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

    你习惯了天亮前醒，上楼闹他，被他捞进怀里趴一阵。

    习惯了白天他出门后独自等，傍晚门锁响起来的时候耳朵先动。

    习惯了蹲在他脚边看他做饭，尾巴绕着他的脚踝。

    你甚至开始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做一只猫，待在他房子里，等他回家。也挺好的。

    那天下午你趴在沙发扶手上睡觉。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晒着后背暖融融的。

    你闭着眼，尾巴垂在扶手边沿慢慢摆。

    然后你开始疼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疼，一阵一阵的，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掰开又拧回去。

    你的爪子死死抠进沙发套的布面里，整只猫缩成一团，尾巴夹在肚子底下。

    疼到你想叫但发不出声，耳朵紧贴着头皮，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更长。

    你意识断断续续的，一会清醒一会模糊。

    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变了。

    沙发在你身下变得很小——你整个人趴在沙发上，视野变高了，高了一大截。

    你低头看自己，看见了人的手，手指修长，不是猫爪。

    你没穿衣服。皮肤贴着沙发皮面，很凉。

    两条腿光着，脚掌踩在地毯上，脚趾蜷着，触感和猫爪完全不同，整个脚底贴着绒面，陌生得让你哆嗦了一下。

    你试着站起来。

    腿压根不听使唤。膝盖弯了一下又软了，跌倒在地毯上。你手脚都是陌生的。

    太长了，太笨了，脚趾踩在地上没有肉垫垫着，骨节硌着地毯绒毛有点疼。

    你感到害怕，说不清怕什么。但你知道自己现在不是猫了，你变回人了，没穿衣服，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栋房子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如果他现在回来，看见你——你怎么解释？说你就是那只猫？你连话都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说。

    你想躲起来，你现在真的很没有安全感。

    你慢慢的爬到了他房间的衣柜前面。柜门拉开，里面挂着几件他不太常穿的厚外套，底下空了一截。

    你侧身钻进去，把柜门拉上。

    里面很暗，很窄，你的膝盖顶着柜板，肩膀缩着，后背贴着柜壁。狭小的空间反而让你舒服了一点，骨头不疼了，只是手和脚还是哆嗦。

    你蹲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发慌。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子面对他，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你赶走

    似乎过了很久，但又似乎只过了一会。

    门锁响了。

    钥匙转两圈，门被推开。

    拖鞋踩过门厅地板的声音，钥匙搁在玄关柜上的轻磕。

    然后你听见他停下来了。

    往常这个点他换完鞋抬头的方向就是客厅——你一般蹲在沙发扶手上，或者窗台上等他回来。

    “yn”

    他喊了一声，那是他给你取的名字。

    没有回应。你缩在衣柜里，手捂着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出。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一点迟疑。

    脚步声往客厅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听见他走到沙发旁边，手摸了一下扶手——你刚才趴过的地方——然后他顿了顿。“……跑哪儿去了。”

    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走了一圈又回来，往书房走。

    推开一扇门，脚步会停一下然后又继续。过了一会，声音停了，没有脚步声了。

    你蹲在衣柜里，眼泪掉下来了。

    不响，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你以为他至少会多找一会儿。

    你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进手臂里。

    心里面乱七八糟的。你陪了他那么久，每天等他回家，每天早晨闹他起床，他搂着你的时候你安安静静趴着不动。

    你以为你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但他只找了这么一会儿，就放弃了。

    但其实他就站在客厅中央，摸出手机，打开了监控。

    他装了以后其实很少看，偶尔白天查一两次。

    但这个时候他把时间线往回拖。录像是提前保存的，他调到下午那个时间段。画面里你趴在沙发扶手上，一团灰白色的毛，蜷着，尾巴垂在边沿。

    他在手机屏幕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看见你动了——缩起来，抽搐，然后画面里那团灰白色开始模糊。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画面里猫消失了。

    一个蜷着的人出现在沙发扶手上，没穿衣服……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瞳孔放大了，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拇指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截，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个画面——猫变成人的那几秒，身体轮廓从一团毛慢慢舒展、变化、拉长成人形。

    他把进度条又拖回去看了一遍，目光一直钉在屏幕那个位置。

    如果这不是他自己家，这监控还是他亲自安的。他可能会觉得这是某个人做的恶作剧。

    他把画面定格在猫消失那几帧，停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再睁眼的时候眉心那道纹深得能夹住什么东西，他呼吸了一个完整的来回才关掉手机屏幕。

    他攥着手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衣柜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点很窄的光缝。

    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手机被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往前走。

    他走过来了，又在门口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拉开柜门。

    ……

    门厅那边他安静了很长时间。你听不见他在做什么，只是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你听见他走过来——脚步声朝着衣柜方向，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

    他走到衣柜门口站住了。手抬起来碰到柜门板，指节扣了两下。

    “你在里面吗。”

    你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吓了一跳。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但你知道他知道了。

    你手把着膝盖，腿蜷在身前，后背贴着柜壁。

    眼泪糊了一脸。你说不了话。只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哑音。

    门外安静了两秒。

    “……衣柜里有衣服。你自己找一件套上。”

    他的声音稳了一些。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门口方向。你听见他背过身去的声音。

    你伸手摸旁边的柜壁，他的几件衬衫挂在那里，你拽了一件下来往身上套，布料很大，垂到大腿。

    腿抖得厉害，你试着把裤子的拉链拉上但发现控制不了手指，指甲在拉链头上滑了好几下没拉住。你没有力气再试了。你坐在地上，衬衫下摆盖住腿根，低着头。泪水滴在衬衫领口洇出深色的湿痕。

    门外他好像在打电话。“……嗯，送一套过来。对。”声音压低了，断断续续的，“女款。”后面的话你听不太清。

    你坐在衣柜里，衬衫上的味道是他的。你深吸了一口气。吸气。呼气。

    你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你手撑着衣柜底部，慢慢挪出来，膝盖蹭过冰凉的地面，手肘撑着墙，从衣柜口一点一点挪到了外面。

    你蹲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手指攥着衬衫下摆盖住自己。

    他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你。

    听见动静转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目光从你身上扫过——亚洲面孔，头发散着，湿的，衬衫太大，领口斜着露出锁骨，腿上没穿别的。

    他站在原地，移开了目光，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能站起来吗。”

    你摇头。他弯腰，一只手从你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你的膝弯，把你放在了床上。

    他站在你面前。视线低垂着，落在你脸上，停了一下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重了会碎什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说。没有质问的语气，就是一句问话。

    他对眼前的情况也很无错

    你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的，声音又哑又碎。“我是那只猫。”

    他听到了。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又平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下。“……这我知道。”

    “是变回了人，还是变成了人？”他又加了一句。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个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接受的事。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记得你好像死了，再次睁眼就变成了猫

    他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露出眉心那道纹，又松开手，头发落回去。

    他看着你，目光沿着你湿了的睫毛、鼻尖、嘴唇、又抬起来回到你脸上。你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我去看看衣服送没送到。”他转身走了出去。

    拖鞋踩过走廊地板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回来。

    他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推到你手边。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