无解的绝境？！

    风停了下来。

    姜川望着白秋寒，常月仙也望着白秋寒。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几乎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抹相同的杀意。

    弄死他。

    姜川的想法很简单，白秋寒算计他，把他当障眼法，这口恶气必须出。

    况且白秋寒求基失败。

    修为跌落。

    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他自己，在共享了玄鳞蛇王的修为之后，早已站在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练气九阶圆满。

    那玄鳞蛇王虽已随着秘境的破灭一同消失，可星辰宝鉴就是这么霸道。

    已经反哺给他的修为，就是他的，谁都夺不走！

    常月仙的想法，则更简单。

    她要夺回自己的丁火道基！

    两人几乎同时踏出一步。

    然而，就在他们将要动手的刹那，白秋寒忽然抬起了手。

    嗡！

    一道阵纹在他掌心亮起，又猛地扩散开来，将姜川与常月仙同时笼罩。

    “什么……！”

    姜川瞳孔一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

    ……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已不是那座破灭的秘境。

    而是一间丹室。

    姜川愣了一瞬。

    熟悉的丹炉，石台，还有那整齐码放的数十味罕见灵材。

    他下意识地神念一扫。

    那些灵材上都流淌着饱满的灵性，再没有半分虚假感。

    “有劳姜师弟。”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丹室门口传来。

    姜川转头，便看见白秋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依旧披着那身素白道袍，只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灰败，气息紊乱，哪里还有半分此前的风采。

    “白师兄。”

    姜川眯起双眼，语气不善，“你还来这套？”

    白秋寒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只一步步走进来，朝姜川郑重一揖：

    “今日之事，是师兄对不住你。”

    “但还请师弟，看在你我当年旧约的份上，再帮师兄一次。”

    姜川挑了挑眉：“帮你什么？”

    “有劳师弟帮我炼制九转续命丹！”

    白秋寒抬起头，眼底翻涌着一丝恳切，“只要师弟帮我炼成此丹，我必有重礼相谢。”

    姜川没有立刻答应，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白秋寒此刻的神情，确实不像作伪。

    可越是这样，姜川便越觉得古怪。

    他忽然笑了：“白师兄，你求基失败，道基尽碎，又坑了赤月真人一把，那位真人此刻怕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如今炼这延寿的续命丹，还有什么意义？”

    白秋寒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求师弟……尽力而为。”

    姜川沉默。

    他眼神不善的打量着白秋寒。

    他虽然求基失败，境界受损，可刚才的那一幕已经证明，这伏寿山的大阵还尽在他掌控之中。

    自己纵然有练气九阶圆满的修为，真打起来，也未必能将他拿下。

    更何况。

    这里是他的地盘。

    姜川的目光，落在那石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灵材上，忽然有了几分意动。

    九转续命玄丹。

    他炼丹至今，还没炼过一枚玄丹，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想通此节，姜川终于点了点头。

    “行。”

    他淡淡道，“不过我可将丑话说在前头，炼制此丹，我只有两成把握。若是失败了，师兄可莫怪我。”

    白秋寒闻言，灰败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成败皆我之天命，白某都当重礼相谢！”

    ……

    开炉。

    姜川没有再多言，盘膝坐在丹炉前，神念铺开，将那一味味灵材逐一托起。

    九转续命丹，玄丹品阶，共需九味主材，百余味辅料。

    每一味的年份、药性、火候，都容不得半分差池。

    饶是姜川吸收了孟阳羽与沈鹤年毕生的丹道造诣。

    此刻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火起。

    炉中青焰翻涌。

    姜川全神贯注，将一味味灵材依次投入炉中，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难。

    太难了。

    玄丹与灵丹、宝丹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姜川只觉得自己的真元，乃至心神，都在被这炉丹药疯狂吞噬。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姜川忽然面色一沉，顿时长身而起，作势便要逃跑！

    因为炉中的药力正在失控！以这炉丹药的品阶，若是在眼前炸开，其威能，怕是连筑基真人都要退避三舍！

    嗡！！

    星辰宝鉴在脑后亮起，姜川几乎是瞬间便展开了青帝形态。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白秋寒忽然出手，翻手取出一枚宝珠。

    那宝珠通体莹白，珠内似有万千星河流转。

    它出现的刹那，姜川只觉一股浩瀚的气运，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朝着这间丹室疯狂汇聚而来！

    气运！

    姜川瞳孔骤缩。

    下一刻，那股庞大的气运，竟顺着丹炉，硬生生地涌入了那炉即将崩溃的丹药之中。

    原本必败无疑的炼制，竟被这方天地，强行修正了过来！

    嗡……！

    丹炉剧震，青焰暴涨！

    片刻之后，一股浓郁到令人沉醉的丹香，自炉中冲天而起！

    【九转续命丹，成！】

    姜川望着炉中那枚通体流转着莹霞的丹药。

    久久说不出话来。

    成了。

    这，就是他人生中第一枚玄丹。

    丹香还未散尽。

    姜川刚把目光收回，脚下的伏寿山，便猛地一震！

    轰隆！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又猛烈到了极点。

    整座仙山，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这怎么回事……”

    姜川脸色骤变。

    白秋寒却毫不意外，他抬手掐了个法诀，将姜川一同裹起，朝山顶挪移而去。

    伏寿山最高处。

    姜川双脚落地，抬眼望去，呼吸便是猛然一滞。

    眼前是一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之中。

    一颗头颅正缓缓抬起。

    那头颅大到难以形容，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穹。

    它自云海深处探出，仅仅是一个抬起的动作，便搅得万顷云涛倒卷，天地都为之失色。

    姜川甚至看不清它的全貌。

    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苍茫，古老，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眼睛，此刻，正缓缓朝着他们的方向，睁了开来。

    “这是……什么……”

    他紧咬牙关，声音发颤，那是来自高位存在的天然压制，让他的灵魂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白秋寒并未回答，此刻他的双眼无比明亮，眼中既有遗憾，也有不甘。

    但更多却是百折不挠的熊熊斗志！

    他捧着那枚九转续命丹，走到崖边站定，将丹药高高举起，朗声道：“弟子白秋寒，愿以此物为献，恳请老祖，送我入轮回！”

    那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久久不散。

    那庞大的头颅上，一道目光，缓缓落在了白秋寒手中的续命丹上。

    随即，一道声音自天穹之上滚滚落下，震得姜川耳膜生疼，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跟着应和：

    “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白秋寒，连同他手中那枚九转续命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直直没入了那颗头颅张开的如同无底深渊一般的巨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