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挟持

作品:《挟臣妻

    是日夤夜,庭州府。

    沈云砚手微微颤抖着捏着一张信纸,这确实是他走时留与妻子的。

    白日离开营寨时,一个婢女叫住他后不发一言,只塞给他一个信封后匆匆离去。

    门外是刺史派来护他安全的侍卫,皆是精兵强将,可毕竟是刺史的人。

    沈云砚思索后将信封藏在衣袖的隔层里,神色自若地走出营寨跟侍卫一起回城。

    碍于白日人多眼杂,他先要去和刺史交接剿匪情况,后要去安抚收安的兵卒与家眷,种种杂事下来,才在此刻夜深人静之际有空打开这个信封。

    展开信纸,是他的字迹无疑,只是现在朱砂笔于上批红道:后日若攻寨,娘子必死无疑。

    沈云砚瞥见那鲜红的字迹,只觉心如刀割,想到妻子不好的可能,他心下哀恸之际,竟呕出一口鲜血来。

    鲜血淋漓,丝丝缕缕得染红了信纸。

    妻子如何被掳到敌营,她不是一直在治安良好的谷城县吗,她不是一直在家中等他归去吗?

    为何到了这里!

    沈云砚捏着信纸一角放于烛火上轻燎,火光大亮,火舌一点点蚕食信纸,慢慢化为灰烬。

    妻不舍得烧,他来。

    还有一天时间留与他和妻子,此事断不能被旁人知晓。

    ……

    翌日,北庭都护府。

    眼看太子高坐于主位,立于下位侍立的都护使掩了掩额头虚汗。

    不知这位主之前去了何处,现在又突然从何处归来,当然他也不敢问。

    裴念真瞥见底下冷汗连连的特派钦差,心里嘲弄烂泥扶不上墙的膏梁纨袴。

    都护使正是此前的钦差罗简兼任,他是大雍朝的御史中丞,楚王之舅,贵妃之弟。

    半分本事也无,全靠姐姐的皇恩荫庇得了官做。

    徐越瞥见罗简心虚的模样,内心嗤笑他还未发一言,就已经如此神态,哪里有个朝臣的样子。

    任使贵妃如何给她弟弟制造机会,扶不上墙的蠢货就算攀到了高位,迟早跌回泥里。

    皇帝自知罗简对他督战剿匪毫无用处,甚至起反作用,若不是罗简那天连连应承谷城知县的邀约,他作为随侍不可当场驳钦差的面子,才在谷城县拖累一天,认识到了那个窝囊女人。

    皇帝美其名曰用罗简掩护他的身份,实际上就是给罗简泥身塑金,全了他剿匪督战的功绩,回宫后好加官进爵一番。

    皇帝心情愉悦时,自以为大权揽握,往往昏庸,罗贵妃装模作样地哭诉几声,温柔小意地叫几声陛下。

    被皇后成日冷落的皇帝立刻找回了男人的尊严与皇帝的威严,只知滥用他的权力。

    贵妃如此哀求,皇帝哪里还不答应,就算只是为了气气皇后,皇帝也愿意。

    只是皇帝的算盘要落空了,皇后铁石心肠并不在意皇帝,皇帝还上杆子,真是可笑至极。

    思及至此,徐越收起心中的冷嘲,他问道:“战事如何了?”

    罗简内心叫苦不迭,这位主近日不在,没有储君威慑,天高皇帝远,那些御史同僚也弹劾不了他的作风,他便只顾着吃喝玩乐,任务一并交与庭州刺史了。

    眼下太子来得匆忙,他还没来得及与下属交接。

    罗简心里暗暗骂道,那刺史也不主动来与上峰禀报,否则太子来问之时,他怎会一无所知?

    罗简最怕这位储君冷脸,储君回去讥讽他侄子楚王几句,楚王又传到贵妃耳里,不知他要被姐姐怎样痛骂。

    眼下太子挥手不与他计较,罗简如释重负般连声告退。

    罗简刚走,太子侍卫轻步迈入正厅向太子汇报道:“瀚海军眼下已整军待发,昨日沈云砚谈判归来,就等今日山匪是否归降的消息了,若顽抗到底,明日即刻攻寨。”

    太子问:“突厥部落如何?”

