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克制

作品:《媚色生香

    他堕落了……

    傅晋庭倚着墙壁,呼吸粗喘着,神色十分罕见地有些迷茫。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难以控制,明明从前他清心寡欲二十几年,再多的美人送到他床上,他也无波无澜,甚至只觉厌恶。

    为何,一遇见她,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便不堪一击,如此急.色……

    她什么也不用做,他脑海中便想着要将她……

    傅晋庭猛地闭上眼。

    不能再想。

    再想下去,又要堕落。

    他必须克制。

    “侯爷……”

    有些微的响动靠近,黑暗中,即便看不见,他鼻尖轻嗅,也能敏锐地感知到她在靠近,那是独属于她身上的暖香。

    对,一定是这香的问题。

    似是坠入沼泽泥潭中的旅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疯狂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这根稻草上——

    一定是因为这香,他才对她有所不同,他才会总想着与她……

    只要不靠近她,不闻香,便可克制住。

    “……侯爷,接下来怎么办?”

    一片黑暗中,容姒摸索着进了里间,指尖不甚碰到了就靠在门板一侧墙边的男人衣摆。

    傅晋庭一惊,猛然背过身,想起自己满身狼狈,二十几年来再没有比此刻更狼狈的,幸好没有点灯,黑暗给了他一丝安全感,生怕她会发现什么,他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与哑:

    “出去。”

    容姒一怔,听话地转身离开。

    傅晋庭强自压着体内那股悸动,拼命想着是那香的问题,只要远离她,他便能克制得住。

    容姒衣衫齐整,复又坐至拨步床边,眸光微微闪着,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些响动,男人的声音冷静扬起:

    “备水。”

    屋外赵嬷嬷听见了,热水自是常备着的,她安排丫鬟送水。

    傅晋庭却只要人将水放至卧房外间即可,待房门再次合上,他也不打算点灯,一言不发摸黑把水提入里间。

    静谧的屋内,只偶尔传来哗啦的水声。

    良久,男人终于走出来,容姒忙走出拨步床,小声道:

    “侯爷,我还是睡美人榻吧。”

    男人却似躲洪水猛兽一般,离她远远的。

    黑暗中,她听见他声音淡淡。

    “我去书房睡,从今往后,无事不得靠近我。”

    话罢,男人便转身出了房门。

    容姒一愣,眸中细碎光芒闪动,唇角弯了弯。

    他急了。

    他想躲她。

    她没有追,任他离去。

    躲也没有用的,躲得再远,心里想的还是她。

    .

    翌日,他便没有再回正房,东厢书房里间有张罗汉床,想必他都睡在那儿。

    一大早,他便出门去上朝,至晚方归,归来也不与她照面,彻彻底底在躲她。

    夜深了,赵嬷嬷有些急,问:

    “容姨娘,你不去喊侯爷回来?”

    昨夜里刚完事,侯爷便去了书房睡,今夜更是面都不露,赵嬷嬷直觉不对劲。

    容姒脸上一红,羞涩道:

    “嬷嬷,不用急,昨夜侯爷去书房,其实是突然发现我来小日子了,这几日都不便伺候。”

    赵嬷嬷一脸狐疑,不甚相信。

    一连好几日,傅晋庭早出晚归,容姒也未主动去寻他,二人面都未见上,赵嬷嬷试图借太康长公主的威势提醒一下侯爷,结果却遭受了他的冷眼,他气势威严冷峻,赵嬷嬷根本不敢造次。

    容姒心中明白,没有人能真正逼傅晋庭做他不想做的事。

    若是他打心底不愿为之,再有赵嬷嬷督促,亦或是太康长公主发飙威逼,他也不会做。

    那夜他会配合,其实是他心底有那么一丝旖.旎念头……

    容姒一点不急。

    二人虽未见面,却有什么暗流在发酵涌动,滚雪球一般,愈滚愈大。

    她没骗赵嬷嬷,这几日是真的来小日子,她隐隐察觉,他已经处于忍耐克制的临界点,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

    京城某客栈。

    即将南下去崖州的商队,在此客栈落脚。

    佟石手上拎着一壶好酒,上门洽谈跟随商队一同南下之事,与他相熟的一位商队大哥吴坤,带他见到了商队头领。

    佟石有些意外,本以为一支日晒雨淋走南闯北的商队,头领应当是身体健硕的强壮男子,再不济也应商贾气息浓厚,圆滑世故。

    可眼前见到的这位头领,年纪看着不大,三十上下,身形颀长而微微向前佝偻着,面容苍白呈病弱之相,即使在盛夏之日,身上也穿着一件偏厚的大氅,抬眸望来时,未语先轻咳起来。

    他拿帕子捂口擦了擦,歉意地朝佟石笑了笑。

    佟石眼尖地发现,那白帕上一点朱红,格外刺眼。

    “当家的,你又咳血了?这京城大夫开的药,吃了怎么也不见好。”吴坤神情紧张,忙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吴当家的接过水抿了口,润润喉,不在乎地笑了笑,望向佟石。

    “老毛病了,莫见怪,这位小兄弟,你来是有何要事?”

