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嘤嘤
作品:《媚色生香》 昏暗的拨步床中,他倾身笼罩着她。
“本侯也不知如何才算圆房,姒姒不如好好想一想法子?”
男人的话如同一把火,燎得容姒白皙纤长的脖颈都泛着粉嫩的光晕。
她紧张得长长眼睫飞快颤动着,眼神不安地左右躲闪,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侯,侯爷,从前教坊里嬷嬷曾经给过姑娘们几本小册子,是,是说的那方面的……”
“哦?”男人眸光又深了深,语气莫名。
“不是的,我只,只看了一眼。”她羞红着脸连忙解释,好似生怕他误会她是那种不正经人。
“我翻开才知晓其中是写的那事,就,就看了一页,画旁题着几句诗——”
“纵嘤嘤之声,每闻气促。举摇摇之足,时觉香风。”[注1]
话罢,她似是羞得再没脸见他,深深垂下头,只余乌黑发顶上金步摇微微摇晃,宛若晃在人心尖尖上。
芙蓉帐暖,香色撩人,傅晋庭喉结滚动,呼吸粗了几分,好半晌,他闭了闭眼,泛红的额头上滴落一颗滚烫的汗珠,划过面颊一侧,隐没在锦被上。
“开始吧。”
要如何做戏,那几句诗说得再清楚不过,他离她远了些,背对她躺下侧卧,雪青色锦被松散地盖着下半身。
容姒眸光动了动,迟疑着,嘤了一声。
细细弱弱的,他离这么近都未听清。
更遑论要让外头听见,太康长公主可仍带人在等着。
似是等得有些急了,房门被‘咚咚’敲响。
容姒身体一颤,羞得带着哭腔求:
“侯爷,您,您捂住耳朵吧……”
傅晋庭背对她,双手捂住耳朵。
“侯爷,侯爷?”
她试探地喊了几声,见他并未回应,应是没听见,方才松一口气。
夜已深。
正厅中一片安静,太康长公主一手支着额头闭目假寐,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几声娇吟,短促又慌乱,娇媚又带着哭腔,直叫人羞到心窝里。
赵嬷嬷侍立一旁,心神一振,忙唤道:
“老夫人,您听到了?”
太康凤眸睁开,睡眼惺忪地‘嗯’了声,打个哈欠,问:“成了?”
赵嬷嬷面上带着喜色点头:“应是的。”
只不过说完又有些犹疑,太康一见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耐烦再听她绕弯子,直接吩咐:
“今夜你便留在清澜院,不,往后一段时日,你夜夜都来看着,直到我有孙子。”
赵嬷嬷自无不从,忙领命。
拨步床内,容姒羞红得面上能滴出水来,裹着锦被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傅晋庭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向来自持淡然的面庞上泛着妖冶薄红,黑眸中激起了一片血丝。
离得如此近,耳朵捂得再严,又有什么用。
他忽然起身下床,大步入了里侧浴间,自侧门要了水进来。
不知过去多久,再回来时,拨步床内的女人仍维持着原先的模样,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只呼吸绵长,似是已睡着了。
今夜太累,心理上崩得太紧,后又做了如此出格之事,松懈之下睡着也是情有可原。
男人身上还带着凉凉的水汽,似是水洗过后清醒不少,双眸中一片清明,面容恢复平静淡然,先前异样的轻狂放纵似乎只是酒醉后的昙花一现。
他未再上床,在屋中静立片刻,瞥见屏风附近的两只绣鞋,眸色一暗,捡起放置在拨步床前。
旋即,他坐在黄花梨木桌前,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翌日。
容姒醒得早,窗外天色尚暗,她望了望空着的身侧,掀开锦被检查一番,不由神色复杂地叹口气。
都那样了,还能忍。
昨夜之举已是冒险,仍未有大进展。不进则退,以他的防备克制,若是她不接着做点什么,只怕会将他推得更远。
容姒眸中细碎光芒闪动,心中一个早便萌芽的念头渐渐成型。
屋内静悄悄的,屋中男人背对她而坐,容姒轻手轻脚起床,撩开纱帐走出拨步床。
“侯爷。”
她轻唤。
傅晋庭睁开眼眸,眸中泛着血丝,竟是一夜未眠,目光触及女人那大胆的薄纱长裙,飞快挪开,眉头紧拧。
“昨夜是我唐突了。”他似在道歉。
容姒心道果然,明白他这是要划清界限,垂了垂眸,回道:
“侯爷,不是的,是容姒先自作主张,想着能帮侯爷……”
“不是说讨厌男人?”
