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晓东的西餐厅开业没两天。

    灯光昏黄，江屿牵着李子瑜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桌。

    洛默。

    还是那张脸。墨镜推到头顶，正低头看菜单，旁边站着个小助理模样的女孩。

    江屿的手指在李子瑜手背上收紧了一瞬。李子瑜问：“你认识那边的人？”

    他听见自己说：“不认识。”

    三个字，跟当年洛默消失时一样轻，一样假。

    然后洛默抬起头，隔着半间餐厅，看了过来。

    李子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问：“怎么了，江屿？”

    江屿和洛默就那么对视了几秒，命运的齿轮闪回到那个夏天——

    洛默转去热火高中时，已值高三，可以说离高考没多久了。

    他懒得交际，他不是来交朋友的，只是走完高三剩下的剧本，他总用剧本形容自己的人生，或许那时也想不到，很多年后自己真的领到了剧本、拍了剧。

    洛默拿着黑莓手机上下学，整个年级就三个人用这款手机，一个他，隔壁班的江屿和沈晓东。

    就在这样一个阳光充足、男生们打完篮球荷尔蒙爆发的午后，在楼道里，洛默举着手机看着什么，“啪嗒”撞到了谁。

    抬头间，他就这样撞进了江屿冰冷的视线里。

    江屿没有说话，似又在分秒中把眼前人看了个仔细。

    洛默努了下嘴，侧头就走过去了，他怕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社交，就像他从未准备好任何正逢其时的缘分。

    江屿盯着那道不停留的背影好久。

    沈晓东来拍他肩的时候，他还在回眸。

    “嘛呢？哥们！”

    “那个就是隔壁班来的吗？”

    “是啊，不怎么说话，但是好像挺有钱的。”

    “他有朋友吗？”

    “来几天而已，还没有吧。怎么那么关注？”

    “长得挺好看的。”

    “好看？你形容男的好看？”

    “怎么了？不行吗？”

    “行，只是，好看有啥用啊？”

    江屿笑笑没再说话。

    江屿与沈晓东经常和洛默那班的肖硕约打球，肖硕是洛默在班里唯一说话的人，因为他俩曾是小学同学。

    洛默偶尔会看肖硕打篮球，虽然也只是在场边带着MP3逗留，就好像是为听歌找个可以坐着的地方而已。

    江屿总忍不住分神看几眼，真好看——

    每每在心中发出感叹。

    终于高考结束了。

    肖硕组织了小规模聚会，两个班的男生加起来十多人。

    都18岁了，夏天就得整点小龙虾、凉啤酒。

    洛默本不想喝，却也在众人起哄下酌了两口。

    不知是喝得急还是喝得快，洛默走路有点儿打晃，肖硕说要送他回家，他婉拒道：“我家就在附近。”

    整个饭局江屿都没说话，突然争取：“我送他回家。”

    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秒，又马上恢复了喝酒聊天。

    沈晓东凑热闹说：“江屿？你家可不住附近。”

    江屿笑笑，眼神依旧笃定：“我送完他，打车回家，你们喝完也早点散了吧。”

    一群还不太了解酒桌文化的高中毕业生，还没习惯你方喝罢我先走，是酒桌常态，几个人挥手和他俩再见。

    洛默感觉很怪异，但什么都没说。

    他跟江屿不熟啊！他在心里纠结了一番，问不出“你为何要送我”这个问题。

    江屿走到洛默家楼下，只是对他笑笑，看他缓缓上楼。

    洛默的家有那种露天楼道，他走到二层仍能看到江屿在楼下看着他在楼道里穿梭。

    江屿像是预感洛默会回头，就那样看着他，带着点儿说不上来的不舍。

    洛默把头收回来，笑了笑，走了几步，再次心有灵犀地回头，又迎上江屿在楼下有点撩人的目光，江屿单手插兜对洛默挥手告别，腕骨清凌凌的，那不是挥手，那是撩拨、一种隔空撩拨。

    洛默被撩得耳尖烧了很久，却要装得若无其事。

    这是两个人之间最早的情愫。

    三个人上了同一个大学。

    和大多数人以为的不同，江屿对同校抱团这件事根本没兴趣——他兴奋，纯粹是因为洛默也考来了这里。

    江屿简直太开心了，整个人都亢奋了。

    沈晓东摸不着头脑，上大学有这么激动吗？

    结果江屿收拾完自己的宿舍后，马上去看了洛默的宿舍，沈晓东看出了端倪。

    开学一段时间后。一天三人在学校的人工湖附近，洛默拿着面包片撕成小块喂鸳鸯，而江屿和沈晓东在不远处一起抽烟。

    沈晓东突然问：“你丫是不是想玩洛默啊？”

    江屿表情严肃了起来，“你丫说啥呢？我为什么要玩他？”

    沈晓东吞了口烟雾，“那你干嘛天天看他，太奇怪了，他又不是女孩。”

    “看他就是玩他吗？那是我想看，我觉得他好看。”

