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章 白影蹭脏画稿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小误会草草揭过,裴晏淳收紧牵引绳,带着雪坨,顺着步道拐角慢慢走远。脚步声、大狗爪子拍打柏油路面的声响,一点点淡下去。

    柏油路面晒了一整个下午。地表余温隔着薄薄的短裤布料往上烘。

    她没有立刻起身,半蹲在路边,目光无意识跟着拐角那道背影飘出去几步。那只大狗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走路步子沉。每一步落下,狗爪蹭起一点点细碎尘土。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巷口只剩晃动的梧桐树影。蝉鸣聒噪闷闷,裹在潮热空气里。

    手背的划痕被晒得发烫,刺痒一阵阵往上窜。她抬手本想吹一吹伤口,指尖刚靠近,又顿住,悄悄垂下手。路边路过拎购物袋的老太太淡淡扫来一眼,她下意识侧身,不想被陌生人打量。

    猫包沉甸甸空悬在胳膊底下,帆布吸足热气,小臂闷出薄黏汗。包内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动静。

    单元楼距离不远,短短几百米,走得格外慢。膝盖酸麻,每踏出一步都跟着牵扯。

    温纾眠还半跪在原地,膝盖隔着薄短裤,那股被晒出来的灼烫,迟迟散不掉。

    她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放得很慢,膝盖处传来一阵闷闷的酸胀。抬手胡乱掸了掸短裤面料,沾着些许细碎的柏油颗粒。肩头还挂着几片冬青碎叶,抬手扫过,叶片簌簌掉落在脚边。

    手背几道浅浅的红划痕还在,被汗水浸过,时不时窜起一点刺痒。她屈起指节,下意识蹭了蹭伤口,没有多想。

    胳膊底下依旧夹着那只浅灰色帆布猫包,卡扣已经扣回原位。帆布边缘那道指甲抠出来的浅浅凹痕,安安静静留在布料上。她视线扫过那处痕迹,只是一晃,没有往深处琢磨。

    灌木丛里面,绵绵的哈气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小猫低低的、带着怯意的哼唧。

    温纾眠弯下腰,朝灌木丛的缝隙轻声唤。声音放得很柔,怕再次刺激到还处在疫苗应激里的猫。

    耗了一小会儿,浑身毛炸开的布偶,才畏畏缩缩从枝叶之间挪出来。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走路步子都放得极轻。

    温纾眠蹲下身,把猫包开口敞开。绵绵迟疑几秒,才乖乖钻了进去。

    把营养膏塑料袋攥在手里,她拎起猫包,转身往单元楼的方向走。

    小区依旧安安静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偏移,建筑物投出来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一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碰面的片段。

    那个人的站姿,垂落的手臂,还有那只大狗蓬松厚重的一身白毛。明明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可这些画面落在脑海,熟得离谱。

    不是清晰的记忆,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抓不住实感。

    回到家门口,掏钥匙。指尖有点发飘,钥匙磕碰锁孔,叮铃响了两声,才对准锁芯拧开。

    屋内拉着薄纱窗帘,滤掉大部分刺眼日光,室内温度比外面凉快不少。一进门,先把猫包放在地板,弯腰拉开拉链。

    绵绵缓步走出来,没有往常在家四处巡视的劲头。尾巴依旧垂着,径直走向猫窝,蜷成小小的一团,埋着头,不太愿意动弹,疫苗带来的不适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把营养膏拆开一小截,挤在陶瓷碟子里推过去。小猫鼻尖凑上来闻了闻,只浅浅舔了两下,便没了兴趣。

    她见状,也不去强迫。

    抬手扯过客厅桌边的纸巾,轻轻擦了擦手背上那几道泛红的刮痕。没有药膏,只能简单擦拭,刺痒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纸巾擦拭只能擦掉表面浮尘,那些浅浅破皮的红印还明明白白铺在手背。

    她记得家里之前备过一支外用修复软膏,搬家收拾之后,收纳盒被塞在了储物柜深处。

    弯腰拉开低矮储物柜柜门,一堆杂物堆得满满当当:拆封的宠物消毒喷雾、没用完的胶带、几卷打包剩下的气泡膜。指尖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面翻找,碰倒半盒创可贴,塑料盒子哐当一声砸在地板。

    蹲久了,膝盖旧有的酸胀再度翻涌上来。

    翻了好一会儿,才摸出那支管身已经有些磨花的软膏。挤薄薄一点,指尖点在破皮的地方。药膏接触破损皮肤,瞬间窜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没有出声,指腹轻轻把药膏揉开。

    创可贴尺寸都偏大,贴上去碍事,画画握笔会硌手,她犹豫片刻,又把创可贴全部丢回盒子,只薄薄涂一层药作罢。

    身体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下午出门一趟,加上方才灌木丛边的一番折腾,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和连日睡不好的钝痛叠在一块。

    她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走到靠窗的画架跟前。画板上还摊着半张没画完的商稿,客户要的一组小动物插画,线条铺了大半,色彩还没有上完。

