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再遇郎君
作品:《挟臣妻》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小卒瞥见里间娘子顿时面露惊艳之色,另一个年长小卒见他这副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说了多少遍,不要被这些漂亮的女人迷惑,你听不懂吗?”
被训斥的小卒低下头,蔫声蔫气辩驳道:“我不会心软的,我只是有些可惜,这么漂亮的娘子要去委身给……”
“没什么可惜的,这是官娘子,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她的丈夫,那些墨吏民蠹们,极尽搜刮百姓钱财,恨不得生生榨干骨油,这才逼得我们这些屯户走投无路,不得已投了匪寇,现在她替他丈夫赎赎罪,你没必要有心理负担。”
顾朝雪听罢这些话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她想开口辩驳,又怕辩驳惹怒两位兵卒,最后只能小心斟酌道:“两位兄弟,这是何处?”
年轻点的小卒于心不忍,纠结几番还是解释道:“这是落风寨,你……”
“多说无益!”
年长小卒瞪了年轻小卒一眼,年轻人瞬间收了声。
顾朝雪心里忙道不妙,还没问出更多的细节。
她面露凄惶,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果然两人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开始动摇起来。
顾朝雪自十三岁有记忆起,在乐坊行当也淫浸有四五个年岁了,她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纵然本性如何胆小,可也不是个愚笨的。
挨打多了,便知如何示弱如何可怜,才能让坊主、善才和秋娘们心软消气,对自己不那么严苛,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这是顾朝雪自己琢磨出来的生存之道。
如今也是一样,示弱也可以让人放松对她的警惕。
果然年轻小卒觉得她可怜,劝解道:“要不算了,何必去祸害一个女子呢?”
年长的听了这话,刚刚的动摇瞬间消失殆尽,他脸色更加难看起来,语气恼怒道:“我们村里的妇孺又得罪谁了,还不是天灾与人祸一起轮番祸害。”
语罢,他走到女子身边一掌劈晕了她。
顾朝雪不甘心,她阖眼之际听到有人轻叹。
别怨他,要怪就怪她命不好。
……
顾朝雪再次醒来的时候,一个胡子拉碴的凶寇出现在她面前。
他眼神下流粘腻,看得她几欲作呕,她忍耐下恶心感,思索脱身的办法。
她迫切地想冷静下来,可是看到男人逼近的动作,她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
身体也酸软无力,应当是被喂了什么药物。
怎么办,难带今日就是她的死局吗?
就在这一刹那,顾朝雪脑海里闪过一双冷意凛冽的眼睛,是他!
她想起来了,白日那个人,他身带煞气与杀意,身上似背负着人命条条,这样的人绝不是这里乌合起来的盗匪。
他身手敏捷,定然可以救自己脱身。
公子!
顾朝雪想到了公子,他一定是公子留下的人,可是他既然是公子的人,为何冷眼旁观,见她受辱而不施救呢?
顾朝雪没梳理出个所以然来。
眼前凶寇见女子呆愣,以为她已放弃挣扎,不免喜笑颜开道:“小娘子好好地从我,我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看到那双肮脏的手贴近自己的刹那,顾朝雪终于挣脱开了背后紧缚着她的麻绳。
她灵活地从男人身旁钻出,直扑大门,未等她用力一推,门就先行自外打开,顾朝雪对上了一双诧异的杏眼。
是倩娘。
倩娘身边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地架着她。
倩娘往里间走近几步和宋二对上眼,她双眉一挑响亮地讽刺道:“宋二,我带来的人,可不是拿给你霍霍的。”
这声音没有女子从前的温柔,而是凌厉充满锐气。
倩娘和从前判若两人。
顾朝雪想,也许她根本不曾认识过倩娘。
宋二看到女人颐指气使的跋扈样,纵然不满,但想到大哥的警告,还是一脸恭敬道:“姐姐来做何?”