他突然打断她的话,目光直视她,带着几分怀疑探究。
容姒心中一凛,她在他面前说过,讨厌男人,讨厌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昨夜,她却主动去攀着他大半个身子倚入他怀中,瞧不出半分讨厌男人。
他怀疑她,是否对他别有用心。
容姒长长眼睫微微颤动,目光不躲不避,坦然道:
“侯爷为我脱籍又给我容身之处,是容姒的恩人,昨夜之举,容姒一心想着为侯爷脱困,心中并无其他杂念。另外,容姒说过,只是讨厌对容姒有那种想法的男人,侯爷君子端方,从未对我有过下流之举,我,我并不讨厌侯爷。”
傅晋庭沉默良久。
未对她有过下流之举?
回忆起昨夜的轻狂,整整枯坐一夜,他都未想明白,到底是醉酒乱了他的心智,亦或是,乱他心智的,是眼前这人。
容姒心知他心中挣扎,不待他再多想,她在他面前盈盈跪下,声音恳切:
“求侯爷给我一个名分吧。”
傅晋庭眸光一凛,狭长凤眸居高临下审视眼前的女人,怀疑自己听岔了。
“侯爷,请听我说完,容姒愿意假装是侯爷宠妾,性格跋扈善妒,霸占着侯爷,不让侯爷亲近其他美人,侯爷只‘专宠’于我,如此便能顺理成章拒绝其他美人,而且,又能破了那些不好的谣言。”
话罢,屋内针落可闻,良久,男人轻嗤一声。
“谣言,什么谣言?”
容姒心一跳,难以启齿地红着脸,半晌,才讷讷道:
“容姒,容姒是相信侯爷的,那都是莫须有的揣测,以讹传讹诬蔑侯爷。”
心道,他当然不是不举,否则昨夜便不会去浴间那么久。
沉默几息,男人的声音又响起,语气莫名:
“我为何要拒绝其他美人?”
容姒抬眸望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心道,他对女人的抗拒只差写在脸上,还用说?
至于具体为什么,容姒虽有些猜测,也不能十分确定,她定了定神,佯作惶恐道:
“侯爷莫怪,是容姒以己度人了。”
“容姒想着,自己讨厌有下流想法的男人,也许,也许侯爷不愿亲近美人,也是如此。”
傅晋庭注视着她,眸中神色莫测,忽道:
“我如今不是专宠你?”
虽未有名分,可满府上下皆知,侯爷只要容姒‘伺候’,对其他美人不屑一顾。
可是仍有闲话传出,老夫人还是逼他幸美人。
既如此,‘专宠’她又有何用?
容姒心中一紧。
这个男人太过聪慧理智,这么快便找到漏洞。
问题症结,其实在孩子。
若是她怀上他的孩子,那么谣言皆破一切麻烦迎刃而解。
可是,他不碰她。
而她,也不想为他生孩子。
她最珍视亲情,不希望孩子的出生只是为了利益,活在骗局之中。
容姒深深垂着头,沉默许久,再抬眸时,已是泪盈于睫。
“侯爷,那侯爷可不可以不要‘专宠’于我?”