    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铅笔搁在画板侧边。指尖捏起炭笔,笔尖落在空白速写纸上。

    桌面堆得乱糟糟,几张客户退回的修改草稿胡乱叠在一起,纸边被橡皮蹭得发灰。旁边立着笔筒,里面插满长短不一的炭笔,好几支笔尖已经磨得钝圆。一块用得坑坑洼洼的橡皮,边角磨得残缺不全。

    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来的猫白毛,散落在画纸缝隙。

    她手肘垫在桌沿,手肘下面垫着一张旧画稿,避免硬木板硌得胳膊疼。窗外蝉鸣持续不断,隔着纱窗滤进来,嗡嗡的。

    握笔的右手,手背上药膏还带着微凉的药性,动作放得比平时轻一点,刻意避开画笔摩擦伤口。

    脑子里面没有明确的构思。手却自顾自动起来。

    一笔,又一笔。无意识涂抹出一大团模糊的白色轮廓。形态松散,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只是一大片堆叠起来的浅白色块,像是一团蓬松的毛。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会画出这样一团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绵绵从猫窝起身,悄无声息踱到桌边。跳上椅子,再踩上桌面。脚步轻飘飘,凑到速写纸边上。

    温纾眠还盯着纸上那团白影出神。

    下一瞬,绵绵尾巴一甩,毛茸茸的尾尖直接扫过纸面。

    炭笔粉末被扫开,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横切过那团白色轮廓。好好一张速写,直接被猫蹭得一塌糊涂。

    “哎。”

    温纾眠低低呼出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绵绵的脑袋。

    小猫耳朵抖了抖,没有躲开,也没有撒娇,只是眼神恹恹的,还没从下午的惊吓里缓过来。

    窗外天光慢慢往下沉。午后过渡到黄昏。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光线,染成一层淡淡的橘黄。

    她把那张被猫蹭脏的速写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没有丢掉,随手搁在画板的边角。纸页歪歪斜斜搭着,一半悬空。

    做完这些,才去倒了一杯温水,坐到飘窗软

    垫上。

    飘窗台面摆着零散物件: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几支削得长短不一的铅笔,还有一小罐没点燃的安神香薰。

    她抱过靠垫,垫在腰后。坐下来,思绪又不受控制飘回小区步道那一场偶遇。

    那个高个子的女人,还有那只体型庞大的大白熊。

    一遍一遍回想对视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翻涌上来的雨夜碎片。湿漉漉的水汽,晃动的白毛,看不清样貌的人影。

    抓不住,理不清。

    她试着自我宽慰,大概只是最近睡眠太差,梦做多了,才会把幻觉混进现实。

    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压不下去。

    天色继续暗下去,窗外楼下,偶尔有晚归住户开关单元门的声响,断断续续传上楼。

    黄昏彻底落幕,夜色漫上来。房间里光线变暗,她起身拧开书桌一盏小台灯。暖黄光圈落下来,圈住画板,也圈住那张被蹭脏的速写纸。

    夜里,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绵绵跳上床,蜷缩在床脚的位置。呼吸浅浅,安安静静趴着。房间只留了极暗的夜灯,光晕微弱。

    困意漫上来。意识慢慢沉坠,坠入睡梦。

    那些零碎的画面又一次涌出来。

    没有完整故事,全部是片段。潮湿晚风拂过,大片晃动的白色绒毛,一道模糊的侧影。画面颠来倒去,拼不成完整的情节。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团一团,挥之不去的白。

    不知道睡了多久。猛地从梦境挣脱,人睁开眼。

    屋子里依旧是暗的,夜灯的微光,模模糊糊映出家具的轮廓。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梦里的内容正在飞快消散。抓不住具体情节,唯独残留一种感觉。

    熟悉。

    那股熟悉感,沉甸甸留在感官里。

    她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一时半会儿再也睡不着。侧过头,望向床脚。绵绵还蜷在原处,睡得安稳。

    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外机微弱嗡鸣盘旋在夜里。

    她翻了个身,床单蹭出细碎褶皱。闭上眼睛试图放空,白天小区的片段一遍遍浮上脑海。不敢刷手机,亮光会驱散困意;也不开灯,怕惊扰床脚安睡的绵绵。

    只能睁着眼,望着昏暗中家具模糊轮廓。耳朵格外灵敏,猫细微呼噜、冰箱间歇轻响、远处车流微弱轰鸣,一一落进耳里。

    好几次,她抬手碰一碰手背,药膏已经干透,皮肤留着淡淡的涩感。

    心里冒出念头,要不要起身再看一眼那张速写。念头一闪,又被压下。

    没必要,反复琢磨说不清的事,徒增内耗。后背贴着凉丝丝床单,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平稳呼吸上。

    辗转许久,才又浅浅睡过去。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天光透过纱帘渗进屋子,温纾眠坐起身,头发有些乱糟糟。脑子昏沉,昨夜的梦,只剩下一点稀薄的余韵。

    赤脚踩过地板,走到画架前面,目光落向那张昨夜被绵绵尾巴蹭花的速写纸。

    纸上一大团白色轮廓,横亘一道猫扫出来的黑炭划痕,安安静静摆在画板边角。

    她站在原地,盯着这张纸,心底缠上一团模模糊糊的疑惑。

    这到底……是夜里做梦出来的想象?

    还是,某段被遗忘过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