倩娘不与他多言,叫人雷厉风行地带走了顾朝雪,全程没有分给宋二一个眼神。
倩娘走后,宋二啐了一口,眼里满是恨意唾骂道:“贱人坏我好事,一个女人有什么本事,大哥被她唬得团团转还奉她为上宾幕僚?真是可笑,等哪天大哥恶了她,我要她好看。”
旁边的仆人眼观鼻鼻观心没说话,心里却腹诽,凭你肥胖的身躯,怕不是被那身手矫健的女人踢出二里地,还让她好看?
……
顾朝雪被倩娘带到一个温暖干净的房间,倩娘冷漠的神色让她的心如坠冰窖。
顾朝雪有些惴惴不安。
她是做错什么了吗,倩娘为何要这样对她?
难道如刚刚那两个小卒所说的一样,倩娘其实仇恨她这样的官娘子,可她和郎君根本就没做过任何错事。
郎君清廉爱民,她从前更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过活,嫁给郎君后也是自食其力,未受过别人的服侍。
纵使家境优渥,那也是婆母凭绣坊挣得家底,没有半块不干净的银子。
这样毫无缘由的,不讲道理的愤恨她实在觉得冤屈。
顾朝雪嘴唇张了张,欲开口之际倩娘打断了她。
倩娘冷声道:“娘子好好休息吧,明天你还有用,祈求他们看中你吧。”
两个年轻婢子将她放倒在榻上,顾朝雪余光瞥见倩娘冷漠的背影,她蹙眉不解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倩娘撂下这句话就走了,顾朝雪迷惑又伤心,她前段时间是真的把倩娘当做了好友相待。
因为婆母的阻挠,她断掉了从前的人际,没了朋友,心里的情感只能依托于郎君,郎君不在她的心就荒芜了。
现在倩娘与匪首是一伙的,她从来都是虚情假意,想利用她。
顾朝雪哀伤了一会儿,等四肢逐渐恢复力气以后,她想到白日的那个年轻男人。
她撑起身体靠近窗户,先是轻言细语地呼喊:“你在吗?”
没人应她,顾朝雪觉得也许是声音太小了,她也是为难别人,这样细若蚊呐的声音谁听得到呢?
顾朝雪加大了声音:“是公子的人吗?”
还是没有回应。
漆黑的雨夜,只有死寂在空气中流淌。
顾朝雪险些以为白日的一瞥是一个幻影,那个年轻男人也许根本不存在,是她幻想出来的人。
公子救她多了,她就失去了自保的能力,总是幻想着有人来救她。
顾朝雪背靠着门框渐渐滑了下去,哽咽声渐渐从喉咙发出,无助又凄惶。
卫凌听到了,他在十里外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何况现在他就依靠在门外闭目养神。
他只是懒得搭理罢了。
他背靠门外,对女人的泣声无动于衷。
太子殿下只吩咐他跟着她,没有让他保护她,也没有让他传达她的情报。
就仅仅让他跟着她而已,多的什么也没说。
卫凌有些费解,不过主子的吩咐他照做就是了,他揣测主子大概不想要她丧命,多的也不需要他的干预。
他从前只负责杀人,又不负责保护。
这样奇怪的任务还是第一次。
卫凌抬头看月,月华被乌云遮掩,瞬间黯淡无光。
腥风血雨的凶险日子过多了,这样静谧的夜月倒是特别,只是鼻尖萦绕一丝幽香扰人,卫凌微微蹙眉,一墙之隔异香浓郁,应当是房内女子身上的。
卫凌走远了几步,等那种扰人的味道减淡,他的神色才稍缓。
他的嗅觉早已在药物的久熏之下不甚灵敏了,为何还会嗅到?
