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吃醋
作品:《媚色生香》 男人之间的小动作,容姒并不知情。
这是她第一回进宫,规规矩矩不敢乱看,未注意到陆子辰的视线,却也隐隐知晓有许多人都在关注她,她便佯作一副心神都牵挂在身边的男人身上,目不斜视。
换了座位后,她左侧便恰好是刘月,二人眼神对了对,抿唇一笑。
此时,殿门口忽起了一阵骚动,听得有宫人高声传道:
“北齐太子到!”
“哈哈哈哈哈。”
只见一位着北齐服饰的年轻男子昂首阔步入殿,他身高八尺,身躯魁梧粗壮,脸颊蓄着浓密的络腮胡子,未语先大笑几声,声若洪钟,在殿内回荡。
“北齐拓跋宇参见大周皇帝,大周皇后。”
“今日大周皇后千秋大寿,孤远道而来携礼相贺,来,小的们,抬上来。”
几个北齐下属抬着足有一人高的大箱子侯在殿外,闻言,就要抬进来。
信王出列,沉声制止:“慢着!”
众人目光落在那箱子上,箱子四四方方,外表用一层厚厚的黑纱包裹住,与其说是一个箱子,不如说是笼子,里头时而发出重物撞击声,整个笼子都为之一颤,隐隐还能听见似有野兽低低的嘶吼声。
这北齐太子究竟把什么可怕的东西带了进来?
“笼中装的是何物?”信王神情严肃,高声喝问。
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北齐与大周两国,时有摩擦,前些年更是爆发了大战,北齐大军侵占了大周北境多城,幸有傅晋庭父亲傅震云用兵如神收复失地,更是杀入了北齐境内,杀得北齐皇室主动投降求和,答应赔偿不少钱物,两国才签署罢战和平协议。
和平了几年,这北齐似乎休养生息缓过来了,如今派北齐太子来给皇后贺寿也不知葫芦里买的什么药,那寿礼瞧着便古怪。
“哈哈哈,不用这么紧张,大周人都如此胆小吗?”
拓跋宇做了个手势,殿门外的北齐属下把笼子外那层黑纱一揭,顿时露出一个四四方方高大的玄铁笼子,笼子各面的铁栅栏焊得密密麻麻,只露出一条条鸡蛋宽的缝隙,透过那些缝隙,可瞧见里头情景——
竟是一头体长九尺余的威猛大虎!
似是突然见得光明太过激动,它猛地扑在栅栏上,大而圆的脑袋上黑色‘王’纹格外显眼,张开血盆大口高吼一声,声势格外吓人。
大殿内众人无不震惊,一些胆小的女眷,或是靠近殿门处的官员们,无不下意识向后躲去,殿内一片骚动。
容姒幸好离得远,并未太吓到,可余光注意到隔壁刘月似乎吓得不轻,小鸟依人缩到傅伯恩怀里去了,容姒眨眨眼,咬着唇倚到傅晋庭身侧。
傅晋庭神情冷峻,一双凤眸本在犀利地盯着拓跋宇,这会儿身侧衣袍微微牵动,他回眸,女人咬着饱满红唇怯怯地抬眸看他,玉白手指似乎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摆。
他一怔,方才大虎确实吓人。
“闭眼,别看。”
他低声嘱咐她。
容姒垂眸,长睫轻颤,‘嗯’了声,手指仍攥着他的衣摆。
傅晋庭微拧眉,他素来不喜在外人面前表露亲近之举,上回荷花宴是迫不得已要将她薄透身体挡住,此时,殿内人员更多分量更重,本应拒绝她,可她手隐在袍袖之下,他顿了顿,心道,便放任她这一回。
此时殿内一片喧哗,纷纷对着北齐太子与那只大虎指指点点,皇帝与皇后端坐御座上,为表大气,不便发言,信王站出来,先是指责北齐太子野蛮无礼,旋即将矛头对准锦衣卫指挥使陈鹜。
“陈指挥使,今日宫宴,宫城各处防务皆由锦衣卫把关,你竟敢玩忽职守,放任北齐人带着凶兽入宫,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担得起责任吗!”
