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喜欢

作品:《媚色生香

    对于假妾这一步棋,容姒眼眸微弯,颇为满意。

    下一瞬,她立时又收敛住心神,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高兴得太早,未来的路还很长,现下只是迈入一个新的起点……

    想到这里,容姒神色一正,见傅晋庭似乎欲要离开,忙上前拦住他,咬着唇朝他盈盈跪下。

    “侯爷,容姒想求您一件事。”

    傅晋庭皱眉,“我说过,在我面前不要动不动便下跪,且你生着病,更应懂得好生休息。”

    他欲扶她起来。

    容姒摇摇头,避开他的手。

    “侯爷,请您听我说完,侯爷知道,我有个同胞妹妹仍在教坊,教坊中客人形形色色,再有几个月她便及笄了,我实在是怕她被有心人看上,就像当初东平伯对我……侯爷,您能明白我的担忧吗?”

    她一双桃花眸中氤氲着水汽,眼圈红红的,恳求地望着他,傅晋庭一时心软,道:

    “我会托人关照你妹妹。”

    容姒心中暗啐一口。

    关照什么关照,只关照有何用。

    “求侯爷为我妹妹脱籍!”

    她眼眸含泪,朝他深深一拜。

    “侯爷,容姒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容姒幸运,遇到侯爷为我脱籍,如今更是愿意给我名分护着我,可一想到妹妹仍在教坊中受苦,容姒便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作为姐姐,我实在无法忍受只顾自己享福却忘了妹妹,求侯爷体恤。”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到底是在向他提要求。

    傅晋庭一时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容姒心中忐忑。

    当初尚在教坊时,她便提过让他也为妹妹脱籍,他当初的回答是什么?

    “莫要贪心。”

    这四个字,她一直谨记在心底,未得到他的心之前不敢妄动,生怕惹他生厌,可如今,马上便要皇后大寿,为妹妹脱籍之事迫在眉睫,经了昨夜之事,再加上方才立的契书,他应对她增加了信任,此时提出能得他几分怜惜,只是,她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脱籍后,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容姒一怔,如何安置妹妹,自然是送至兰姨佟叔家,都是信得过的人,只是……

    他是否得知兰姨一家的存在?这些年她与兰姨的来往一直很隐秘,即便查到当初他们家有人没有获罪,也不一定知晓兰姨一家一直还留在京城……

    当年的案子水太深,是否要此时暴露兰姨他们的存在?

    她的犹豫,傅晋庭看在眼中,幽深眸光晦涩浮动,神色难明。

    “既如此,等你想好如何安置她,我会为她脱籍。”

    他留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容姒恍然回神,望着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能道:“多谢侯爷,容姒一定尽快答复。”

    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她可以再考虑考虑,这段时日,教坊闭门谢客,应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

    教坊。

    熟悉的马棚边,容昭用手摸摸高大温顺的白马,白马亲昵地蹭蹭她的掌心,经过几日的相处,一人一马俨然熟悉起来。

    “阿离,你主人是从哪儿买来的大白,真是又威风又温柔又美丽,大白是世上最好的马儿。”

    她给白马取了一个名字,大白。

    瑞王萧秉离苍白俊逸的脸上微微一笑,道:

    “大白是家中一匹老马生下的,从小便跟在我主人身旁。”

    容昭便道:“你主人运气真好,能得大白这样一匹宝马。”

    瑞王面上微笑,内心闪过一丝阴霾。

    运气好?

    他永远记得那年尚且年幼,父皇新得了一匹上贡的宝马,赐给皇长兄、二皇兄、四皇兄的都是日行千里威风凛凛的汗血宝马,到了他这儿,便是一头矮小年幼的温顺白马。

    没人觉得不合理。

    毕竟,他只是一个瘸子,要那么好的马做什么?

    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他的思绪,他回神,望着那张笑容娇憨的脸蛋同白马的头亲昵地贴在一块,好似有欢快的风儿柔柔吹过,吹至他的心底,积压多年的黑沉阴霾都似乎被吹散了几分。

    他沉郁眼底渐渐泛起丝笑意。

    大白,也挺好的。

    容昭同大白贴贴脸后,回眸望他:

    “阿离,你骑过大白吗,是不是很威风很舒服?”

    她小麦色的脸颊上不知为何,多了几块白点,瑞王凑近几分凝眸看了看,忽然一怔,‘小麦色’的肌肤被蹭掉几块后,变白了。

    “……骑过,主人不骑的时候,会要我带大白出去遛遛弯。”

    “真的?”容昭浑然不知自己脸上刻意‘抹黑’的粉蹭掉了,眼睛亮亮的,“那你下回可不可以捎上我?”

    甫一说完,她便忙补充道:

    “以后,等以后我姐姐为我脱籍,我便自由了,到时你便偷偷带我骑大白好不好?”

    瑞王眼眸一眯,还有个姐姐?

    “你姐姐能为你脱籍?”

