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猫包卡扣弹开的那个午后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夏末的风闷得人发懒,空气裹着一股柏油被晒透之后的焦糊气息,吸进肺里,闷闷沉沉。

    下午三点多,小区里没什么人。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零星几片梧桐叶子慢悠悠往下掉。

    远处健身区有老人摇着蒲扇闲谈,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模模糊糊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完整句子。

    温纾眠走得很慢,从宠物医院步行回来,一千多米的路,她中途在街边便利店台阶上歇过一次。连着几晚睡不好,反复被零碎的怪梦搅扰,太阳穴一直隐隐作钝痛。眼皮沉,明明是大白天,视线偶尔会短暂发虚。

    手里的手机还发烫,屏幕停留在缴费完成的页面。

    刚刚付完疫苗钱,数字跳掉那一瞬间,她指尖,无意识顿了顿。接插画稿子收入不算稳定,绵绵的疫苗、驱虫、猫粮,一笔一笔都要抠着算。

    她没有出声,只是拇指反复摩挲手机外壳磨旧的边角,把那点细碎的拮据悄悄压下去。

    浅灰色帆布猫包挎在胳膊,沉甸甸往下坠。边角磨得起毛,用了挺久。侧边网纱被绵绵的爪子勾出好几道细毛勾丝,是这只布偶平日折腾留下的痕迹。

    方才打针的时候,绵绵挣扎得厉害,四个爪子胡乱蹬踹,医院护士费了不小力气才按住。针戳进去那一瞬间,猫凄厉叫了一声,那道声音到现在还卡在温纾眠耳朵里。

    猫在包里面没有安分,身子不停扭动,爪子隔着网纱,一下一下挠布料。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不是平时撒娇的声调,是应激之后的紧绷。

    她腾出一只手,隔着帆布轻轻往下按了按猫包,动作放得很轻,试图安抚。没有什么效果。包里的挣扎只稍微顿了半秒,又继续。

    另一只手拎着一小袋医生叮嘱要买的猫用营养膏,塑料包装袋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

    走到小区大门,拐进楼栋之间的步道,路边一丛丛冬青长得茂密,绿得发沉。

    地面散落几个被丢弃的外卖餐盒边角,被晒得微微蜷曲。单元楼外墙空调外机嗡嗡低鸣,有户人家阳台晾着几件浅色家居衣物,被热风掀得轻轻晃。

    偶尔有一两声住户关防盗门的哐当闷响,隔着墙体传过来,闷闷的。

    这个点大多人待在家躲太阳,整条步道,大半时候是静的。

    本来一路都还算安稳,走到冬青丛边上,猫包侧面的卡扣,毫无预兆弹开了。

    “咔嗒”一声轻响。

    温纾眠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蓬松的白影猛地窜出去。绵绵浑身炸着毛,受了针的刺激,慌得失去分寸,一头扎进冬青灌木丛深处。枝叶哗啦一阵乱响,细碎的绿色叶片簌簌往下落,撒了她一头一肩。

    “绵绵!”

    她心里一紧,手上东西差点脱手。营养膏塑料袋晃得沙沙响,连忙把猫包往胳膊底下一夹,弯腰就往灌木丛那边凑。

    冬青的枝条坚硬锋利,叶片边缘刮到手背,立刻蹭出好几道浅浅红印,细细渗出来一点薄红。汗水浸上去,刺得微微发疼。

    碎叶子粘在她的发梢,脖颈后面晒出来的薄汗一沾,痒得人下意识缩脖子。

    灌木盘根错节,枝桠互相缠绕。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深处小猫不安的哈气声,短促,带着颤抖,看不见半分猫的影子。

    她半跪在发烫的柏油地面,膝盖隔着薄薄的短裤,被地面烘烤得发烫。身子尽量压低,脸往枝叶缝隙里面探。

    “绵绵,出来,别躲在里面。”

    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拔高音量,怕进一步刺激已经应激的布偶。嗓子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喉咙发涩。

    她伸出手试探着往树丛缝隙伸,刚探进去半臂,就被枝条绊住手腕。

    可任凭她怎么轻声呼唤,树丛深处,那团白色影子,始终不肯靠近。

    恐慌一点点往上漫,疫苗应激状态下,猫如果受更大惊吓,很容易出现拒食、应激发烧。这些都是宠物医生刚刚叮嘱过的话,此刻一句一句在脑子里翻涌。

    她想站起来,膝盖一挪,烫意钻上来,又不得不顿住。

    下意识抬胳膊扫了扫肩头落的碎叶子,动作有点仓促,想把这副乱糟糟的模样遮掩几分。

    路边万一再路过别的住户,这样半跪在灌木丛边,看着难免奇怪。

    念头只是一闪,又立刻被树丛里绵绵断续的哈气声压下去。比起体面,猫的应激状态才是最要紧的。

    她下意识想去扣回弹开的卡扣,指尖落在金属扣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用力过猛,指甲尖无意识,在帆布包边缘抠出一道浅浅凹痕。

    她自己当下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动作,只顾着低声唤猫的名字,声音压得轻,带着一点慌乱。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牵引绳轻微摩擦的声响。