    沈晓东疑惑，“你特么不是吧？荤素不忌了？你想好了，哥们自开学来交过俩女朋友了，在初恋这块没啥遗憾，而你要是追洛默，他——可就占你初恋名额了。”

    江屿听后竟笑了笑，这在沈晓东眼里几乎是一锤定音的意思，“完了完了，老江你完了，你真的想追他啊！”

    沈晓东后面这句声音极大，引得洛默起身向他俩走了过来。

    没想到洛默第一句不是问他俩在聊什么，而是对着江屿说：“能给我根烟吗？”

    江屿宠溺地看着洛默：“你要烟干嘛？”

    “你们都会抽，我也想抽抽看。”

    说着，洛默就向江屿伸出一只手，江屿迅速回撤。

    “不行，你不能抽。”

    洛默被拒绝后不解地问：“为啥？一根烟而已。”

    江屿笑笑：“我不想看到你抽烟。”

    三个人在江屿这句话落下后，表情都耐人寻味。

    江屿就一副韩剧大男主的架势，那一年电视台正在热播《我叫金三顺》。

    沈晓东看热闹不嫌事大，反复品着正在对视的江屿和洛默的眼神互动。

    洛默说不上来是黯然神伤，但总觉得江屿对他管得太多，如果说叛逆是一个人的必经之路，此时的洛默是被江屿激出来的失落。

    江屿真的要追洛默。

    沈晓东看在眼里。

    洛默后知后觉时，已跟二人厮混多时。

    大一是在江屿的明追暗护中过来的，沈晓东更像是打掩护，毕竟三个人一起吃吃喝喝玩玩，才不会让洛默有区别对待的感觉。

    又是夏天。

    又是小龙虾凉啤酒。

    簋街的夜变得深邃而喧闹。

    三个人坐在塑料方凳上。

    由于桌和桌之间的人员走动还挺大，洛默好几次都被过道的人蹭得晃动。

    江屿

    拉近二人的距离，一个顺势，用半搂的姿势护住了洛默的背。

    这个诡异的姿势，为了让洛默不拒绝，江屿甚至装醉。

    沈晓东心照不宣：“老江，洛默家就在这附近，我就先走了啊。”

    洛默反问：“你去哪儿呢？”

    沈晓东直言：“我是有女朋友的人，我跟你们吃完这顿，当然是去找她啦！”

    沈晓东这话带着几分炫耀，洛默一时无语凝噎。

    他转身看着装醉的江屿，为难地问：“那——你回家吗？还是回宿舍？”

    江屿突然坐直，眯着眼看他：“怎么？不邀请我去你家？”

    洛默脸突然像火烧一样，“为什么要邀请？”

    江屿脸忽然贴近洛默，“我们——不是好哥们吗？”

    洛默心里颤了一下，似乎该来的一定会来，“我听不懂。”

    江屿不想为难洛默，又拿起一杯扎啤，“不逗你了，待会儿送你回家后，我就打车回学校，我去宿舍睡。”

    洛默想了想，“宿管阿姨能放你进去吗？”

    “不放，我就娶了她呗！”

    洛默“噗嗤”一笑，“你要真娶她！我给你随个大份子！”

    正当洛默笑得停不下来时，江屿忽然跟进了一句：“那我要是娶你呢——”

    洛默的笑一瞬间止住，“你说什么？”

    江屿见洛默认真，又假装自己酒醉，“哎呀，我喝多了，我可太难受了，我们走吧。”

    江屿说完起身拉拽洛默的胳膊，而洛默尚在震惊中，机械地走着。

    又是分别的楼下。

    洛默对江屿说：“到了宿舍告诉我一声。”

    江屿点点头。

    洛默刚一转身，又回过了头。

    “你先走。”

    江屿问：“为什么？”

    洛默答：“每次都是你看着我上楼，我觉得我吃亏。”

    江屿笑：“那你上到二楼时回头看，我就走。”

    “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这样啊！”

    江屿模仿洛默的语气，给二人的对话增加了几分暧昧。

    洛默到了二层，垂眸时睫毛颤得轻，他双手撑在墙围，“你到了宿舍别忘了跟我说一声！”

    江屿伸出手挥了挥，然后转身离开。

    洛默回到家后，回想起江屿在饭馆里和自己吃饭的样子，觉得温馨又滑稽。

    再一看时间，仿佛要把手机盯死，他一定要等到江屿到宿舍的消息。

    就当洛默久久未等到江屿的消息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洛默先是急切地拿到手边，看清来电显示，然后缓缓按了接听。

    “你到了？”

    “嗯，我到了。”

    “那你睡吧！”

    “睡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话对你说。”

    “那——你说啊！”

    “那——你下来啊！”

    洛默心里一颤，几乎用跑着下了楼，看见江屿举着一束花站在平时转身的路口。

    “你这是——”洛默缓缓走近江屿。

    江屿右手抱着花，左手举起看了看表。

    “过零点了，默默。”

    洛默不明所以，“所以——”

    江屿把花递给洛默，“今天是我认识你的333天，我希望我和你交叉的人生线中，还可以过666天、999天，更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