    容昭点头:“是,我姐姐答应过我,很快便会为我脱籍的。”

    瑞王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旋即想到什么,道:“大白毛发上怕藏着跳蚤,你快回屋洗脸。”

    容昭杏眼圆瞪大惊失色,忙小跑回屋,一边哭丧着脸挠着脸颊,似乎真有些痒了。

    .

    嘉乐堂。

    赵嬷嬷跪在太康长公主面前认错。

    “老夫人,是老奴无用,未能完成老夫人交待的任务。”

    赵嬷嬷一脸自责。

    送去四个美人,一个一个被侯爷送走,如今又得到消息,自绿芍被送走后,院里最后一个美人刚才也被送走了。

    倒是那个容姒,还好端端地留在清澜院。

    太康长公主狭长凤眸眯了眯,哼了声:

    “倒看不出来,他是个专情的。”

    前前后后几拨各色美人,全都入不了眼,可不是个专情的。

    赵嬷嬷一时不查,顺着道:“毕竟是驸马的儿子,驸马当年若不是——”

    意识到说错话,赵嬷嬷忙闭嘴。

    驸马当年对那梅素荷倒也是专情,不仅为她拒绝皇帝赐婚,后来得知她的死讯,还为她守孝三年,如今这世道,有几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能真为妻子守三年的?守个一年便不错了。

    后来要不是太康长公主死缠烂打,皇帝施压,驸马也不一定会再娶……

    太康长公主显然也想到这茬,阴沉着一张脸,正要发作,门外走进一人,正是傅晋庭。

    “母亲。”

    “啪”地一声,太康长公主柳眉一竖随手摔了案几上名贵的五彩花瓶。

    她向来不是个能忍的人,有什么不爽的当场便要发作。

    “傅晋庭!”

    “谁准你擅作主张把人都送走!”

    傅晋庭眼也没眨,离她远远的,等她平静几息,沉声道:

    “我来是想通知你,不日我会正式纳妾。”

    太康长公主四处寻东西砸的身形一顿。

    “你纳妾?纳谁?”

    “容姒。”

    太康长公主一愣,眯着眼狐疑地打量他。

    良久,才哼了一声。

    “她是贱籍出身,便给个贱妾的名分吧。”

    傅晋庭:“我早已为她脱籍,会以贵妾之礼纳她。”

    “贵妾?”

    “你不要不识好歹!她一个罪臣之女,能答应给她个名分已是我宽宏大量!”

    傅晋庭冷淡道:“我是来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同意。”

    “逆子!”

    太康长公主炸了。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婚前纳妾,如此宠一个贱籍女子,还带着个养子,往后谁家贵女愿意嫁你!”

    “母亲,我这辈子不会娶妻,你该歇了这个心思。傅家的香火有大哥继承,有铭哥儿继承,你我都不必担心。”

    “你——”太康长公主气得嘴唇发抖,腾地站起身,噔噔噔地走几步,抄起多宝阁上的珍奇玩意儿就往傅晋庭身上砸。

    “你这个逆子!”

    沉香木镶玉如意、钳宝白玉麒麟、西域上贡来的玛瑙珠翠奇珍异石、红珊瑚雕花鸟虫鱼摆件等等,通通不值钱般往他身上砸来。

    傅晋庭身形从容一一躲开,母子二人在宽敞的正厅中你追我赶,只有赵嬷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侯爷如今这般大了,老夫人怎还如当年教孩子时一般四处追着他打……

    “老夫人,快停手,快停手。”

    赵嬷嬷扑上去抱住太康长公主,苦口婆心劝。

    “老夫人,侯爷如今年纪大了,别再打他了。”

    “他该打!”

    太康雍容华贵的脸上垂着几缕松散的发丝,到底年纪大了,有些气喘乏力,倚着赵嬷嬷歇了会儿,气还没消,抄起墨玉棋盘欲继续砸——

    傅晋庭冷淡道:

    “两回给我下药的幕后指使之人,母亲不会仍以为我一无所知吧?”

    太康动作一顿,气势瞬间泄了,眼神难得有些飘忽。

    想想便知,长公主府上伺候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的,能给傅晋庭下那种药,必然有人在背后撑腰。

    下春./药这事说来小,其实也大,毕竟能下这药,岂不毒药也能?

    赵嬷嬷这个‘帮凶’心中一咯噔,两次下药的事,侯爷原来都清楚?

    当初第一回,他确实中了药,却赶走美人,接容姒进府,过去这么久一直没有发作,她们便以为他没发现亦或是不在乎,一回生二回熟……没想到,他全都明白得一清二楚,只不过念着母子情分没有立时发作,全记在心里……

    “纳妾之事,我自会备好一干事宜,不用母亲操劳。往后,也望母亲莫再干扰我房中之事。”

    “只要相安无事,我不会再追究指使下药之人。”

    傅晋庭冷淡说完,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

    天上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最近应该都是好日子。

    .

    “什么?你要纳妾了?”