    佟石回过神来,他年纪虽不是很大,这些年在外摸爬滚打,也有些圆滑机敏,先把手上提的酒递了过去。

    “吴大当家的,叫我佟石便可,这是盛京城一家百年老字号特产的东榆酒,入口醇和而清冽,回味无穷,虽说酒坊位置偏僻,可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便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公子,也爱这一口,我本想着吴当家自南边来了京城,一定要尝尝,可没料到,您身体有恙,也不知还能不能喝酒……”

    佟石有些迟疑,吴当家摇摇头,洒脱一笑,温声道:

    “那我便多谢石兄弟了,不瞒你说,从前我应也是好酒的,不能喝,闻着解解馋也行。”

    他言笑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气度暗含其中,佟石只觉他虽身体病弱,却不愧能成为商队头领,身上散发着令人追随信服的魅力。

    说着,吴当家接过酒壶拧开塞子,凑过去闻了闻,忽脸上笑容一滞。

    佟石顿时紧张起来:“吴大当家的,这酒如何?可喜欢?”

    吴当家怔怔然,半晌才回神,他深邃偏褐色的眸中,带着丝迷茫困惑。

    “石兄弟,这酒,我闻着似曾相识。”

    佟石放下一心,笑道:“吴当家的,莫非你从前在别处也喝过这酒?”

    吴当家的摇摇头,神情感慨。

    “你只知我姓吴,却不知我名为‘忆’。”

    佟石一愣,口中小声念,“吴忆,无忆,吴大当家的,你这姓名?”

    吴忆苦笑一声,“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几年前,商队的老当家救了我,我却什么也不记得,便在商队安了家,一直在南边生活。此次进京,确是我记忆中头一回,也是记忆中初次接触到这东榆酒,却觉似曾相识,也许,在我失去记忆之前,曾来过京城?”

    佟石不知吴忆竟有如此离奇过往,沉默几息,心中一动:“吴当家的,你既对东榆酒有印象,不如我带你去那酒家瞧瞧如何?或许,你能寻到些记忆。”

    吴忆笑了声,轻拍了拍佟石的肩膀:

    “好兄弟,哥哥正有此意,事不宜迟,快些出发吧。”

    佟石自无不可,二人一同去几条街外的酒坊看了看,可惜,无功而返。

    回来的路上,佟石安慰道;

    “吴大哥,此事也不急,正如那话本子上写的,也许某日,缘分到了,你一拍脑袋,什么都记起来了呢。”

    吴忆虽有些遗憾,却也并不沮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有记忆过得也不错,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若是找回记忆,他不一定能过得如此时这般简单。

    毕竟当年,老当家的救他时,他已是奄奄一息,似是为人所害……

    “对了,石兄弟,你看哥哥只顾着自己了,你今日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佟石便提起南下之事:“吴大哥,小弟先前听说商队不久后会南下崖州,小弟也需去崖州办事,可这山高路远,人生地不熟的,想同商队搭个伙。”

    “哎,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吴忆笑了笑,眉目间一片清朗,洗刷了面容上那份苍白,多了几分江湖意气,只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好兄弟,过几日便会动身,你回去收拾好行囊,届时哥哥罩着你。”

    “是,那便多谢大哥了。”佟石深深作揖。

    这时,街上忽有喧哗声起,举目望去,只见一队锦衣卫纵马而过,马蹄声阵阵,行人小贩慌忙躲避。

    二人也在街边避了避,直至锦衣卫过去,佟石小声道:

    “皇后娘娘大寿在即,听说北齐的太子也会来京贺寿,京城里气氛挺紧张的,这段时间少出门为好。”

    皇后娘娘大寿?

    吴忆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丝灵光,半晌,他遗憾摇头,什么也没有抓住。

    .

