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橡木镇40
作品:《我,造物者[西幻]》 「千面之纱
意为覆盖真实面容上的虚假织物,可让使用者于伪装他人。」
随咒文唱诵,塞伦涅眼前出现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膛,卡吕普索顶着那张脸道:“这就是千面之纱,可以伪装成任何你想伪装的人,甚至是不同性别的。”
她一挥法杖,回到原本的长相:“照旧,你在这里熟悉咒文。我还有得忙,没别的事的话,请不要打扰我。”
说罢,她钻进里间。
塞伦涅闭眼坐下,像之前那样默念咒文,这回没了大法师在旁指点,她仍感到新的知识妥帖地淌进脑海。
待能熟练念诵咒语,她脑海中出现一个人,睁眼,望向墙上铜镜。
别尔的脸正隔着镜面打量她。
塞伦涅扑哧一声笑了。
要是对方目睹这个场景,大概得吓坏了,在别人身上见到自己的脸,属实是惊悚故事里的桥段。
她傻乐一会,敛了笑意。镜中人让她记起今早的别尔,前往法师塔的途中,她始终在想这件事,也大概猜到了对方生气的原因。
过去十年间遭兽人奴役,别尔总是将自己摆在低位,尽管塞伦涅告诉他,他们是朋友,他们是平等的,他仍因惯性下意识地讨好塞伦涅。
就像主人与宠物,在别尔眼里,特里同是一只新来的宠物。
儿时父亲从朋友家抱回两只雄性金毛幼犬,当塞伦涅抚摸一只时,另外一只便会争风吃醋,它不敢忤逆小主人,便将牙齿对准同类。
等它们再大些,有次塞伦涅放学回家,先摸了一只,结果另只金毛瞬间扑上前来撕咬,差点让同伴丧命。
从那之后,就算回家时手里拎了东西,她也会先放下东西,空出双手同时抚摸狗头。
争宠行径动物身上并不少见,但放在人类之间就很荒谬了。
塞伦涅会找个时间向别尔强调,他不是宠物,特里同也不是。就算他们是亲密的朋友,甚至是家人,塞伦涅也可以有别的朋友,别的家人,她可以有自己的人际交往,别尔同样可以。
但不是顶着这张脸的时候。
塞伦涅召回千面之纱,蓦地感到一阵眩晕。
丝缕黑雾正从里间的门缝漏出。
卡吕普索又在执行她的禁忌伟业了,这道可怜的木门都快被折腾成地狱之门,依她所言,塞伦涅没有打扰,捂着口鼻忙不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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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橡木镇大门,塞伦涅在钟楼下的荒废小教堂前见到熟悉的人。
“会长命我修理镇子围墙,赶在昨日雨停时,我已修补好一处窟窿。不过老实说,我并不认为会有魔物侵扰橡木镇。”修理匠拎着工具箱与麦太太说话。
“你只管听她的,那孩子总是很有远见。”
见了塞伦涅,二者向她问好:“我们正结束今日的祷告。”
塞伦涅望着塌了小半边的教堂。
这地方还能做祷告?
麦太太:“年轻时我总在礼拜日来这祷告整天,现在教堂荒废,还是习惯去里面静坐一会,那会让我感觉灵魂得到了净化。”
修理匠:“那位牧师还活着的时候,我时常在告解室向他忏悔,噢,他与赏金猎人公会的马修牧师,从前在修道院是同僚。”
话里的两位主角都已不在人世,他深深叹了口气:“现在老彼得滚蛋,公会由小姐你管理,我想,往后再也不会有悲剧诞生。”
修理匠拉开教堂大门:“这是处令人怀念的地方,我本想修好它,但你知道的……”他点了点后腰。
踩着梯子在教堂三层楼高的外墙上下,对年迈且患有腰病的修理匠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人踏上残破的暗红地毯,房顶砖瓦坍塌,日光透过窟窿打在损毁的光明之神神像上。
“椅子都被搬空了,那伙异教徒!”修理匠大声咒骂。
塞伦涅想,信仰在贫穷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她走向教堂尽头的告解室,掀开门上格栅向内看去,里面蒙了厚厚的灰。
告解室侧面是前往塔楼的旋转楼梯,好在那口黄铜大钟并未损坏,仍恪尽职守地为镇民报时。
游戏里教堂是玩家的回血回蓝与重生点,前提是神像蕴含神性,且配合驻守此地的圣职人员,这所小教堂的神像损坏了,没有那样的作用。
教堂破得不像话,好在大致框架还在。从兽骨头盔得知,经由图纸制作的造物是能再度改造的,那么不经图纸制作的呢?