    卫锋道:“此刻正部群间顽斗,无暇顾及金满城了。”

    太子不置可否,吩咐道:“你继续盯着突厥部落”,太子顿了顿,“卫凌那边如何了?”

    卫锋有些疑惑,殿下为何不直接问卫凌,反其道来问他呢?

    他虽然关心卫凌,可也不是对他的行踪任务了如指掌。

    莫不是自己那蠢兄弟又干了错事?

    卫凌天生感情淡漠,又武艺奇绝,他是个天生的杀手,可对于人情世故不通一窍,又效忠于天潢贵胄,不知何时会触怒贵主,实在让他忧心。

    好在太子仁心,欣赏卫凌办事得力,从不与他偶尔的冒犯计较。

    卫锋抬眸想观察出端倪,可太子神色不明看不出异样,他只能作罢拱手道:“属下这就去信。”

    见太子颔首闭目,卫锋轻步告退。

    ……

    是夜,沈云砚正集结一小波精兵于营帐里,预备夜袭落风寨救出妻子,几人还在密语谋划如何进攻,如何与寨上探子接线时,忽闻营帐外火光冲天,马蹄喧闹人声鼎沸。

    沈云砚快步掀帘远眺,只见烽火冲天,火红光芒照的黑夜有如白昼。

    角鼓轰鸣,是敌军来袭,突厥进攻了。

    计划被打乱,沈云砚的心顿时如坠谷底。

    传吏快步来报:“大人,突厥与营寨同时来袭,刺史大人命您即刻整装,去平定落风寨突袭,刺史大人领兵会战突厥。”

    沈云砚颔首示意,他立刻更改计划,领上一小队精兵先行,大部队后继。

    落风寨外,两军对峙,似乎都在忌惮着什么,战局凝滞不前。

    沈云砚心底十分焦急,此刻战局当前,他不可冒然脱身去营救妻子,只能派一小队精兵去营救,等待妻子被救出的消息后,他才敢动兵。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云砚内心愈发焦灼,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果然,妻子的消息还没传来,刺史大败突厥的消息就如火星般在人心底燎原。

    身边将士得知战败突厥,人心振奋,对于开战皆跃跃欲试,士气高涨之时正适合开战。

    监军见主将按兵不动,不禁疑惑道:“大人,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沈云砚不赞同:“刺史大人已然战胜,等他前来支援更有把握。”

    监军心里不屑,战机不可延误,果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平日里再长袖善舞、侃侃而谈,众人吹捧能力如何如何出众,到了实战的时候还不是优柔寡断,胆小怯战。

    沈云砚不料半柱香后,刺史领着凯旋的瀚海军,风驰电掣般就降临落风寨来增补支援了。

    刺史下马后瞥见沈云砚脸色苍白,唇色失血,疑惑道:“云砚,可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怎脸色如此差?”

    沈云砚摇摇头,回道:“山寨内有许多妇孺,我怕敌人以这些人作靶,不知如何攻寨。”

    刺史闻言点点头,是他思虑不周了,以为匪徒尽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不如突厥的骑兵,可匪徒都是大雍人,战斗起来无异于自相残杀。

    像沈云砚这样手上不沾染一丝鲜血的读书人,自然优柔寡断,下不了手。

    不过刺史也不厌烦,反而欣赏这样的悲悯之心,他们这样的武将杀伐多了,内心麻木不堪,反倒失去了引导误入迷途百姓的耐心,和对生命的悲悯心。

    刺史解释道:“无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欣赏归欣赏,两军对战优柔寡断是万万不可取的,刺史实际上并不赞同沈云砚的看法。

    大雍百姓从叛变一刻起,就已经化为了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军队将士的残忍,敌人无所畏惧,瀚海军如果畏缩顾忌,反而会死伤惨重。

    能临头归降的百姓少之又少,以至于从叛逃那一刻起,就一直被匪首蛊惑利用,直到榨干生命最后一丝骨血。

    而背后真正的匪徒穷凶极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不可能考虑到普通平民的利益而归降的,匪徒要维护他们自立为王的