    皇后娘娘寿辰前一夜,清澜院。

    容姒屏退了丫鬟,独自一人坐在美人榻上,专心做着针线。

    毕竟又新做了些宽大的衣裳,她得加加工收紧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经意间抬眸,余光瞥见与次间隔着的金丝楠木山水屏风旁,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影静静立着,不知来了多久。

    容姒一愣,迅速把手上的衣裳揉乱,团成一团,务求外表看不出她动针线之处。

    “侯爷,您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问,眸子左右闪躲,就是不与他对视,努力营造出她是在紧张羞涩,而不是干了坏事心虚的模样。

    该死,他走路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也不知他看见她在缝紧衣衫的胸口处没。

    傅晋庭立在屏风旁,似乎没有进来的打算,沉默几息,道:

    “有事寻你。”

    他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容姒松了口气,应该是没看到,她顺着他问:

    “容姒有什么能为侯爷做的?”

    傅晋庭抿着唇,似乎有些犹豫,半晌,淡淡道:

    “明日是皇后娘娘大寿,陛下传你去觐见娘娘。”

    容姒眸光微动,皇后娘娘大寿她自然知晓,不过,她也要进宫?这倒是一个自然而然与他恢复正常交往的机会,便乖巧点头。

    “是,不过,”她有些为难地问,“侯爷,我该穿什么衣裳?还有,宫中规矩我也不甚懂……”

    这些都是实话,从前虽也进过宫,可都是作为乐伎进宫,这回要觐见皇后,还不知有哪些礼数规矩。

    既决定让她去,傅晋庭也做了准备,他示意她跟着出来,行至厅堂中,这儿已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在候着。

    “以后,她们便在你身边伺候,关于进宫,有何不懂之处,尽可问她们。”

    二人上前给容姒行礼。

    “奴婢芷青,见过姨娘。”

    “奴婢芷黛,见过姨娘。”

    容姒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看着是丫鬟打扮,可周身气场浑然不似普通丫鬟,年纪瞧着二十岁上下,神色沉稳身量笔直,行走间步伐轻盈,步态稳健有力,似是练家子。

    容姒心中一动,莫非,这是他给她安排的女护卫?

    “二位姐姐快快请起,进宫的规矩我一概不懂,今夜要麻烦姐姐们教我了。”

    容姒亲自扶了二人起来,笑容亲切。

    这可是关键时候能救她命的人,得拉拢拉拢。

    “姨娘,不敢当,唤我们名字即可,姨娘明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已备好,规矩也并不复杂,姨娘不必担心。”芷青似乎话多些,恭敬道。

    容姒笑着点点头,望向一旁立着的男人,桃花眸眨了眨,轻声道:

    “多谢侯爷。”

    傅晋庭神情淡淡,略一颔首,便往外走。

    他还是准备睡书房。

    容姒忙跟上去,什么也不说,只默默跟着他,待行到书房门口,他进门后便要合上门扉。<

    /p>容姒终于忍不住出声:

    “侯爷,您怎么了?是容姒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她声音中含着丝不明显的幽怨,傅晋庭一怔,薄唇紧抿。

    “侯爷,您不回房睡,倒显得容姒鸠占鹊巢,不如,我还是回西厢房去睡吧。”

    容姒说完这话,也未再多留,转身便离开,回去收拾一二,带着几个丫鬟往西厢房原来的住处去。

    傅晋庭默默留意着她的动静,也并未回正房,仍是留在书房中睡下。

    二人都走了,正房空荡荡的,赵嬷嬷独自站在房门外,长叹一声。

    就这般冷着,还许诺半年之内有好消息?怕是还不如指望从天上掉下来个娃娃。

    容姒原来的屋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稍微收拾一下便可,这夜,她同芷青芷黛两个丫鬟学了许多进宫的规矩,累得不行,末了,躺在屋内熟悉的床上,轻轻喟叹一声,舒服。

    那美人榻到底比不上正经的架子床,她早睡得不习惯了!

    正房那拨步床倒是舒适,可她怕他什么时候回房瞧见有所怀疑,一直不敢去睡,如今搬回原来的屋子,倒是能睡个好觉。

    容姒闭上眼伸了个懒腰,一夜好梦。

    .

    皇后娘娘出自傅家,她过寿,傅家上上下下都会进宫贺寿,包括东府梅素荷、傅伯恩夫妻及女儿傅宜昕。

    铭哥儿自然也很想去,一大早便早早来到清澜院守着,见到容姒穿戴整齐从后罩房走出来,而自己父亲则是从书房中走出,他小脑袋瓜转了转,没在意,只缠着傅晋庭:

    “父亲,我也想进宫。”

    傅晋庭今日打扮得很隆重,头戴玄色展角幞头,身穿绯红织金蟒袍,腰系玉带,脚踏皂靴,举手投足间有如清风朗月,贵不可言。

    他低头对上铭哥儿渴望的眼神,微微摇头。

    父亲果然又不带他出门,铭哥儿嘴一瘪便要哭,容姒忙蹲下身,摸摸他的小脑袋,轻声哄他。

    可惜铭哥儿如今愈发懂事了,心中一直还记挂着父亲从不让自己出门见人的缘由,是否真如那些丫鬟所说,父亲认为他的存在不光彩,耻于见人?

