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坠崖

作品:《媚色生香

    望着男人大步远去的背影,明明是走路带风,却莫名透露出一丝委屈的模样。

    容姒眸中泛起笑意。

    或许,她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有意回避他,目的就是想让他碰壁憋屈,直至戳破那层窗户纸,意识到他对她有情,而不是只有原始本能的性.欲。

    本来,她打算在他压抑到极限时,主动营造一个契机戳破的,没想到两只可爱的小赤狐竟然给了她意外的惊喜,倒是省事不少。

    容姒眸中细碎的光芒闪动,依照她先前的表现,他定然认为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下一步,她便要渐渐露出几分对他的不同,让他意识到,在她心中,他是特别的,给他希望,顺理成章地与他两情相悦。

    为何不能过早露出她对他的不同?

    他的防备心太胜,过早的话,他会排斥,会怀疑,会认为她对他心存妄想,同那些勾引他的女子一般,心思不单纯。

    只有等他意识到,他对她有情,她方才能表露几分爱慕之意,他才会心甘情愿甚至求之不得的接受她,把自己的真心毫不保留地交给她。

    一切都在朝她设想的方向发展。

    蛰伏如此之久,终于有了突破性的大进展,容姒神情隐隐激动,若无意外,很快便可着手为父翻案一事。

    她眼眶微热,眸中湿润。

    父亲,姒姒一定会为你洗去冤屈,恢复往日荣光。

    远在崖州的朗哥儿,姐姐很快便会将你救回来。

    昭昭,待洗去罪臣之女的身份,姐姐一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容姒身上背负着太多的重担,久久才平静下来,而后忽神情一紧,心中懊恼。

    她告诫自己,不能过早得意,一切都要求稳,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能出差错。

    .

    夜里,行宫外的草地上,举行着篝火宴会。

    明亮的火堆热烈升起,众人围坐在篝火旁,舞娘们热情地扭动着腰肢,乐伎们吹奏着欢快的乐曲,金黄的烤肉滋滋地冒着香味,君臣同乐,把酒言欢,气氛轻松快活。

    拓跋宇白日打猎输给了傅晋庭,似乎很不甘心,提着酒壶过来,声音洪亮:

    “大周的永安侯,没想到你猎术不错,但这是在大周的围场比试,你们熟悉地形,孤虽败,也不丢脸。”

    他举了举手中酒壶,高声道:

    “在我们北齐,好男儿就要有好酒量,你敢不敢再同孤比一比酒量?”

    在场众人的目光均被吸引过来,纷纷小声议论。

    “啊这,他们北齐人据说顿顿不离酒,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酒,一个个都是酒量惊人,至于傅侯爷的酒量如何,并未有所听闻哪……”

    “拓跋宇分明是在挑衅,我看,不只是因为白日打猎输了,你们忘了,永安侯的父亲是谁?傅将军当年打得北齐落花流水,在北齐凶名可止小儿啼,拓跋宇分明是想从傅将军的儿子这找回场子,赢得一丝心理安慰。”

    “正是正是……”

    女眷们坐在另一堆篝火旁,容姒的目光远远落在傅晋庭身上,微微蹙眉,一旁刘月也担忧道:

    “姒姒,二弟酒量如何?”

    容姒垂眸,她倒是遇见过他微醺时的模样,他喝了酒,外表看不出何明显变化,只是到底会比往日的冷淡自持放纵一些,举止略轻狂,便如他生辰那夜,他急切地将她抱起丢入床中……

    容姒忙打断思绪,暗恼一瞬,回道:

    “侯爷极少饮酒,我也不知他酒量如何。”

    容姒目光投向男人那边,面对拓跋宇的挑衅,傅晋庭面容冷峻,站起身,身量比魁梧粗壮的拓跋宇还要高上一筹,只听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并不大,却引起了大波澜,众人纷纷神情激动,朝拓跋宇说着什么。

    容姒没太听清,刘月认识的贵夫人多,凑到前面去打听了会儿,回来告诉她,神情隐隐兴奋:

    “姒姒,二弟说,拓跋宇若想同他比试,就要有赌注,输了便即刻滚出大周!”

    容姒一怔,总觉得这个赌注另有深意,正思索着,忽听得那边拓跋宇高声道:

    “好,孤答应,若是孤输了便即刻离开大周,可若是你输了……”

    拓跋宇□□几声,目光竟朝容姒这边望来:

    “傅晋庭,若是你输了,便将你那个美妾送给我!”

    一时间,众人哗然,目光齐齐朝容姒这边望来,她成了焦点。

    容姒心口猛跳,全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住。

    妾不如妻,富贵人家的妾转送转卖不是罕见之事。

    若是她真被输给了拓跋宇,还谈什么为父翻案,过往的努力皆成一场空,拓跋宇不是个善茬,落在他手上,还不知会不会被折磨死。

    火红的篝火映照在她脸上,却只衬得她一张脸惨白如纸,她眸中泪花盈盈,泫然欲泣。

    众人感叹,如此一个绝代美人,不愧能得永安侯独宠,只可惜红颜多祸,被北齐太子盯上了,也不知永安侯会不会答应这个赌注?

