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3章 大狗还守在单元楼下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夏末的余热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小区的行道树长得繁茂,枝叶把傍晚的天光滤得薄薄一层。
温纾眠从飘窗边上挪开身子,昨夜乱糟糟的梦还黏在神经上,白绒晃动的残影时不时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抓不住完整轮廓。
醒来留不下半段清晰情节,只余下后颈沉沉的僵感。画板搁在书桌一角,那张被绵绵尾巴蹭花的画稿摊在最上层,一团模糊白迹,纸角粘了几根布偶细软白毛。
她无意识抬了抬右手,手背那几道抓痕已经开始结薄痂。稍微弯折手腕,就泛起一阵轻微刺痒。铅笔头磨得圆钝,滚落在画稿侧边。
绵绵蜷在软垫上,尾巴慢悠悠绕了两圈,半眯着眼打盹。仿佛昨天灌木丛下炸毛哈气的那只猫不是它。
温纾眠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团白色,昨天转角相撞的画面浮上来。
裴晏淳清挺的身形,雪坨蓬松庞大的躯体,还有灌木丛里绵绵又惧又好奇的模样。明明初见,某些片段却熟得蹊跷。
她甩了甩头压下杂念,归为连日赶稿熬夜,精神绷得太紧生出错觉。
手机弹出快递取件的推送,是她订购的一批新水彩颜料。
她随手拢了拢宽松的家居衬衫,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下楼的时候还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要把被蹭花的那张画稿修改出来,编辑那边还等着新的插画样稿。
单元楼大门推开,傍晚的热风扑面而来。梧桐树叶被吹得沙沙响,小区步道上零星有散步的住户。
温纾眠目光随意扫向前方路口,脚步猛地顿住。
裴晏淳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雪坨拴着牵引绳,安安静静蹲在她脚边,一身蓬松雪白被落日余光镀上一层浅金。
裴晏淳垂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握着牵引绳,侧脸的线条平和,似乎正低头看地上打滚的一只小流浪猫。
又是她。
温纾眠脚步下意识往侧边收了收,心脏毫无预兆地跳快半拍。
明明昨天才刚刚有过一场不算愉快的短暂相遇,怎么今天下楼取个快递,又能撞上。
她下意识往旁边的绿化灌木丛后面偏了半步,半棵灌木的枝叶挡在身侧。不想上前搭话,也不想再产生什么交集,只想安安静静绕过去,径直走到快递柜那边。
可雪坨鼻子很灵,隔着一小段距离,立刻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耳朵唰地竖起来,脑袋朝着温纾眠藏身的方向转过来。
【是那个小猫的主人!小猫呢?汪想找那只毛毛软软的小猫!】
喧闹直白的念头直接撞进裴晏淳的耳朵里,裴晏淳早就瞥见灌木丛边露出来的半片衬衫衣角。
雪坨自打昨日撞见绵绵,心思便钉死在这栋单元楼。原本规划的遛弯路线是往小区西侧草坪,是大狗一路拽紧牵引绳,沉重的脚掌踩过地砖,硬生生把路线拐到这栋楼下。
耳朵里源源不断涌出来大狗碎碎念的心声。
“小猫会不会下楼?”
“汪能不能闻一闻它?”
“它昨天对着汪哈气,是不是不喜欢汪?可是它毛摸起来一定很软。”
一长串,反反复复,聒噪又纯情。
裴晏淳指尖捻了捻牵引绳的编织纹路,拇指反复蹭过绳身磨损的位置。脸上神色依旧清淡,肩膀极细微地向内收了半分。大狗力道沉,好几次几乎要把牵引绳从掌心里扯脱。她心里暗自归结是拗不过雪坨的蛮力才停在这里,另一只手却无意识摸了摸相机挂带,没有转身往原定的西侧草坪走。
她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灌木丛的方向。
温纾眠被那道视线扫到,后背微微一僵。怕被看见,也不好继续躲着,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贴着绿化带的边缘快步绕路。脚步放得很快,几乎算是小跑,一路冲到快递柜。
背对着路灯那道身影,她指尖点屏幕取快递的时候,指尖都有一点发飘。
取完颜料的快递盒抱在怀里,她不敢回头,沿着另外一条支路绕远,从别的楼道口拐回自家单元,刻意避开刚才的路口。
防盗门咔嗒合上,后背才慢慢松弛下来。
绵绵听见响动,从软垫抬起脑袋,喵了一声。
温纾眠将快递搁在桌面上,后背抵着门板,浅浅喘了两口气。
指尖反复摩挲快递纸盒压出来的折痕,一遍,又一遍。
她试着把这件事搁到一边,拆开快递整理新颜料坐回画板。笔尖落纸,却好几次无意识勾出一团模糊的白色轮廓。
天色缓缓沉落,晚霞褪成灰蓝薄暮。玄关堆着厨余垃圾袋,搁久了容易泛味,得下楼丢掉。
温纾眠站在玄关,犹豫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又浮现傍晚路灯下那一幕。
要不要错开时间?可垃圾总不能一直搁在家里。
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方才已经绕开一次,这个点,对方总该已经遛完狗回去了。
拎起垃圾袋,再次出门。
楼道外面晚风转凉,白日的燥热消散大半。步道上行人稀稀拉拉,不少住户吃完饭出来散步。
转过单元楼拐角,视线一抬。
温纾眠脚步刹住,
还是那个路口,
裴晏淳还在。