    有人正牵着狗,从步道的拐角走过来。

    裴晏淳个子很高,穿一件简单的灰黑色速干短袖,肩上斜挎一只摄影包。包外侧的魔术贴有些起毛,包角沾了一点郊外草丛带回来的黄褐色尘土。相机稳妥收纳在内衬隔层,镜头盖扣得严实,今天出外拍刚结束,还没来得及回家整理器材。

    左手攥着一条宽厚的尼龙牵引绳,绳子那头,是体型庞大的大白熊雪坨。

    一身蓬松厚实的白毛,在夏末的日光下白得晃眼。

    雪坨步子迈得慢悠悠,鼻尖不停四处嗅闻地面的气味。察觉到灌木丛这边的动静,耳朵唰地竖起来。脚步直接朝这边靠过来。牵引绳被扯得绷直一小截。

    裴晏淳手上微微用力,想把狗控住。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无数细碎嘈杂的念头毫无过滤地涌进她耳朵。

    这是她多年来已经习惯的折磨,街头流浪猫狗、小区家养宠物,只要距离足够近,它们心底不加修饰的情绪、零碎念想,就会一股脑砸过来。

    情绪强烈的时候,会引发持续性的偏头痛。今天出外拍跑了大半天,路过救助站又待了一阵,脑袋本就隐隐发胀。

    现在两股完全拧不到一块去的念头撞在一起。

    是雪坨,脑子里直白又热闹的碎念,没有成型的句子,全是冲动的情绪。

    【味道!小小的!软软的!想凑过去闻!毛白白的!】

    同时,灌木丛深处,绵绵的心思也毫无保留地撞进裴晏淳感知里。

    小猫整个身子绷得发抖,哈气示威,浑身处在应激戒备状态。可恐惧底下,藏着一点连它自己都说不清的好奇。

    【好大一团白毛……不要过来,可是,摸上去会不会很软。】

    一热、一怯,两种情绪来回冲撞,吵得裴晏淳太阳穴突突地发胀。

    她微微侧过头,下颌往肩膀轻靠了一瞬,算是无意识给

    自己缓冲,手指无意识捏了捏牵引绳的织纹。

    这种被无数生灵念头轮番冲撞的钝痛,她早已习惯。只是今天接连郊外外拍、救助站停留,再遇上这一猫一狗激烈的情绪对冲,不适感比往常更重几分。

    她下颌线极轻微绷紧,肩膀不自觉向内收了一点,这是长久被动物思绪侵扰,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小动作。

    脸上却没有大肆流露,只是眉头极淡地蹙了半分,手上把牵引绳收得更紧一点,不让雪坨再往前扑。

    温纾眠看见大白熊朝这边靠近,精神瞬间绷起来。猫还躲在树丛里没出来,疫苗过后本来就应激,再被大狗一吓,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隔在灌木丛和狗之间,语气绷得很紧。

    “麻烦,能不能把狗稍微拉远一点。”

    不是生气,是慌,声音微微发飘,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雪坨还在使劲,脑袋一个劲朝着冬青丛拱,尾巴欢快地来回扫,蓬松的白毛被甩得四处飞,一两缕白色狗毛,轻飘飘,落到温纾眠裸露的手背上。

    狗的皮毛晒过太阳,带着一种干燥温暖的气息。

    裴晏淳能听见大狗心底还在反反复复念叨那只躲起来的小猫,又好奇又兴奋。一边是狗满脑子想贴贴,一边是灌木丛里小猫一边哈人一边偷偷贪恋那团白毛。双重情绪在脑子里来回搅。

    她憋得肩线都隐隐有些发僵,只能维持礼貌的态度,对着温纾眠微微颔首。

    “不好意思,它没有攻击性,就是好奇。我会拉住它。”

    说话的语速放得平缓,手上持续用力,迫使雪坨停下往前冲的动作。大狗不甘心,喉咙滚出一阵低低呜咽。爪子在柏油路面轻轻刨了两下。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爪印。

    裴晏淳目光往冬青丛缝隙扫过,她能清晰感知树丛里小猫浑身紧绷的恐惧,心里闪过一瞬念头,要不要试着上前帮一把。

    可又立刻顿住。

    这是陌生人的猫,贸然插手,分寸很难拿捏。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冬青叶片青涩的草腥,还混着一点远处住户飘来的炒菜油烟味,在闷热日光底下,淡淡的散开。

    雪坨安分了片刻,又忍不住轻轻哼唧两声,爪子不停扒拉脚下的地面。

    灌木丛里面,绵绵依旧在哈气,一声声短促尖锐。

    温纾眠垂了半眼,余光扫到手背那几道泛红的刮痕,又瞥过胳膊下猫包那道新抠出来的凹痕。

    只是匆匆一扫,没有停留。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灌木丛里不肯出来的绵绵。

    风卷过来,带着夏末燥热,把裴晏淳的半缕黑发吹到脸颊边。温纾眠抬眼,视线短暂撞过去。

    明明是完完全全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一瞬,一些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在脑海里面一闪而过。

    湿漉漉的雨夜。一大团晃动的白色绒毛。一道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楚五官。

    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就像碎片一样,砸进来,又迅速退走。

    她猛地晃了下神,呼吸顿了半拍。视线落回胳膊下夹着的猫包,方才慌乱之下,指尖抠出来那道浅浅的凹痕,明明白白印在帆布面料上。

    明明是完完全全的初次碰面,可某些感觉,熟得让人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