    自由。

    就在沈云砚观察刺史脸色,猜测上峰打算时,山门突然推出了乌泱泱一群妇孺,她们毫无例外地都被挟持作人质。

    沈云砚的忌惮没错,刺史眯了眯眼观察,被挟持的人质老少皆有,大多恐惧地哭嚎,那是对生命逝去的恐惧。

    其中有个十分年轻的女子有些特别,她不哭也不闹,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清瘦高挑的身形,短刀横在她颈间,刀锋雪亮的光芒反射。

    是雪娘。

    沈云砚一眼认出自己的妻,他的心高高提起。

    底下的将士有些动摇,刺史却不为所动,他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因为方才听了沈云砚的话内心有一丝动摇,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见长官作势要下令攻寨,眼见流星般地飞矢就要向营寨射去,沈云砚忙上前阻拦:“大人,慢!”

    刺史微微拧眉,他一向喜欢这个下属,能力出众,颖悟聪慧一点就通,眼下阻拦他得行为十分反常。

    刺史环顾四周,目光从被挟持的人质身上一一掠过,瞥见顾朝雪的时候,心底有了个猜测。

    不过他不大相信,沈云砚来自谷城县,那里治安良好,他的家眷怎么会和落风寨扯上关系?

    落风寨匪宋大首于高处观望,见瀚海军被他震慑迟滞不前,就知赌对了。

    他此前诓骗那些流民屯户家眷上山,好吃好喝供着,现在也该为营寨出点力了。

    底下朝廷正规军还是有所忌惮的,更何况那青衫小官那如花似玉的妻子还在这里,就凭这一点,他们敢不管不顾地攻寨?

    顾朝雪此刻颈间生疼,浑身又疼又冷,她方才挣扎,颈间被割出一丝血痕,她便再也不敢胡乱挣扎了。

    她真的好害怕,是如何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境地的?前一月她还好好待在家里,和郎君执手共剪西窗烛,期待得到母亲认可和原谅,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怎么就跟山匪扯上关系,到了如今的地步?

    顾朝雪头脑一团浆糊,她想不明白,她一生本分老实,从不曾伤天害理做过任何昧良心的事,为何总是遭遇一些厄运。

    难道真如老人所说的,身份卑贱之人,命格微贱?

    她害怕,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难道今天真的要命尽于此了吗?

    泪眼朦胧间,顾朝雪突然想再见郎君一面,她便死而无憾了。

    她有憾,她撒谎了,她的遗憾如长东的流水一般没有穷尽,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她还没和郎君更好的相爱。

    她还没与他共白头。

    宋大见朝廷军队有所忌惮,不禁得意忘形刺激道:

    “你们那小白脸官员的妻子就在这里,冒然进攻,她必死无疑,更何况这里还有无辜的妇孺,你们这些自诩君子的清高酸儒,还罔顾无辜人的性命不成?”

    顾朝雪闻言,微微睁大了泪眼,想要看清山下人,可是目力有极限,只能看个囫囵极限,不过这对于她而言已是够了。

    听到宋大的话,顾朝雪内心有一丝侥幸,不过在瞥到山下整军待战,气氛冷肃的将士时,侥幸被理智的心水浇灭。

    对于平叛而言,她这样人的命运贱如草芥,军队是不会被这点插曲阻拦交战的。

    她死前能遥遥瞥一眼郎君,已是今生无憾了。

    这样的安慰是徒劳,可是顾朝雪内心隐隐哀求着。

    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

    沈云砚闻言暗道不好,果然瞥见刺史陡然沉下去的脸色,便知宋大的激将法起了反作用了。

    刺史最后的怜悯消失殆尽了。

    “大人!”

    沈云砚满目焦急,手掌如铁一般桎梏着刺史的动作。

    刺史对沈云砚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了,刺史神色稍动,旁边走上一个武将,手刀一个横劈,沈云砚晕了过去。

    刺史将人丢给将士,即刻号令:“吹号,攻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