傅晋庭蓦然一怔。
她声音带着哭腔,连日来隐忍累积的委屈倾数宣泄而出,化为一声声激动的控诉:
“侯爷既要‘专宠’于我,又不护着我,院里其他美人排挤我,太医每每来诊脉后摇头叹息,赵嬷嬷总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就连老夫人,老夫人喊我去嘉乐堂,又不见我,烈日炎炎下,她罚我跪在晒得滚烫的地砖上,膝盖跪得满是伤痕又有谁关心过我!”
“我当时便想,容姒命如草芥,还不如膝下的镶金地砖金贵!”
“容姒命贱,自小便家中大难支离破碎,入了教坊即使苦练技艺也终究只是权贵掌中玩物,好不容易侯爷为我脱籍,本以为可以平静度日,谁曾想终究只是奢望……”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跪伏在地呜咽难言。
傅晋庭一时心乱如麻。
她竟受了如此多委屈?
他却只顾自己心意,还时常以恶意揣度怀疑她。
他是否真的要给她一个名分?
可他在父亲坟前说过,永不娶妻纳妾……
女子哭声凄凄,傅晋庭思绪凝滞,一时难以做出抉择,天色渐亮,就要到上早朝的时间。
他顿了顿,将她从地上扶起,她身上无一处不温软,他飞快放开手,撇开视线,道:
“我会考虑。”
容姒抬起一双泪眼,眼圈红红的:
“侯爷?”
傅晋庭转过身,道:
“你先回吧。”
容姒抽泣几声,明白此时不宜再纠缠,乖巧地退下了。
傅晋庭在屋中静立片刻,方才换上常服,出门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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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姒回到屋中补了一觉,午后,赵嬷嬷来寻她。
赵嬷嬷是跟着太康长公主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一直以来忠心耿耿,太康长公主急着要孙子,她便十分上心,待到房中见到容姒,她先仔细打量一番。
面前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红唇饱满润泽,双眼略微红肿,连眼尾都晕着点红,眸中含水带羞,双颊飞红,一副被男人狠狠疼爱过后娇弱无力的模样。
赵嬷嬷心中暗自点头,这副模样倒是对上了,侯爷那般身躯伟岸的男子,若是那方面没毛病,定然是要得狠的。
“侯爷昨夜要了你?”她仍问道。
容姒佯作羞涩垂眸,咬着唇瓣轻轻点头。
赵嬷嬷满意,“日后你便好生伺候侯爷,侯爷寡欲,你便多要多主动些,可懂?”
容姒乖巧点头,赵嬷嬷又道:
“女人每月里总有几日不方便,你伺候不了侯爷,也不能妄想霸占侯爷,要劝劝侯爷看看其他美人,明白?”
容姒咬着唇瓣,力气重了些,唇色有些发白,她似乎很不情愿,良久才点点头。
她这种反应,赵嬷嬷并不意外,女人都善妒,谁不希望丈夫只有自己一个?尊贵如太康长公主不也是为此闹了一辈子,到丈夫死后都没得一个安宁。
不过,就算重情重义品行端方如驸马,也不只拥有一个女人,赵嬷嬷不认为驸马的儿子便能破了天下男人的劣根劣性,能像女人一般为一人守着贞洁。
所谓专宠,只是一时的,赵嬷嬷不担心容姒善妒,说此话也只是警告她一番不要闹事。
“你的身子,我问过太医了,体质寒凉,受孕虽难些,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每日的药需按时吃。”
容姒似因此事神情落寞,咬着唇点头。
赵嬷嬷神色一肃:
“还有,你是教坊出身,男女这方面我原以为用不着与你多说,没想到你是个木讷的,侯爷正经不看这书,你便要多学着些,男人嘴上不说,都爱玩些花样,你要主动引导,再者,有几个体位利于受孕,你好生记着……”
这些话,直白得令人面红耳赤。
赵嬷嬷以为她早就是个经过事的,说话便没许多顾忌,可容姒如今实打实还是个未经事的姑娘,饶是心智再成熟,也有些顶不住,盼着她不要再说。
“好嬷嬷,我知道了,莫要再说了。”容姒亲自倒盏茶端至她面前,道:“嬷嬷,说了这么多口都要干了,喝杯茶吧。”
末了,又塞了个早备好的荷包至赵嬷嬷袖口:
“嬷嬷,容姒在府内毫无根基,也知晓侯爷的宠爱许不长久,往后的日子,还望嬷嬷多多照拂。”
赵嬷嬷脸一板,她是能轻易被收买的人?