    酒楼雅间,贺引成惊讶地大叫。

    傅晋庭修长白皙指节

    端着青瓷茶盏,细细品一口,眉目间舒展淡然,低眸‘嗯’了声。

    “你这厮,是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啧啧,瞧你这副想嘚瑟又憋着强装镇定的模样,我说,你想笑便笑出来,没人会说你。”

    傅晋庭放下茶盏,顿了顿,唇角微勾,而后想到什么,又收了起来。

    外人不知,他同她都知道,只是假纳妾。

    他没什么可高兴的。

    往后日子同以前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旧疾发作时时才会寻她,她,也并不心仪他。

    贺引成望着他那张又冷沉下去的脸,直摇头,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如今有了女人,他也读不懂他的心了。

    “我也要成亲了。”

    冷不丁,一旁传来声音。

    傅晋庭与贺引成一惊,后知后觉想到还有苏怀安也在酒桌前坐着。

    “什么?你也要成亲?续弦?”贺引成这回是真的大叫,只把隔壁雅间的客人都吓到有意见,气势汹汹想过来找茬,门一开,见到屋里这衣着气质既富又贵的三人,讪讪退回。

    “苏怀安,你不是整日思念亡妻借酒消愁,什么时候有空看上别的女人?你为你亡妻作的那劳什子‘恨不能生死相随’的诗算什么?”

    苏怀安仍是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胡须乱糟糟的,眼神呆滞。

    “还未定下哪家姑娘,只是我想通了,决定续弦,父母年纪大了,孩子们需要教养,府上一干事务也需要一个女主人打理。”

    这个理由,倒是不假。

    富贵人家,尤其是他们这样排得上号的公侯人家,府中上上下下上百口人,不仅要管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还要应酬复杂繁琐的人情往来,还有庞大的田地产业要打理把关,总之,管家不是个容易的事。

    几人一时沉默。

    半晌,贺引成狐疑地望他:

    “你真没别的意思?人家傅仲歧这么多年也有孩子有家业要打理,怎么他就坚决不娶妻?”

    苏怀安呆滞地翻个白眼:“他会用人。”

    这倒也是,这些年来,傅晋庭培养了不少心腹,虽身边随侍的人少,那是他爱清静,旁的各岗位他都有忠心耿耿的心腹把关。

    不过,孩子需要女主人教养?

    想到同铭哥儿处得极好的容姒,傅晋庭敛着眉若有所思,而后摇摇头。

    这一大一小,相处倒不像隔着辈分,似友人一般……

    等等,铭哥儿年纪只五岁,容姒也才十六,而他,二十四了……

    .

    日子很快便定下来。

    七月初七,七夕。

    傅晋庭看这个日子,觉得不甚满意,七夕,传闻牛郎织女一年中只在这一日相会,是好日子,背后寓意却不太好。

    只是他想尽快定下,最近仅有这日较好。

    纳妾流程办得很正式,还专门写了婚契文书,会在官府备案。

    容姒看着手上的文书:

    “有女容姒,年已长成,议配为傅晋庭贵妾,本日收到聘礼……今欲聘证,故立婚书为照。”[注1]

    聘礼……

    她望着外头一抬又一抬的红木箱笼,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她要嫁人了。

    虽然,这只是她处心积虑,欲更靠近他下的一步棋而已。

    她长长眼睫垂下,轻扇了扇。

    反正,都是假的。

    对于婚姻,她从未有过幻想,即使年幼时有过,也早已破碎。

    “姑娘姑娘!”

    环儿兴奋地拿着聘礼单子跑进来,两眼亮晶晶的。

    “侯爷太宠你了!奴婢数了数,整整六十四抬聘礼!”

    时下,娶亲聘礼一般是直接用黄金、白银、绸缎等,容姒情况有所不同,她没有娘家,就住在府上,这聘礼便是她的嫁妆,便按照嫁妆的规格方方面面备得齐了些。

    大到木器家具,如黄花梨立柜、楠木多宝格一对、嵌螺钿黄花梨金钱匣一对等;小到用具摆件,如紫砂茶具一套、各样瓷器如花瓶、杯盏碗碟等等;还有华贵琳琅的首饰,金、银、珍珠、宝石、玉各式佩、镯、环、戒,簪、钗、步摇、耳坠、掩鬓、满冠、钿、分心、挑心等几套完整头面;以及冬夏春秋多套喜被、多匹华贵衣料,其中属几匹云锦、蜀锦、香云纱最为贵重;甚至还备有一些百年老参等珍稀药材,囊括一些古玩摆件……

    整个嫁妆单子上列得满满当当,容姒一一查看下来,目光越来越亮,待看到单子上那醒目的聘金五千两,容姒桃花眸中迸发惊人的光芒,聘金?

    顿时纳妾假不假的她也不在乎了,什么嫁人前的莫名感伤都消失了,她提起裙摆,快步来到庭院中,美目流转,掀开那最前方的红木箱子。

    金光闪闪!

    五千两黄金!

    容姒樱口微张,马上又矜持地咬着嫣红唇瓣,想强忍笑意,偏忍不住,眼角眉梢全是喜悦,没错,她就是爱财!

    “喜欢?”

    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容姒回眸,美眸中笑意盈盈,如星月般灿烂。

    她发誓,这绝对是她对他笑得最真诚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