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谎言
作品:《枕边调查员·王富贵》 “当啷”一声,李二狗手里一直死死攥着、准备用来砸人的手机,直愣愣地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跪在地上的晓梦被踹门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满脸泪痕地回过头,惊恐地看着门口这两个奇装异服的闯入者——一个肚子平平却穿着孕妇装的年轻女孩,和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精神小伙。
坐在沙发上的郝大强,原本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此刻看到李二狗和耗子,整个人如同弹簧一样“噌”地弹了起来,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慌乱和无措。
“娇……娇娇?耗子?你们怎么找这儿来了?!”郝大强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想要上前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爸……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耗子咽了一口艰难的唾沫,指着地上的晓梦和那张病危通知书,声音都在发抖,“李叔他怎么了?晓梦……晓梦不是你在外面养的……?”
“放你娘的连环屁!”
郝大强一听这话,原本萎靡的气势瞬间炸了,他猛地冲上来,一巴掌狠狠地削在耗子的后脑勺上,眼珠子瞪得通红:“你个小兔崽子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晓梦是你李叔去年刚娶过门的媳妇!那是你婶子!!”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耗子却破天荒地没有还嘴,也没有躲。
李二狗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郝大强,你给我坐下。”李二狗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她指着沙发,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三十万的高利贷、还有老李的事给我交代得明明白白,咱们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郝大强看着李二狗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晓梦在旁边早已经泣不成声,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解释,却被李二狗一把按住,强行扶到了床上坐好。
“妹子,你刚生完孩子,别跪着。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李二狗虽然脾气暴躁,但骨子里却有着市井女人的侠义心肠。
晓梦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一个月前发生的那场惨剧,血淋淋地撕开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平常的一个雨夜。老李像往常一样跑夜班出租。凌晨三点,在途经市郊一条没有路灯的偏僻公路时,老李的出租车,以极高的速度,一头撞上了一辆停在路中间、连双闪都没打的黑色豪车!
撞击惨烈。老李没有系安全带的习惯,整个人直接撞碎了挡风玻璃飞了出去,颅骨重度骨折,当场陷入重度昏迷,被送进了市中心医院的ICU。
“那辆豪车里的人也受了重伤……”晓梦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疯狂涌出,“交警判了老李主责,因为他追尾。对方是那种……那种咱们惹不起的社会人。他们拿着扳手和钢管,直接冲到了医院的产房门口……”
晓梦说到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当时她正因为惊吓过度导致早产,躺在待产室里疼得死去活来。那群社会大哥嚣张地堵在门外,放出了狠毒的话:
要么立刻赔偿三十万的医药费和车损;要么,就直接冲进ICU拔了老李的氧气管,再把晓梦刚生下来的孩子扔进下水道!
“我们家老李开了半辈子出租,钱全都给我治不孕不育了,家里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啊!”晓梦绝望地哭喊着,“我当时躺在产床上,想死的心都有了。是强哥……是强哥大半夜赶到医院,一个人挡在产房门口,被那群混混打得头破血流,硬生生替我们家把那三十万的债给扛了下来!”
死寂。
李二狗和耗子,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们脑海中那个因为买一包五毛钱辣条都要跟小卖部老板掰扯半天、连上公厕都要偷两段免费手纸带回家的“铁公鸡”郝大强……竟然用自己那并不宽阔的肩膀,替兄弟扛下了三十万的催命债,挡住了那些凶神恶煞的混混!
“这三十万……你哪来的?”李二狗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郝大强。
“正规银行借不出来……”郝大强搓了搓脸,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老李在ICU每天要一万多,那群混混又天天来逼债。我没办法……我只能去借了那种‘砍头息’的网贷黑钱。借了四十万的合同,到手只有三十万。为了不让那群混混找到晓梦和孩子,我把这笔钱分了两份,一份打给了那群混混息事宁人,另一份,直接给晓梦在这个安保最严的月子中心,交了三个月的全款房费。”
“网贷的利息,一周就要还一万。”郝大强抬起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靠开出租车怎么还得起?所以……我只能拼了这条老命。我去给那个水疗馆的技师当打手保镖,我去相亲角给那些富婆当私人侦探去抓小三。只要给钱多、来钱快的黑活儿,我都接。我就是想多赚点钱,先把利息堵上,不能让他们催收催到咱们家里去,不能连累你们娘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着郝大强平淡地诉说着这半个月来在刀尖上舔血的经历,耗子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他一直看不起自己的父亲。觉得他抠门、窝囊、没有格局、一身的市井小市民习气。可是今天,耗子第一次,在这个抠门老爹的身上,看到了两个沉甸甸的字——担当!