……
第二日卯时,顾朝雪就被婢子唤起,她们给她沐浴梳妆,顾朝雪有心搭话,可那两人闭口不言,只专心手下动作
。
一番堪称华丽的装扮后,菱花镜里的女子发髻乌黑,脸上敷粉描唇。
昨日的狼狈被悉数掩去,只余下今日的华光。
顾朝雪反抗无能,并不知她们要做什么,一番装扮过后,又将她“请”进轿子。
沿途顾朝雪偷偷掀起帘子,观察周围路径,见婢女在前面带路,无人置喙她的小动作,她赶紧记清楚路径。
等到了一栋宅邸里,顾朝雪被请下轿,被婢女领到前厅看见来人时,她怔愣一瞬又很快面色如常。
见顾朝雪垂眸不语,婢子粗鲁地推搡她两把道:“还不快去奉茶。”
顾朝雪闻言默默奉茶,奉完茶她想离去,却被婢女堵在一旁。
逃离无能,顾朝雪只能呆立原地。
过了片刻,寨主宋大来了。
他瞥见青袍官员,顿时端起架子,按照倩娘的吩咐,不能给这人看出他们兵尽粮绝的势弱。
想到这里,宋大暗恨那些可恶的外族人,一同烧杀劫掠的时候与你称兄道弟,现在大难临头,什么兄弟情义都是假的,只想坐山观虎斗。
按照此前的盟约,山寨受难时,突厥不时佯装袭击边陲,来一个围魏救赵,好解盟友的困急。
可眼下,别说出兵攻打了,不火上浇油就是好的。
如若他们现在又服从大雍的羁縻之策,临时倒戈,那可真是气煞他也。
收回思绪,宋大瞧见青袍官员,挤出个笑容道:“大人,请坐。”
沈云砚闻言神色自若地撩袍坐下了,他语气平和,眸光直盯着宋大道:“寨主不必虚礼,有事直说罢,现在归降为时未晚,若真是斗个你死我活,大雍百姓自相残杀,让敌人坐收渔翁之利,落风寨尸骨难存啊。寨主想好了么?眼下都护府已发来号令,后日得不到你的答复,韩海军即刻攻寨,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宋大听到这一番威胁的话,目露惊异,这人瞧着纤弱无力的青衫酸儒模样,嘴里吐出的确是犀利的威胁之语。
惊讶之后他又感到恼怒,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也敢来他面前放狠话?
宋大的怒气在看到一旁的女子时,气消了大半。
倩娘不是说这女人是他妻子吗?有把柄在他手上,这白面书生如何还能得瑟。
难道是他们抓错了人?
宋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试探道:“大人别这么说,你看看这位娘子眼熟否?”
宋大紧紧盯着年轻男人的反应,只见对方轻撩眼睫,漠然看了一眼低眉垂目的女子,反客为主道:“这是你们从平民家里掳来的良家子?”
宋大见青年陡然冷了脸,他一时受到震慑有些语塞,竟不知如何辩解,反被对方绕到圈套里去了。
沈云砚指节轻叩着桌案,眼神冷冷地看着宋大,不等宋大回话,他撂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明晚得不到答复,后日即刻攻寨。”
待人走后,倩娘自幕后掀帘而出,寨主宋大见方才那青袍小官镇定自若,言语间尽是威压,他不解问道:“你当真没认错人吗?”
倩娘不语,只转头问顾朝雪:“她不是你的郎君?”
顾朝雪闻言迟滞一会儿然后咬唇恨声道:“当然不是,他昔年爱慕于我,我虽然嫁与他却嫌他官职微小,后来一位世家公子登门拜访,公子家世显赫又身居高位,我们真心相爱,本来藏得好好的,可见他今日冷漠,将我视若无人的模样,便知他知晓真相了。”
顾朝雪语带惊慌:“如今他想必恨透于我了,沈家家风甚严,若是婆母知道我背叛夫君,定然饶不了我,还请你们大人大量,不要将我交给他!”
倩娘听闻沉思一会儿,倒是和她在驿站打听到的相差无几。
顾朝雪感知到倩娘审视的眸光,她心跳得咚咚响,深知她再也不是那个好糊弄无知的农妇了。
倩娘吩咐婢女道:“你们带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