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枕边人的毒药

作品:《枕边调查员·王富贵

    “王老板,我想起来了……”

    这几个字从周浩的嘴里吐出来,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没有咬牙切齿的狰狞。

    “你想起来什么了?”王富贵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靠在驾驶座上的姿势,只是微微侧过头。

    “王强……前天下午来看我了。”

    周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着。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生锈的老旧放映机,开始疯狂地倒带,定格在前天傍晚那个昏暗的客厅里。

    那天,王强拎着两盒高档水果和几个婴儿玩具,一副心事重重、满脸关切的样子来到了周浩家。

    周浩当时面对自己大学四年睡在下铺、结婚时给自己当首席伴郎的最好兄弟,他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毫无防备地倒了几句苦水。

    他说自己最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那黑娃娃的脸,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当时王强是怎么做的?

    “他拍着我的肩膀,满脸心疼地说我状态太差了,再这么熬下去人就废了。”周浩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然后,他从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没有中文标签的深蓝色塑料小药瓶,硬塞进了我的手里……”

    “他跟我说,‘浩哥,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纯进口褪黑素,治你这种因为精神压力大导致的顽固性失眠有奇效。你今晚睡前吃两粒,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儿,有兄弟我替你扛着!’”

    天大的事儿,兄弟替你扛。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周浩,感动得眼眶发热,甚至觉得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兄弟才是真心实意对他好。

    但现在,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钢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还在里面残忍地搅动了三百六十度!

    “那根本不是什么治疗失眠的褪黑素!”周浩猛地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说要制造猝死的意外!那是毒药!那就是他们用来杀我的毒药!”

    “药呢?!”

    王富贵一把扯下耳朵上的监听耳机,猛地转过身,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周浩的肩膀。她在听到“褪黑素”这三个字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事情已经从普通的婚姻出轨,彻底升级成了生死悬于一线的十万火急!

    “前天给你的药!你吃了没有?!”王富贵的声音极其严厉,犹如在周浩耳边炸开的惊雷。

    “没……没有……”周浩的上下牙齿在疯狂地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前天晚上……林婉又在家里发疯,嫌弃我身上有烟味,把我赶去了书房……我心里烦,没顾上吃……”

    听到周浩没有吃药,王富贵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了零点一秒,但随即,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冷酷和决绝。

    “听着,周浩。”

    王富贵松开他的肩膀,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湿纸巾,狠狠地擦掉周浩手腕上刚才因为极度愤怒而咬出来的血迹。

    “这件案子,已经彻底变性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崩溃,不是发疯,更不是想着怎么去跟他们同归于尽。你要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王富贵快速地发动了汽车,一脚离合踩到底,右手猛地挂上一档。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直接将王强和林婉那个散发着恶臭算计的出租屋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们现在去哪?报警吗?我们有录音,我们直接去派出所报警抓他们!”周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喊道。

    “报个屁的警!”

    王富贵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疯狂地穿梭,一边冷冷地呵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录音只能证明他们有杀人的‘动机’和‘口头预谋’!在没有实质性的作案工具和实行行为之前,警方顶多只能传唤他们。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在床上开玩笑、吹牛逼,警方根本无法给他们定罪谋杀未遂!到时候打草惊蛇,他们销毁了所有证据,你在明他们在暗,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他们要我的命啊!”

    “当然不能算!”

    王富贵转过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周浩:“我们要证据!能把他们一击毙命、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不翻身的铁证!而这个铁证,就是那瓶所谓的‘褪黑素’!”

    “我现在送你回家。林婉现在还在那个家属院里跟王强鬼混,按照她每周的规律,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才会回去。你立刻上楼,把那瓶药原封不动地拿出来,一粒都不能少!”

    王富贵的语速极快,像是在下达战场上的最高指令:“拿到药之后,立刻下楼交给我。我送去老白的化验室。只要老白能出具一份合法的毒理学成分分析报告,证明这瓶药里装的根本不是褪黑素,而是能引发急性心力衰竭的违禁药物,再结合这份他们预谋骗保杀人的录音……”

    王富贵冷笑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证、物证、动机、作案工具,完美的证据链闭环!到时候,那张两百万的保单,就是送他们去踩缝纫机的催命符!”

    周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狠狠地咽进了肚子里。他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了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仇恨,已经彻底烧干了他的眼泪。

    “好。”周浩的声音变得沙哑、冰冷。“王老板,这单生意,我加钱。”

    ……

    二十五分钟后。

    捷达车带着一身的风尘,稳稳地停在了周浩家小区的地下车库。

    一根烟的时间过后……

    “拿到了。”周浩喘着粗气,把药瓶递给王富贵。

    王富贵没有用手去接,而是直接拿出一个透明的专用物证袋,撑开袋口:“放进去,别在上面留下多余的指纹。”

    周浩将药瓶丢进物证袋,王富贵迅速封口。

    “上车。去老白那里。”

    “王老板,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老白化验出来,这药真的只是一般的褪黑素呢?如果他们在床上,真的只是在开玩笑、吹牛逼呢?”

    哪怕到了这一刻,周浩的潜意识里,依然有一丝微弱的、对人性的最后挣扎。他无法接受一个相处了十年的兄弟,会歹毒到这种地步。

    王富贵猛地踩下一脚刹车,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周浩,你是不是被绿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你到现在还对那个恶毒的女人和那个烂赌鬼抱有幻想?”