雪坨老老实实趴在地面,大狗头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抬眼望向单元楼的大门方向,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牵引绳松松落在地面,裴晏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翻看什么摄影原图。
看样子,是在这里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这一次距离更近,避无可避。
雪坨一眼就看见她,尾巴大幅度甩动,地面的尘土都被扫起来,激动地想要站起来,被裴晏淳手上的牵引绳轻轻拽住。
【人!那个女生出来了!小猫呢!小猫怎么没有跟过来!】
大狗内心的呼喊音量陡然拔高,震得裴晏淳太阳穴微微发胀。她垂眸拍了拍雪坨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一点,抬眼,对上温纾眠错愕的目光。
“晚上好。”裴晏淳声音平和,语气客气,没有多余的热情,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温纾眠手里还拎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塑料袋把手勒在指腹,微微发疼。
“晚、晚上好。”她简单回了一句,眼神有点无处安放,简单点头示意,没有多停留,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扔完垃圾,她不敢多做逗留,原路折返,几乎是逃一样回到楼道。
单元门合上,隔绝外面晚风,心脏仍在砰砰跳。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遇,接连撞上,很难全然归于运气。
后背贴上楼道冰凉瓷砖,窗缝漏进来的风扫过手腕结痂处,一阵刺痒。
她垂眼,鞋尖碾着地上一粒细沙。
那个猜测冒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不过萍水相逢,仅仅一场猫狗间的小摩擦,对方没有理由特意守在此地。
可一次次碰面带来的蹊跷感挥之不去,肩膀悄悄绷紧,本能地
想往后退。
回到家中,绵绵过来蹭她的裤腿,白色猫毛沾在棉质睡裤面料上。温纾眠弯腰把猫抱起来,指尖顺着柔软的猫毛一遍遍摩挲。
她理智上一遍遍劝自己不过是小区太小的概率问题,可肩膀依旧绷着,指尖无意识捻起一撮脱落的猫毛,在指间揉来揉去。
客厅空调余凉漫在皮肤上,她把绵绵放到猫爬架上,给自己倒了半杯凉白开。
窗外蝉鸣拖得长长的,有片刻,她暂时把路口的人和狗抛到脑后,盯着画纸上那团模糊白色发呆。只是这份松弛撑不了多久,一想到下楼出行,那点闷意又慢慢浮上来。
这天之后,偶遇并没有就此停止。
有时候她站在阳台窗边透气,远远向下望,能瞥见一人一狗的背影,正沿着步道慢慢走远。等她匆匆换鞋想要下楼,再跑出去,路口已经空空荡荡,连影子都看不见。
还有一回,她出门打算去楼下便利店买水,刚推开单元门,远远看见裴晏淳和雪坨正往别的方向走。隔着几十米,来不及开口,两个人就拐过楼栋拐角消失不见。
连完整搭话的机会都没有,只捕捉到一晃而过的背影。
明明没有真正产生多少交集,可那个人的身影,就这样频繁穿插进自己平淡的日常缝隙里。
温纾眠开始下意识调整自己的作息。
以前她傍晚六七点钟,习惯趁着凉快下楼走动走动。现在她刻意把出门时间往后挪,尽量拖到夜里八九点之后。估摸着这个时间,遛狗的人应该早就回家休息。
她想,只要错开时间,应该就能避开这种反复撞见的尴尬。临睡前,顺手把玄关的时钟拨快了几分钟,用来校准自己出门的时间。
夜里。
房间只开一盏桌面的小台灯,光线昏柔。
温纾眠洗漱完毕躺上床,闭上眼睛。
熟悉的梦境再一次降临。
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清晰人脸。只有零碎的画面,潮湿的风,大片晃动的白色绒毛。有一句朦朦胧胧的意念,像有人在耳边轻轻低语,轻飘飘地浮过来。
那句话很轻,混在一片混沌的梦境里面。
她努力想要听清,想要抓住完整的字句。
可下一秒,意识猛地向下沉坠。
她骤然睁开双眼,窗外夜色浓稠。梦里那一句细碎话语消散干净,半个字眼都抓不住。胸腔微微发紧,说不清那股震荡从何而来。
眼皮发胀,浑身浸着一层薄薄的虚汗。天花板的阴影在眼底晃来晃去,她仰面躺了许久,睡意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为什么总做这样的梦?又为什么频频撞上那个人?两件事毫无来由地搅作一团,理不出头绪。
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第二天傍晚,温纾眠特意掐着时间,等到快八点半,估摸着时间足够晚,才拿起钥匙出门。
心里暗暗笃定,这个点总不会再遇上。
晚风卷着路边桂花树淡淡的香气,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逐一点亮。她脚步放得松弛,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打算去便利店买几瓶冷藏的饮料。
转过熟悉的十字路口,脚步骤然停住。
路灯的光晕铺洒在路面,飞虫绕着光圈团团打转。
裴晏淳站在路边,雪坨安安稳稳陪在她身侧,大白熊的白毛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大狗耳朵先一步竖起来,目光直直锁定她的方向。
又是这里,又是同一个路口。
狭路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