陈鹜身穿飞鱼服,面白阴沉,年纪五十上下,乃是越王之母陈贵妃的亲兄长,闻言,他还未动,越王便跳了出来。
“二皇兄,此言差矣。这凶兽已入笼,北齐人敢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带着它来我大周,难不成我大周还不敢迎它进来?不过是一个畜生罢了,我泱泱大周,什么猛兽不能降服!怎么,你如此紧张,难不成是胆子太小,怕了?”
“你!”
信王怒喝,眼神微闪,看眼拓跋宇,看眼越王,忽道:“莫非北齐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放了这猛兽进宫?”
“够了!”
越说越乱,一向温和的皇帝面沉如水,怒声喝止。
他眼神中有几许恨铁不成钢,北齐太子挑衅,大周本应一致对外,这两个儿子却一心只想拉对方下马,互相找茬,忘了真正的敌人。
“父皇,可这猛兽——”
信王犹不死心,皇帝冷冷看他一眼,他顿时不敢再言。
“北齐既然敢送礼,大周自然笑纳,陈爱卿,你把礼收下,送入百兽园。”
皇帝吩咐陈鹜。
“是,陛下。”陈鹜领命,正要指挥锦衣卫把虎笼搬走,北齐太子拓跋宇忽然制止。
“且慢!”他朝皇帝拱手一礼,“大周皇帝,你误会了,孤要送的礼并非是这头猛虎。”
“什么?”
“岂有此理,这是在逗我们玩吗,北齐人太过嚣张了!”
“这分明是故意来挑衅的!”
一时间,殿内众臣愤愤低语,觉得拓跋宇果然来者不善。
皇帝沉声道:“拓跋小友,你这是何意?”
拓跋宇大笑一声,“诸位别急,此虎乃是我北齐瑰宝,威猛王霸,此次带它来,是想表达北齐与大周友善之意,诸位请仔细看,此虎腹部圆润隆起,其实是有孕在身。”
众人定睛一看,猛虎侧卧于笼中,腹部果然隆起。
拓跋宇不疾不徐道:
“北齐想送给大周皇后做寿礼的,正是此虎腹中幼虎。”
“啊这……”
“这,这倒是一桩奇闻,幼虎还未出世,竟携母虎前来贺寿……”
“虎、子,莫非这有什么暗喻?”
一时间,殿内再次起了喧哗,实在是这北齐太子送的礼太过奇特有所蹊跷。
傅家众人的目光却紧张地落在皇后身上,皇后痛失爱子多年,北齐人却携虎子来贺寿,究竟是何居心……莫非当年,先太子遇难是北齐人在后面捣鬼?
先太子确是在北境失踪……
皇后神情怔怔,自是有所触动,望向拓跋宇的目光冰冷愤恨。
到底是谁害了她的儿子?
当年先太子失踪前,正在追缴前朝余孽,他的遇难一度被定为是前朝余孽所为,可真相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先太子文韬武略,怀瑾握瑜,心怀天下,希望他好的人很多,希望他死的人,更多。
多发势力错综复杂,如今北齐人似乎也意有所指,真相扑朔迷离。
皇后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准备说什么话,傅晋庭忽低声喊:“皇后娘娘。”
皇后目光转过来,终于想起什么,她慢慢又恢复平静,只一双长满皱纹耷拉下来的眼仍死死盯着拓跋宇。
这时,信王问:
“拓跋宇,既幼虎是贺礼,如今幼虎尚未出世,你待如何送礼?”
拓跋宇长叹一声,似乎也很无奈:
“怪孤未算准时日,既然幼虎尚未出世,孤只好在大周等些时日,等幼虎出世后,再行送礼,听闻大周人杰地灵,不介意孤在此游历一番吧?”
这拓跋宇实在太过狡诈!
众臣心中纷纷划过这个念头。
不过是送个礼,被他整出这许多波澜,如今还想赖在大周不走。
有胆便永远不回去!