    王富贵的语气极其严厉,毫不留情地撕破他那最后一丝可怜的自我欺骗。

    “开玩笑?谁特么会在床上拿两百万的保单和猝死来开玩笑?!你放心,我干这一行这么多年,闻过的畜生味儿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对狗男女,已经彻底烂到骨子里了。这药要是没问题,我王富贵三个字倒过来写!”

    半个小时后。

    王富贵拿着物证袋,轻车熟路地敲开了老白那间地下私人化验室的铁门。

    老白看到王富贵和周浩这副如临大敌的阵势,他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哟,这不是那个‘不认亲儿子’的老实人吗?怎么,终于想通了准备结案了?又来给我送什么大瓜?”

    “没空跟你废话。”

    王富贵直接把那个装着深蓝色药瓶的物证袋拍在老白的泡面碗旁边,神色凝重。

    “老白,别吃了。这是要命的东西。”王富贵指着药瓶,声音冷冽,“涉嫌谋杀未遂。周浩的老婆和他的好兄弟,打算用这个东西给他制造一场突发心梗的意外,骗取两百万的身故险。他们伪装成了进口的褪黑素。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里面的成分给我扒得干干净净。”

    老白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的法医本能。

    他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无菌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物证袋,举在灯光下观察着。

    “伪装成褪黑素?引发心力衰竭?还要做成自然猝死的假象?”老白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透过透明的塑料袋,仔细端详着药瓶上的外文标签,冷笑了一声,“这帮人还真是懂点医学常识啊。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法,一般人还真想不出来。心思够歹毒的。”

    “能验出来吗?要多久?”周浩焦急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死死地抓着化验室的铁桌边缘。

    “别急。我这儿可是除了市局之外,最顶尖的毒理学实验室。”

    老白转身走向化验室深处那一排复杂的精密仪器,熟练地打开了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的电源。“只要它是化学合成物,只要它能杀人,在我这里,它就绝对藏不住狐狸尾巴。富贵,带着你的客户去外面抽根烟。最多四十分钟,我给你们一份能当呈堂证供的铁证。”

    化验室厚重的隔音铁门重新关上。

    王富贵和周浩坐在外面的石墩子上。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周浩心头的寒冰。

    四十分钟。

    对于周浩来说,这四十分钟比他过去的三十年还要漫长。每一秒钟,他都在脑海里反复重播着林婉和王强在那张廉价的弹簧床上,用下流的语言嘲笑他、算计他的画面。他的心在油锅里反复煎炸,直到所有的痛觉都变成了纯粹的麻木。

    “咔哒。”

    就在周浩快要被这种极度的煎熬逼疯的时候,化验室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老白没有摘口罩,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愤怒。

    “富贵,你这客户,命真特么大。”

    老白大步走到他们面前,将那张化验单狠狠地拍在王富贵的手里,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抖:

    “这根本不是什么褪黑素。里面装的,是一整瓶足以在无形中让一个成年男人死于非命的剧毒药片!”

    周浩猛地站了起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化验单,颤声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老白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口罩,一字一顿地说道:

    “化验结果显示,药片的主要成分,是一种罕见的、受到严格管控的心血管违禁处方药的提纯物——‘洋地黄毒苷’的超高浓度变种!”

    老白的语气严厉,像是在宣判死刑,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周浩的心上:

    “这种药物,在临床上是用来治疗严重的充血性心力衰竭的。它的治疗剂量和中毒剂量极其接近!如果一个心脏正常的成年人,按照所谓的‘两粒褪黑素’的剂量服下去……”

    老白看着周浩那张面如死灰的脸,残忍地揭开了真相:

    “不出三个小时,你的心肌细胞就会产生严重的毒性反应。你会感到剧烈的心悸、呼吸困难、胸闷,最后,死于不可逆的心室颤动!最可怕的是,这种药物的脂溶性极高,代谢速度极快。如果在死亡后几个小时内不进行针对性的深层血液毒理学筛查,普通的尸检,绝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死者因长期劳累、失眠和精神压力,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自然猝死!”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像是在嘲笑这个荒诞的世界。

    周浩彻底崩溃了。不是软弱的哭泣,而是一种在得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的、极度的后怕和狂怒。

    “他们要杀我……他们真的要杀我!”

    “不仅是要杀你。”

    王富贵将化验单折叠好,珍重地收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她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像是一头准备狩猎的凶兽。

    “他们这是要把你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王富贵转头看着周浩,声音冰冷刺骨,“周浩,人证、物证、毒药、录音,全齐了。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如果现在报警,他们只要矢口否认这药是用来杀你的,甚至反咬一口说是你自己买错的药,这官司有得打。”

    周浩猛地抬起头:“那我们怎么定他们的罪?!”

    “捉贼拿赃,捉奸在床。”

    王富贵冷笑了一声:

    “既然他们费尽心机为你设计了一场完美的‘猝死’,那我们就顺水推舟,成全他们。我要让他们在亲眼看到你‘死’去、自以为大功告成的那一刻,连同他们的发财梦,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富贵转身从老白的实验台上拿过一个类似的小药瓶,从自己的随身包里倒出几粒普通的维生素C片,装了进去。然后把那个深蓝色的外文标签完美地贴在了新瓶子上。

    她把这个替换好的“假毒药”扔给周浩。

    “拿着它。现在,你回家。”

    王富贵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火焰:“回到那个你睡了半个月的书房,躺在你的行军床上。

    然后给林婉打电话!

    王富贵凑近周浩的耳边,用一种犹如恶魔般诱惑的声音说道:

    “你就说:‘老婆,我吃了强子给的药……怎么感觉胸口好痛……喘不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