这是一个底层老男人,用自己全部的尊严甚至生命,在替兄弟扛雷,在替家庭挡雨!
“爸……”
耗子“扑通”一声跪在了郝大强面前,一把抱住老爹的腿,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爸!我错怪你了!你是个爷们!你是我亲爹!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抠门了!”
郝大强眼眶也红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揉了揉耗子的脑袋,声音哽咽:“傻小子……哭什么……你爹还没死呢。”
李二狗站在旁边,早已经泪流满面。她心疼,极度的心疼!但在这心疼之余……
她快步走到沙发前,一巴掌清脆地拍在郝大强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老郝一激灵。
“郝大强!你个老王八蛋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李二狗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郝大强的鼻子破口大骂。
郝大强以为李二狗是在气他借高利贷,吓得赶紧缩起脖子:“娇娇,你别生气,这钱我自己还,我绝对不……”
李二狗霸气地打断了他,怒吼道,“什么叫你自己还?!你当老娘是个死人吗?!”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老李是你过命的兄弟,也就是我李二狗的兄弟!为了救兄弟的命,别说三十万,就是三百万,该借也得借!”
“但是你郝大强错就错在,你把老娘当外人!你遇到这么大的事,你宁愿被我误会你在外面搞破鞋,你都不肯跟我商量一句!”
李二狗越说越气,又在老郝的肩膀上狠狠拧了一把,“你怕什么?!三十万算个屁!大不了咱们把这辆出租车卖了!大不了老娘明天就去海鲜市场盘个摊位重新杀鱼!咱们一家三口有手有脚,还怕还不上这笔账吗?!”
听着李二狗这番彪悍、却又仗义的怒骂,郝大强的眼泪终于“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一把抱住李二狗的腰,把头埋在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三十岁的年轻妻子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一家三口,在这个奢华却又充满悲情的月子房里,紧紧地抱在一起。所有的误会、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猜忌,在这一刻,被这股浓烈的亲情和市井仗义,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门外,一直没有进来的王富贵,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微笑。
几分钟后,一家三口终于平复了情绪。
“行了,别哭了,让晓梦妹子看笑话。”李二狗干练地擦干眼泪,恢复了女主人的气场,“老郝,你现在马上给那个网贷平台打电话,咱们今天就盘账,看看砸锅卖铁还能凑多少。”
郝大强点了点头,擦干眼泪,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文件夹。
“这是交警队出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还有那辆被撞豪车的定损单。我一直带在身上……”郝大强把文件递给李二狗,“那群人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他们开的是一辆几百万的迈巴赫……”
李二狗不识字,转手把文件递给了站在门口的王富贵:“富贵姐,你懂得多,你帮我们看看,这事儿在法律上咱们到底要赔多少。”
王富贵接过那个塑料文件夹。
她翻开那份盖着交警队鲜红公章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事故发生于凌晨3点15分,东郊环海路南段。出租车司机李建国(老李),在直道行驶过程中,追尾撞击违停在右侧车道的黑色迈巴赫轿车。因出租车未保持安全车距且车速过快,判定出租车全责。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起普通、责任明确的追尾事故。
但是。
王富贵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一张附在最后面的、事故现场的黑白勘测照片上。
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不对劲……”
王富贵喃喃自语,声音极低,却在这刚刚平复下来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富贵姐,怎么了?这鉴定书有问题?”耗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富贵的语气变化,立刻凑了过来。
王富贵没有理会耗子,而是锐利地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坐在沙发上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郝大强。
“老郝,你刚才说,这一个月来,你为了替老李还债,去接各种危险的黑活儿。所以每天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对吧?”王富贵的声音冷得像冰。
“对……对啊。”郝大强被王富贵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那么问题来了。”
王富贵举起手里的那张现场照片,指着上面一个微小的细节,说道:
“事故发生的一个月前,凌晨三点十五分!那是一场暴雨!老李是在那个时候撞的车!”
“而在这张现场勘测照片上,肇事的那辆薄荷青色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虽然碎了,但是在驾驶室的遮阳板上,却清晰地挂着一个平安符!”
王富贵猛地逼近郝大强:
“老郝,如果你这一个月都在因为老李车祸的事情拼命筹钱。”
“那么请你告诉我,一个月前的事故现场照片上,那辆撞毁的出租车里,为什么会挂着一个李二狗一周前,才刚刚去庙里给你求来的、一模一样的平安符?!”
耗子爹郝大强……真的就这么清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