最终,猛虎暂时被安置在百兽园中,拓跋宇也被请上座,座位恰是在傅晋庭对面。
对北齐人来说,傅震云是一个噩梦,对他既惧又怕,可如今傅震云死了,只留两个儿子,拓跋宇似乎早做过功课,目光时不时在傅晋庭两兄弟身上流连。
两兄弟当年也是跟随父亲上过战场的,自然不惧,目光一一回敬,双方你来我往,都明白对方不好惹。
礼乐奏响,宫宴继续,群臣纷纷献上贺礼,殿内一派祥和,时间渐渐过去,容姒忽感有些不适,腹痛难耐——糟糕,要如厕了。
望眼身边的男人,他目不斜视在看群臣献礼,容姒咬咬唇,拉了拉他的衣摆。
傅晋庭回眸,容姒脸微微红着,凑到他耳边耳语几句,说罢,垂着头,长长睫毛轻颤着,似是极为窘迫羞赧。
耳边温热气息拂过,些许痒,傅晋庭耳朵微颤了颤,神情平静,隔着衣物拉着她的手臂,不惹人注意静悄悄地朝殿后侧方退去,寻了宫女,引路去净房。
见二人似乎就要分开,容姒眨眨眼,水润润的桃花眸巴巴儿地望他。
傅晋庭抿唇,也罢,她头一回入宫,便陪她一回。
他陪着她一同往净房走,在外等她。
容姒随宫女入净房,正巧遇上有人出来,却是越王妃叶婉清,容姒忙矮身行礼,叶婉清一怔,神情平淡,微抬着下巴点点头。
如厕时,容姒蹙着眉,心中忍不住思量,傅晋庭在净房外等她,定会遇上叶婉清,二人从前订过亲,她尚不知这段往事在傅晋庭心中的分量……
待熏香净手过后,容姒走出净房,远远的,果然瞧见二人驻足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似在交谈。
“庭哥哥,近来可好?”
叶婉清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依然用年少时的称呼唤他。
幼时,两家走得近,门当户对,长辈们定下了婚事,她自然也对风姿绰约的未婚夫有所倾慕,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便喜欢跟在他后头,尽管他从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她也依然认为,她在他心中是不同的。
解除婚约后,她嫁了人,他多年未娶,外界有所传闻,她心中也不是没有猜测过,会不会,他真的是在等她……
直到,容姒的出现,他打破不近女色的原则,纳了一个贵妾,不仅带来参加宫宴,连去净房都跟着,如此宠爱……叶婉清攥紧手中帕子,心中隐隐不甘。
傅晋庭与她隔着好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一旁,并不与她对视,冷淡道:
“王妃,年纪大了,幼时称呼不必再提。”
叶婉清:“……”
傅晋庭微蹙着眉,目光越过她往净房方向望去,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原处徘徊,不由大步向她走近。
“既出来了怎不唤我?”
容姒低着脑袋抿着唇,抬眸朝叶婉清的方向望眼,又垂下,小声道:
“容姒以为侯爷有事,便没有靠近。”
傅晋庭拧着眉,心中有几许陌生又古怪的情绪涌过,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默了默,道:
<
p>“回吧。”
说罢率先往回走,容姒忙快步跟上他。
待经过一个转角时,男人身形猛然一顿,容姒险些撞到他身上,“侯爷,怎么了?”
男人紧皱着眉头,望着前方拦路的年轻男子,他身穿襕衫,面容俊朗带着几分书生气,目光紧紧凝在容姒身上,正是陆子辰。
“傅侯爷,不知可否容在下同姒妹单独说几句话。”他问得光明正大,只目光中的挑衅隐藏得不够深,被傅晋庭轻易看穿。
姒妹?
叫得如此亲切。
傅晋庭心中冷哼一声,唇动了动正欲拒绝,末了改变主意,侧身望向容姒,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你觉得如何?”
容姒微讶,察觉到男人幽深黑眸中隐隐的占有欲,她心中撇撇嘴。
他有前未婚妻,方才二人还说着话,如今她前未婚夫来了,二人说说话又如何?
她眨眨眼,‘善解人意’道:
“侯爷,您走远几步即可,陆大哥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走远几步?
陆大哥?
要紧事?