    “傅晋庭,你敢不敢比!”

    拓跋宇大声催促,神情嚣张得意,他早打听过,傅晋庭并未娶妻,只独宠这一个美妾,如今,他便要将这个美妾赢过来,剜他的心头血,羞辱他。

    傅晋庭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他的目光只远远落在容姒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容姒与他目光相撞,她眸中含泪,似在哀求,微微摇头。

    她没把握他会赢。

    她不要被轻贱地当作赌注。

    傅晋庭收回目光。

    他浑身气势节节攀升,凛然不可侵犯,一双狭长凤眸紧盯着拓跋宇,一步一步居高临下逼近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拓跋宇,自古英雄苦于要江山还是要美人,江山与美人并论。”

    “就凭你,想要美人?拓跋宇你不够格。”

    “若是堵上北齐江山主权,才可堪一论!”

    他声音清朗有力,在空旷的草地上本不该有回音,可众人听之,却有如雷霆万钧,振聋发聩,不断回荡在耳边。

    好大的口气!

    江山美人,唯有北齐江山才可堪与美人一论。

    听他的口气,江山还仅仅是堪堪相论,这美人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众人再次意识到,永安侯这一宠妾,可真是要宠到天上去了。

    拓跋宇满脸恼怒,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驳,只气急败坏道:

    “傅晋庭,你好大的胆子,敢觊觎我北齐江山!”

    在场众人纷纷摇头,拓跋宇这是落了下乘,放这种低级的狠话有什么意思。

    没人再理拓跋宇,他自己要上来挑衅,碰了一鼻子灰也是咎由自取。

    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望向傅晋庭的目光均含赞赏。

    不愧是傅将军的儿子,文韬武略有大才,昔年跟随傅将军上战场英勇杀敌,后在朝转为文官,也能舌战北齐太子,为大周争光。

    皇帝高坐在上首,一直未出声,小辈间的事自有小辈应对,而现在这个结果,他显然也很满意,望向傅晋庭这个外甥的目光无比柔和,大手一挥赏了不少好宝贝。

    傅晋庭谢过恩,回眸遥遥望向容姒。

    容姒一颗心落回实处,方才泫然欲泣的反应虽有些夸大,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傅晋庭收回目光,独饮一杯酒。

    “姒姒,你收敛一些,别一双眼直直看着你家侯爷了。”

    刘月忽打趣道。

    容姒回眸,佯作不好意思地笑笑。

    “姒姒,你今夜可要好生奖励你家侯爷一番,毕竟你可是能与江山并论的美人……”刘月眨眨眼,不知想到什么,凑到容姒耳边耳语几句。

    刘月是生过孩子的成□□人,虽有点脸皮薄,可熟悉之后便少了许多顾忌,一些荤话臊得容姒都有些脸红。

    她要是知道,傅伯恩对傅晋庭也是这般淳淳‘教导’,定然会腹诽一句不愧是两口子。

    今夜月色朦胧,夜空中厚厚的云层涌动,有些闷热,瞧着快下雨了,。

    回到卧房后,容姒屏退丫鬟,屋中只剩她与傅晋庭独处。

    男人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容姒主动上前行了一礼,柔声道:

    “侯爷,方才多谢侯爷不将容姒当作赌注。”

    男人坐在桌前,看着手中一卷兵书,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嗯’

    了声。

    容姒咬咬唇,美眸闪动,轻声问:

    “侯爷,你,你说的江山美人,是何意……”

    他说唯有北齐江山可堪与她一论,这话在当世,已算是极大胆夸张的一种表白,她不能佯作不懂。

    傅晋庭抬眸望她,凤眸幽深。

    暖黄的灯光下,她身姿玲珑,头顶的发簪发钗均已卸下,浓密的乌发瀑布般垂下,玉白的肌肤莹润光泽,嫣红的樱桃唇微微张合,一双桃花眸泛着盈盈水波,欲语还休。

    是美人,但不是属于他的美人。

    傅晋庭抿唇,半晌,淡淡道:

    “不过是拒绝拓跋宇的托词。”

    容姒面有黯然,垂下眼帘。

    “是容姒多想了,侯爷莫怪。”

    傅晋庭一怔,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待要追寻,容姒却已转身,取来被褥铺在地上。

    “侯爷,今夜我睡地上,您睡床吧。”

    傅晋庭拧着眉,见她已和衣躺下去,背对他侧卧着,玲珑曲线起伏。

    他收回目光,兵书上每个字都认识,这会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了。

    他放下书卷,把灯吹灭,绕过她,上床躺下。

    屋内一片静寂,天空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月,阴沉沉地压向行宫,整片行宫犹如被一只漆黑的墨碗倒扣,伸手不见五指,阴霾笼罩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行宫内忽然沸腾起来。

    “有刺客!”

    “快护驾!”

    ……

    惊叫声、喊杀声、刀剑相击声,石破天惊

    般传来。

    有刺客!