荷包的分量挺重……
赵嬷嬷神情一滞,顺势将荷包塞进袖中,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赵嬷嬷也不好再端着张脸,神色缓了缓,心想,对容姒照顾一些也并不违背什么,遂语气和缓道:
“我一个老家伙,不过是听命行事,姑娘如此明理懂事,想来日后前程不会差的。”
太康长公主年纪渐长,若是去了,府上便要换女主人,提前卖个好也无妨。
二人间相处气氛一时缓和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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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大理寺衙门。
下了值,傅晋庭本应回府的脚步却迈得有些缓。
他仍没想好要如何答复她。
东瓜牵着马车侯在衙门外头,上马车后,马车便朝着长公主府行进,傅晋庭闭了闭眼,忽吩咐随从:
“去武安伯府。”
傅晋庭的父亲老宁国侯傅震云曾经是大将军,贺引成父亲武安伯便曾在他麾下,苏怀安父亲靖南侯,也与傅震云是军中同袍,有过命的交情。
三家长辈交情好,小辈也从小一同长大,将这份交情延续下来。
武安伯府。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也有你永安侯亲自上门寻我的一日。”
见傅晋庭来了,贺引成大笑。
“请问侯爷有何贵干呀?”
傅晋庭冷着脸,道:“摆饭。”
贺引成啧啧几声,这是真不见外。
酒菜摆在府内的湖心亭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二人一面赏景赏月,边吃边聊。
“说真的,你整日摆着这副臭脸,也就我脾气好不同你计较,小娘子们可不喜欢你这样冷冰冰的。”
傅晋庭一怔,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
除去有应酬,他往常一般不饮酒,今夜却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
贺引成觑着他的神色,琢磨出些不对劲来,眼珠一转,道:
“下了值却不想着见家中等你的小娘子,反而跑到我这儿来喝闷酒,莫非,是厌了?”
傅晋庭斜他一眼,冷冷道:
“厌了也不会是你的。”
“唉你这人真是,我可没说要她,”贺引成忙为自己分辨,傅晋庭冷冷瞧他,他只好摊手投降:
“好吧,我上回是有那么点想法,这不,一丁点的火星子就被你给掐灭了嘛。”
傅晋庭冷哼一声,继续喝闷酒。
“既不是厌了,又为何要冷着她?唉,不是我说,你这人性子太过别扭,同你在一起,小娘子有的是罪受,等等,你不会还没给她个名分吧?”
傅晋庭倒酒的手一顿,贺引成便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大叫道:
“傅仲歧,人家小娘子如今可在府里跟着你,没有名分别人怎么看她?你当初有为她脱籍的魄力,还冲冠一怒为红颜把东平伯府整垮了,为何就如此吝啬一个名分?”
傅晋庭抬手捏了捏眉心,沉默良久,道:
“你不懂。”
谁知贺引成一拍桌子,反应奇大:
“我不懂?打穿开裆裤起,咱俩就在一起混,你惯来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跟个哑巴一样,还不是靠我脑子机灵,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你想什么。”
贺引成喝口酒,声音低了下来: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当年,从战场上回来,你手脚能动了就跑去退婚,外头都说你是伤着那处,怕耽误人家姑娘才去退婚,那都是有心人传出来的屁话。”
“其实,是因为你父亲吧。”
傅晋庭怔住,放下酒杯,望着湖面上的月牙倒影发呆。
他的出身看似尊贵非凡,母亲是受宠的长公主,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可甫一出生,他的父亲母亲之间就夹了个平妻,处在后宅无休无止的吵闹之中,他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当年冰天雪地的北境战场,父亲染血的死状还在眼前,他临死前的遗言……
傅晋庭闭上眼,心中悲凉。
“你父亲说不要你娶妻纳妾?”