傅晋庭只觉心中又气又闷,当着他的面,他给她机会拒绝陆子辰,不想却换来如此答复。
她心中究竟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她如今是他的人!
胸口都闷得有些痛,傅晋庭正欲说什么,望着她一派轻松自然的模样,忽意识到,她只是假装他的宠妾,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是假的,她不是他的人,他有什么资格管她?
在她心中,恐怕根本未将他当成是她的夫。
所以,在面对外男时,她才如此没有负担,没想过要回避。
傅晋庭黑眸中酝酿着一片风暴,电闪雷鸣,在即将要下倾盆大雨时,他生生忍住了,紧抿着薄唇默了默,转身走远几步,冷淡道:
“说吧。”
容姒咽了口口水,总觉得方才是在老虎头上捋了把须,目光小心翼翼追随他,暗自腹诽,说要他走远几步,他还真就只走了两三步,离得如此近,什么话听不见?
不过也好,她也不想太过刺激他。
容姒清了清嗓,坦坦荡荡问陆子辰:
“陆公子,你有何要事要说?”
陆子辰显然也注意到傅晋庭的位置离得很近,奈何也不敢再造次,便压低声音问:
“姒妹,你过得好不好?”
容姒蹙了蹙眉,瞥眼一旁脸黑的男人,严肃道:
“陆公子,如今已不是幼时,还是换个称呼为好。侯爷待我极好,不牢你挂心。”
陆子辰心中一凉,可注意到她时时观察傅晋庭的脸色,不由脑补许多——她一定是迫不得已才如此说的,定然是永安侯逼她的。
一时间,陆子辰只恨不得插上翅膀,带上容姒双宿双飞,逃出傅晋庭的魔爪,他红着眼道:
“姒妹,无论如何,等我。”
等他考取功名,等他强大起来,她只是一个贵妾,想必永安侯有朝一日厌了,他可以用足够的筹码换她出来。
容姒黛眉蹙紧,有些不理解陆子辰的心思,等他?当年家中落难时,陆家果决地退了婚,生怕被牵连,虽则那时他年纪尚小,无法反抗父母的决定,可既退了婚,二人之间是再没可能的。
即便她将来会离开傅晋庭身边,也不可能是跟他走。
容姒看眼脸已黑沉如乌云的傅晋庭,冷声道:
“陆公子,请自重,我是侯爷的人,还请莫要胡言乱语。”
眼见她如此‘绝情’,陆子辰心中拨凉拨凉的,可转念又想,她一定是故意如此说的,毕竟永安侯就立在身侧,不可能同他表露真心……
见她一面不容易,是他太急切太唐突了,陆子辰深深看容姒一眼,藏着满腔自以为是的深情与隐忍告辞了。
此地只剩二人,傅晋庭紧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明显是不甚高兴,等着人哄。
容姒偏不哄,一双桃花眸清澈如水,佯作不解:
“侯爷,您不高兴了?我从前确实与陆公子订过亲,正如您从前也与越王妃订过亲一般,后来退了婚,便不再有干系,侯爷莫要误会。”
傅晋庭紧抿着唇,她知晓他与叶婉清订过亲?也是,这并非什么秘密。
不过,她在意吗?
想到方才她从净房出来,主动回避他与叶婉清二人,她心中是如何想的?
傅晋庭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想追寻这个答案,无端地认为这很关键。
“方才我同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若在意,往后我不会同她有所交谈。”他试探道。
容姒眨了眨眼,疑惑道:
“侯爷,我为何要在意?侯爷与越王妃交谈定是有事,容姒不会不懂规矩地打扰。”
望着她清澈见底的水眸,傅晋庭只觉胸口发闷,他同别的女子在一起,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他要别的女人,她也不在意?
可为何他只要一想她同别的男人在一起,便难受得快要发疯?
二十几年人生中,初尝情爱滋味,他是懵懂茫然的,迟迟未能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傅晋庭紧紧抿着唇,心中又气又闷,又无可奈何。
只得冷着一张脸,甩袖离去。
身后,容姒不紧不慢跟上去,眸中晕着点点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