    铭哥儿包子脸鼓鼓的,哭得很大声,怎么哄也哄不好,容姒无奈,仰头望向男人,问:

    “侯爷,真不能带铭哥儿去?皇后娘娘也许想见他呢。”

    连她这么个贵妾都能进宫,没道理铭哥儿不能进宫。

    傅晋庭眉头微拧,在一大一小巴巴儿的眼神中,仍是摇头。

    铭哥儿的身份太敏感,如今还不是他现身的时机,那会引来暗中敌人的恶意窥伺,敌暗我明,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护他周全。

    傅晋庭铁石心肠,铭哥儿拗不过,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容姒则随他一同前往嘉乐堂,等太康长公主拾掇妥当,与东府众人汇合,女眷们登上马车,男人们骑马,前往皇宫。

    今日街上增加了巡逻的官兵,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行人小贩明显少了许多,街上显得冷清不少,不过,前往皇宫的这条路上,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络绎不绝,甚至有些许拥堵。

    马车走走停停,傅伯恩与傅晋庭两兄弟并肩骑马,闲聊道:

    “二弟,你那日为何将一箱子的好东西都送了回来?那些可都是大哥这些年来的珍藏,花样可多呢。”

    傅晋庭冷峻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什么好东西,不就是那种画册?

    他绷着脸,冷声道:“不需要。”

    傅伯恩急了,凑近些道:“怎会不需要?你一个雏儿,从前都没睡过女人,什么也不懂,不多学学怎么行?你不要以为你很会,女人那是顾及着你的面子,装作配合你,其实可难受可抗拒这事了,你大哥我当年便犯了这样的错,害得你大嫂挺苦,你懂的,咱们这高大身板,那方面太强,若不懂点技巧,女人可不就光遭罪了?”

    大哥倾囊相授,傅晋庭听入耳中,若有所思,可旋即,他猛然惊醒,他便是会了又如何?大哥不知道,他自己应该明白,他同她,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亲密接触。

    “大哥,别说了。”傅晋庭摇摇头,一夹马腹,加速往前行。

    弟弟不听劝,傅伯恩恨铁不成钢,愤愤地想,迟早有一日,他会回来求他的。

    到时候,倒要瞧瞧向来面冷的弟弟,会不会臊得脸红。

    马车内。

    也不知太康长公主是怎么想的,非要同梅素荷好姐妹一般坐一辆马车,容姒落了单,也不好意思单乘一辆马车,便与刘月及昕姐儿同乘一辆。

    刘月虽小户出身,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宁国侯夫人,面对身份低些的容姒,她早想清楚要如何相处,并不倨傲,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迅速熟悉起来。

    “姒姒,我也学着铭哥儿唤你姒姒吧,怪好听的。平日在府里我也挺无聊,即便出去参加宴会,那些贵夫人眼高于顶的,瞧不太上我,甚至话里话外总挤兑我家侯爷太粗俗,次数多了,我便不爱去参加宴会了。不过,我同你倒是挺投缘的,日后男人们不在家时,咱们可要常来往。”

    容姒自无不可,欣然同意,眼神里含着羡慕:“夫人与侯爷成婚多年,仍恩爱如新,彼此唯一,实属难得。”

    刘月脸皮比较薄,脸微微红了,看眼八岁大的女儿,小孩觉多,倚在车壁上睡着了,她便坐至容姒身边,小声说悄悄话。

    “其实当年我并不愿嫁入侯府的,侯府高门,我一商户女,高攀不上也不想攀,可他追得太紧,日日找借口来我家守着。”

    “他长得那么高大粗壮,瞧着怪可怕的,我怕他会做出什么威逼我的事,可他没有,日日来只为了能看我一眼,规矩得不行,直到后来成了婚,他就像变了个人,坏透了……”

    刘月脸红娇羞,给了容姒一个女人都懂的眼神。

    容姒:……

    她不懂。

    虽然理论知识丰富,可她真的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啊。

    容姒眨眨眼,佯作甚懂,深以为然道:“男人嘛,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