忽然,贺引成一句话打断他的回忆。
傅晋庭一怔,摇摇头。
“这不就结了?我明白,你是怕走你父亲的老路,可你不能一味的逃避,妄想靠断情绝欲来减少伤害,真正的断情绝欲,即便是圣人也做不到。你不妨想着,如何才能走出一条你父亲没走过的新路,成立一个温暖的家,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温暖的家?
他从未奢想过。
傅晋庭摇摇头。
贺引成说得口干舌燥,没想到他是这般反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吧,你自己不想成家,那你别耽误人家小娘子,你赶紧放手,我明日便把她接府上来。”
放手?
怎么可能。
他没想过要将她送走。
不提她能医他的旧疾,便是有一日旧疾完全康复,他也不愿……
纠其原由,是他自己都未探究清楚的,亦或是他自己也逃避着不刨根问底的,说是出于猛兽对自己领地的占有欲也好,其他原因也罢,反正,他不会将她送走。
“不舍得放手?”贺引成一脸鄙夷地看他,“不放手,又不给人名分不给人安全感,真是,全京城都没你这般的负心汉。”
傅晋庭沉默抿唇。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上,他心中动摇。
踏进清澜院门槛时,他心想,若是一辈子都跟着他,女子囿于后宅,确是需要名分。
不知不觉已迈步至去往西厢房的廊道口,他眉目舒朗,眸中一片清明,已是做下决定。
他有旧疾,需要‘独宠’她,为此她承受了许多风险,他该给她一个名分,就当作是护着自己人。
便如同‘东南西北瓜’这四个随从属下一般的自己人,只是冠以他妾侍的名分,其他的,一如从前。
他不会要她,不会与她有进一步的交往。
想通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之后,他长舒一口气,只觉脚步都轻快许多,提步跨入廊道,想直接去她屋里同她说明白,免得她牵挂此事长夜难眠。
容姒的屋子在西厢房最北侧,南侧的几间屋子,住着的是绿芍莲雾等三位美人。
今夜月光皎洁,庭院中可清晰见人,路过几位美人屋前时,傅晋庭忽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绿芍姐姐,咱们到底该穿成什么样去见侯爷?容姐姐要咱们学她打扮素净,侯爷也不多看咱们一眼。”
“哼,什么容姐姐,她就是个心机深沉之人,故意误导咱们,没看见她昨夜穿得同没穿一般去勾引侯爷?”
“那咱们也穿少一点?只是,只是先前柳妹妹不就是太露骨,被侯爷赶了出去?”
“哼,那也是柳妹妹上了她的当!是她先在我们面前炫耀,侯爷有多宠她,同房时换多少姿势,柳妹妹才会学她主动坐至侯爷怀中……她就是故意使坏,想把咱们几个都赶出去!”
傅晋庭紧紧拧眉。
同房时换多少姿势?
故意使坏赶人?
心机深沉……
心机深沉。
他心中陡然一惊。
短短两月的功夫,她从教坊中脱籍,到了城南小院,没几日又顺利进入长公主府,日日同他处在一个屋檐下,一步步减轻他的疑心,到如今,她就要拥有名分成为他永安侯此生唯一的妾侍。
她是否真如在他面前表现的一般,是个规矩本分的柔善女子?
一个规矩本分的女子,能地位上升得如此之快?
傅晋庭的脚步再无法往前挪动半分。
要给她一个名分、纳她为妾的决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转身,往回走。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屋内,绿芍眸中闪过得意之色。
“绿芍姐姐,侯爷应该都听见了,会不会将容姒给赶出去?”