    容姒于梦中惊醒,心口咚咚咚地直跳,怎会有刺客?

    当今陛下登基已有二三十年,作为开国皇帝的儿子,虽未再大肆开疆扩土,可守成有余,大周也算国泰民安,上一次被刺杀还是多年前,前朝余孽不死心报复。

    莫非,这次也是前朝余孽?

    外面嘈杂声一片,整个行宫都震动了,到处都是惊叫声,容姒回眸,傅晋庭面容冷峻,浓眉紧拧,已经穿好罩甲,取出刀剑握在手中,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黑眸望了望她有些苍白的小脸,声音带着令人镇定的沉稳:

    “别怕。”

    “侯爷。”

    容姒心咚咚直跳,紧紧攥着他的衣摆,这时候,她只觉男人如山岳一般踏实可靠。

    院内有些混乱,芷青芷黛两个女护卫匆匆赶来,护在二人身前,东瓜西瓜也赶了过来,喘着气禀报:

    “侯爷,刺客人多有内应,行宫已不再安全,陛下正向外突围,咱们也快走吧。”

    傅晋庭神色严肃,又问了西瓜几句,众人匆匆往外走,与傅伯恩夫妻汇合,随着附近院子住的外臣们往行宫外突围。

    平日祥和安宁的行宫,早已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黑衣蒙面刺客,与护卫们不断交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鲜血溅满宫墙。

    “轰隆隆——”

    一声惊雷炸响,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雪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照在众人苍白的脸上。

    为什么偏偏碰上雷雨夜。

    心底最深处噩梦般的回忆被激发,容姒心中泛起强烈的不安,冰凉的雨水泼在她的面颊上,巴掌大的小脸雪白雪白的,身子随着雷声一颤一颤,神思有些恍惚,她陷入了可怕的回忆中,腿一软几乎要摊倒下去。

    “容姒,容姒!”

    傅晋庭摇着她的脸,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

    他想起曾经有一个雷雨夜,她也是如此害怕。

    容姒勉强清醒过来,看着周围刺客雪亮的刀光剑影,喊杀声整天,血腥味刺鼻,她惨白着小脸,咬着舌尖强自镇定,费力跟上众人的脚步。

    好在外臣们都住在行宫外院,离大门近,众人很快逃出行宫,容姒与刘月被送上一辆马车,滂沱大雨将马车顶击打得隆隆作响,她神思有些恍惚地看见傅晋庭正在马车外同人交手,回头冲她大喊:

    “快走!”

    他全身都已湿透,长发粘在脸颊两侧,身上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身旁,傅伯恩、芷黛及一些护卫拱卫着马车,他们在断后。

    “驾!”

    马车匆匆下山,傅晋庭他们且战且退,跟在马车后。

    这些刺客不仅围着皇帝御驾,似乎还想将行宫内的一众王公大臣一网打尽,见人就杀,冷血无情。

    大雨倾盆,将山路冲得泥泞不堪,忽然,马车轮陷进一个泥坑中,卡住了。

    通往半山腰行宫的路不算很宽,能过一辆马车已是不错,马车一停,后面几辆逃生的马车一时间刹不住脚,眼看就要撞上来。

    “快下车!”

    马车前方的山路是弯道,弯道外侧是深深的绝壁。

    傅晋庭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刺客,往马车方向冲去。

    马车内,刘月怀着四个月的身孕,经过这一番折腾,动了胎气腹痛不适,容姒咬着舌尖保持清明,扶着刘月下了马车。

    “砰——”

    后面马车重重撞了上来,马儿受惊发狂,胡乱冲撞,马车一个摆尾,竟将容姒往山路外侧扫去。

    “啊——”

    闪电划过,眼看容姒身子一倒就要跌落山崖,一只大手猛地抓住她,将她拉上来。

    “多谢侯爷。”

    容姒惊魂甫定,拍拍胸脯,目光忽然瞧见后面有个黑衣刺客一把往傅晋庭背上推去。

    “侯爷!”

    容姒想稳住他的身形,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傅晋庭身子已经在崖边腾空了,只有一只胳膊被她死死拉住。

    “二弟!”

    “侯爷!”

    众人均惊呼,赶了过来,却被刺客纠缠住,一时难以分身。

    闪电张牙舞爪地撕破夜空,雷声轰隆隆在耳边炸响,容姒紧咬着牙关,死死拉住他不放。

    “侯爷,坚持住,我一定可以拉您上来!”

    她不允许他死,明明就快要成功,他要是死了,她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然而他那么高大,她这么娇小,怎么可能拉得动他,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反而一寸寸地被他拉着往下坠了坠,小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十分惊险。

    傅晋庭心中剧震,冰凉的雨水泼在他的脸上,他声音艰涩而粗鲁,大喊道:

    “放手!”

    容姒不放,想着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傅伯恩和护卫们腾出手便可得救,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大雨的持续冲刷下,山路外侧的泥土松动,她趴着的那块土地,竟然塌了。

    “啊——”

    闪电划过,容姒身下一空,两个人全都坠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