这还亟待印证。
以及神像并非只需石料修理,虽说海岸村落的收藏家神像是以普通石料打造,但作用只为感召信徒,并不能让鱼人得到治疗。
所有蕴含神性的神像内部都有一枚圣石,但属于眼前这座的早被剜去了,她要找到一枚新的替换。
塞伦涅打算用造物图纸将教堂修好,等得到圣石后再度改造。让特里同先住在这里,以献金——收取少量费用的形式,让她与外出受伤的镇民在此治疗。
至于重生……原主不是玩家,只是npc,她不能重生。
离开教堂,塞伦涅去了一趟铁匠铺,随后回到公会,上楼,想去看看特里同醒了没有,结果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浴缸是塞伦涅给我做的,我很喜欢。”特里同倚靠浴缸边缘,挑衅似的一甩鱼尾,溅了满地水渍。
别尔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白日里塞伦涅不会锁上楼梯口的门,别尔得以上到二楼,她有些懊悔,还好赶在对方向人鱼发难前回来了。
“好了,你少说两句,还有,别往地板甩水,还嫌这里不够潮吗?”
特里同轻笑:“我也没说什么啊,这么护着他。”见她眼神不善,人鱼佯装委屈,“好嘛,我不说了,不过你的房子好大,我喜欢这个新家。”
“往后你就不住在这了。”
塞伦涅告诉特里同她对教堂的构想。
“尽管我不信奉任何一位神祇,但那样也不赖,我会扮演好牧师角色的。”
他如此好说话,塞伦涅松了口气,向他提出与玫洛赫尔玛
相同的合约,谁知对方摇头:“我不要钱,都给你吧。”
不要钱,那就是要别的了。
特里同打量她一眼,斟酌着开口:“我想拜托你替我寻回遗失的深海珍珠。”
特里同相关的支线正是寻找深海珍珠,寻回珍珠前,玩家并不能享受他的全部增益,无论治疗还是控制都会大打折扣。
“珍珠现在应该还在某个人类手里,除了长相,我对她一无所知。名字,身份,故乡……她都欺骗了我。”
特里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海岸边同那人相遇,她是个知识渊博的人,用一整晚向我讲述陆地上的见闻。我对她抱有很大的好感,于是在她诱哄我剖出深海珍珠,作为定情信物时,我也心甘情愿那样做了。”
他语气自嘲,扣在浴缸边缘的手指泛白:“那只是她为盗走珍珠,精心编造的谎言罢了。若非次日那个混帐和珍珠一起消失,我差点就分化了。”
人鱼唯有在彻底爱上一个人后,会分化成与对方相反的性别。干脆到有些粗暴,大概只是为了种族繁衍。
“塞伦涅,你很像她。我得向你道歉,沉船初遇时,我将你误认成了她,所以作出了些逾矩的行为。”
他望着塞伦涅的双眼,有些晃神:“你的眼睛很像她,都是大海的颜色。”
塞伦涅拧起眉头。
“她不像任何人,也不是谁的替代品。”
别尔阴沉着脸靠近一步。
不只别尔不舒服,塞伦涅的心情也有些微妙。
她不喜欢被说像别人,那会让她感到丧失主体性,尤其还因此卷入一场情感纠葛。
“是,是,上岸后我意识到,塞伦涅一点都不像她。塞伦涅是位好人,而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只是我那时见过的人类太少……”
人鱼并非群居物种,特里同学会捕食后,便离开母亲与姐妹独自在深海生活。那人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单纯的特里同轻易就被哄骗了。
母亲教给他的还是太少了,甚至没有告诉他,人类就是代表谎言的物种。
特里同揉了揉眼框,片刻后整理好情绪,挂着揶揄的笑:“我要再度声明,那些话并无恶意,只是赞叹塞伦涅很漂亮。当初我有猜测过你们的关系,后来又想……”
他意有所指地觑了眼别尔:“她怎会与这样丑陋的家伙是恋人呢?”
……丑陋的家伙?
平心而论,尽管黑色瘢痕毁去了别尔的容貌,但依然能从中窥得堪称艺术品的底子。塞伦涅有些生气,不为别的,别尔是游戏里她精雕细琢的角色,特里同贬低的话,无疑是在质疑她的审美。
创作者能容许被他人质疑审美吗?
不能。
但在斥责特里同之前,塞伦涅最先担心的是,别尔会不会像那只金毛犬一样,狠狠撕咬人鱼纤细的脖颈。
身后半晌都没有动静。
别尔石雕似的杵在原地,发丝垂落,低垂睫毛暗了眼底的光。
然后,鼻翼轻轻翕动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