原来,在傅晋庭站在月亮门前徘徊之时,绿芍等人已察觉到他的行踪,当即便决定安排一场别出心裁的‘告状’。
如此,他自己听壁脚听到的,更显自然真实。
“可是,容姒真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她也没明说要咱们学她打扮,也没说要咱们主动勾引侯爷……”
“哼,她就是!”
绿芍语气笃定,就算不是也得是,侯爷只专宠她一人,不把她弄走,她们都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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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
夜晚的教坊中惯来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重重叠叠丝竹声萦绕左右,十分热闹。
然而今夜,教坊中冷冷清清,笼罩着一股威严压抑的气息。
原是有贵客驾临,教坊中被清场了。
大厅雅座上,坐着三个身穿绯红蟒服的年轻男子,正是当今圣上仅剩的三个成年皇子,老二信王,老四越王,老五瑞王。
信王萧秉文是熟客,又是兄长,满面笑容如沐春风般招呼两位弟弟。
“四弟,五弟,为兄这回把你们都请来,是想着再有一月余便是母后的五十大寿,自从皇长兄去了后,母后便意志消沉,整日在佛堂吃斋念佛,身体日渐憔悴。”
“皇长兄不在,本王虚长几岁,理应带头为母后尽孝,母后从前最喜歌
舞热闹,古有老莱子古稀之年彩衣娱亲,咱们几兄弟不妨效仿一二,亲自为母后表演一个节目如何?”
信王说了这一堆,两个弟弟反应不一。
瑞王萧秉离年十九,五官精致俊逸,面色却略显苍白,性格沉郁孤僻。因自幼跛脚,与皇位无缘,在两位掌权参政的兄长面前,他显得自卑懦弱,不敢有所拒绝,唯唯诺诺点头。
越王萧秉成是陈贵妃之子,如今皇后不理事,贵妃代理后宫大权在握,他巴不得皇后永远缩在那个小佛堂不出来。
只是,越是这样,越不能表现出来。
当今圣上性子温和,注重皇室之间的亲情维系,皇后是嫡母,他若是不答应,转头信王就能在皇帝跟前告他一状不孝,只是,他若答应,万一皇后当真高兴想开了,想出佛堂重掌后宫又该如何……
越王心中冷哼一声,沉着脸暂未明确表态。
信王笑容不变,不急不缓喝口茶,心中得意。
这就是个阳谋,他做得光明磊落。
无论越王答应不答应,得利最大的都是他自己。
即使皇后最后不出佛堂,他这个牵头的也在皇帝面前刷满了兄友弟恭,孝顺长辈的好印象。
若是皇后当真出来重掌后宫……
信王眼眸眯了眯,如今他占了一个‘长’字,他母妃早逝身份不显,若是能成功讨好皇后,让皇后将他记为嫡子,占据‘嫡长’二字,又有妻族势力,太子之位还不如探囊中……
这也是他想拉拢傅晋庭的一个原因,傅晋庭是皇后娘家亲侄,若再有他帮忙说项一二,此事把握更大。
越王不表态,信王也不在意,拉着瑞王商量:
“这回咱们三兄弟是主角,可也需要伴舞伴乐,钟鼓司那群阉人吹拉弹唱的不养眼,为兄想,这伴舞伴乐就用教坊中的舞娘乐伎,挑那长得赏心悦目的,说不准母后娘娘一高兴便凤体大好。”
“五弟,你平日最是得闲,对琴棋书画乐理歌舞颇有研究,你这回可千万不能偷懒藏拙,依为兄之见,这教坊的伴舞伴乐,需得由你来把关。”
平日最是得闲……
不过是说他被皇帝放弃了,并未安排什么差事。
信王看似温和关爱弟弟,实则说一句便要踩一句。
瑞王垂眸,遮住眼底划过的一丝阴郁嘲讽,面上佯作唯唯诺诺:
“是,都听皇兄的。”
信王看着瑞王,心中满意。
若说这几兄弟中谁长得最像当今皇帝,当属瑞王,和皇帝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精致如画,若不是幼时便出意外跛了脚,在外性子有些自卑懦弱,说不定也有机会想一想那个位置。
越王见这二人都商量具体怎么做了,心中恼火,终是沉着脸答应参与。
几兄弟又‘友好’地商量许久,定下一些事才散去。
至于教坊,自即日起至皇后五十大寿,都会闭门谢客,专程准备大寿演出事宜。
容姒很快便得知此事。
小丫鬟环儿是府上的家生子,父母兄弟姐妹都在府上各处做事,消息灵通,容姒虽被傅晋庭冷落,低调地缩在屋子里不外出,用钱打点之后依然从环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她第一反应便是,妹妹千万不能进宫演出,她那半吊子,若是在御前出了什么差错,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
妹妹如今十四岁,两个月后便满十五岁,及笄之后,她的牌子便会单独挂出来,原本容姒是打算在她及笄之前,想办法为她脱籍,可如今没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一个月之内,她就要想法子为她脱籍,阻止她进宫。
一时间,容姒头上有如悬着一把铡刀,逼着她尽快想出一个办法说动傅晋庭为妹妹脱籍。
可那日早上一番控诉后,她耐心等了两日,没等来预想中的答案。
他说‘会考虑’,应不只是搪塞敷衍她,一定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心口怦怦直跳,只觉有什么大事在她不知情之时发生了,她素来习惯凡事都思虑周全,这种超出她预料的意外,是她最讨厌最不愿看到的。
是夜,她终于再坐不住,主动去寻他。
书房的灯亮着,西瓜守在书房外,容姒垂眸,明白他这会儿应在书房,容姒款步上前,举了举手中亲手做的如意糕,柔声道:
“西瓜大哥,我为侯爷做了些糕点。”说罢,目光探向他身后的书房,未说之意很明显。
西瓜挠挠头,犹豫。
自从院里多了几位美人,时不时便有人来送茶送汤送糕点,侯爷吩咐一律是禁止入内的,只不过,侯爷对容姑娘自是与其他美人不同的,且入府这么久,容姑娘还是第一回主动来送糕点,要不要让她入内?
容姒看出西瓜的犹豫,也不为难他,轻声道:“西瓜大哥何不请示一下侯爷?”
西瓜一拍脑袋,对啊!
书房内,傅晋庭正在考校铭哥儿的功课。
这些日子,铭哥儿隔三差五便会来清澜院,只要傅晋庭有空,都会抽时间好生考校他的学问,父子俩也有了些平常人家父子一般的交流。
铭哥儿摇头晃脑地背着刚学的诗,傅晋庭微阖着眼,手指轻敲桌面,末了点点头。
“不错。”
能得父亲一句‘不错’,已是很大的夸奖,铭哥儿很欢喜,正巧这时西瓜进来:
“侯爷,容姑娘来送糕点了。”
傅晋庭没有回应。
西瓜等了等,不知主子到底是什么心意,只看着容姑娘可怜,便为她说话:
“侯爷,容姑娘亲手做了如意凉糕,她还是头一回来,您看,要不要让她进来……”
“父亲,姒姒来了?这几日功课忙都没同她一处玩,快唤她进来。”
铭哥儿说着便着急地迈着小短腿想去门口叫姒姒进来。
“站住!”
傅晋庭忽冷喝一声。
她倒是会笼络人心,一个二个的都向着她。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接触她。”
傅晋庭一双黑眸威严又强势,给儿子下达命令。
在他没弄清楚这个女人是否心机深沉别有用心之前,他不想让年幼的儿子过多接触她。
“父亲,这是为何?”铭哥儿大惊,不忿道。
傅晋庭毫不理会,望向西瓜,“把他带回去,不要让他再接触容姒。”
主子这般冷酷坚决,西瓜也不敢再劝,只好领命。
屋内的说话声并不小,书房外,容姒眸中闪过一丝晦色,心口无来由地跳得更快,咚咚咚的似乎预示着事情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书房门打开,西瓜抱着挣扎的铭哥儿走出来,容姒低着头避至一旁,规规矩矩,并未试图同铭哥儿搭话。
“姒姒,我不会不理你的!”倒是铭哥儿见了她,讲义气地大声道,又仿佛是在向里头的父亲宣示。
容姒冲他笑着摇摇头。
二人走后,容姒一直在书房外静静立着,一面心中飞快思索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不同于先前冷战时的别扭,这回,他对她是真正的冷漠。
这不对劲。
先前,她早已察觉他对她有丝丝心动,这丝心动也许不够深刻,不足以令他彻底接纳她,甚至还会被他察觉后及时掐灭,但只要利用得好,能派上大用场。
故,即使受了许多‘委屈’,甚至在太康长公主处跪得膝盖受伤,她也隐而不发,只在他心中埋下愧疚的种子,就是想在关键时刻用一招‘苦肉计’,扰乱他的心绪,让他不再那般理智,忽略掉一些对她不利的细节,顺着她的心意补偿她。
先前那一番‘诉苦’,应是成功的,当时他的反应,确实是心有触动,对她怀有愧疚。
那为何这两日,他不但对她不闻不问,还勒令禁止铭哥儿接触她?
即便不愿给她名分,也应该在其他方面补偿她,便如同先前那一回送丫鬟、涨月钱。
可什么都没有。
容姒眼底掠过一丝晦色。
很显然,他在防备她。
比以往更加强烈的防备。
今夜月色朦胧,弯弯的月牙时而躲至厚厚的阴云之后,无端地令她心头也蒙上一层阴影。
在书房外站了这么久,他仍然没喊她进去。
“侯爷。”容姒贴近门口,轻声唤道。
院中一片寂静,以他的耳力,定能听见,容姒顿了顿,试着推开门:
“侯爷,我进来送糕点。”
门很轻易便推开了,没听见他的喝止声,容姒便缓步走入屋中。
男人坐在书案后的紫檀太师椅上,低头在看手中的一叠册子。似乎看得很是认真。
容姒轻轻把手中拿的一碟如意凉糕放至书案上,顿了顿,语气轻快道:
“侯爷,容姒厨艺不好,可这道如意凉糕是自小便学着做的,清凉爽口,味道还不错,如今酷暑炎热,侯爷不妨尝一尝解解暑热。”
“容朝林,建平十二年进士出身,二榜二十七名,馆选入翰林院庶吉士,后任正六品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
傅晋庭望着手中册子,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地念道。
容姒一惊。
容朝林,正是她的父亲。
“侯爷——”
“啪嗒”一声,书册被他不轻不重地摔在金丝楠木书案上,容姒心口一跳,听他语气忽地一肃,沉声大喝。
“建平二十四年,罪臣容朝林家中搜出白银一万两,贪污枉法人赃俱获!”
“你口口声声说你自幼家中大难命如草芥,可曾想过是你父亲犯罪在先咎由自取!”
容色脸色发白,瘫软在地,如同被狠狠击中了软肋,浑身精气神都仿佛在他的喝骂声中被抽得空空如也,只耳边嗡嗡地不断重复他的话语——
罪臣容朝林,罪臣容朝林,家中搜出白银一万两……
不。
不。
不!
多少年来,他们一家都挤在南城租赁的一个小院子里,衣食住行节俭朴素,多少年来,家中甚至连一辆马车都未购置,大雪天的,父亲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去衙门,鞋袜中浸着冰凉的雪水一整日都无法干透……
不,不是的,父亲为官清廉正直,兢兢业业,从未有任何枉法之处,不是的,不是的……
容姒惨白着一张脸,此刻已是被他一番话搅得心神大乱,全然沉浸在过往惨痛的回忆当中。
男人目光威严凛冽,趁她心防失守,猛然大喝:
“说,你来我身边有何目的!”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唐朝白行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