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9章 被大风卷落的丝巾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傍晚的风来得毫无预兆。

    白日还闷沉沉的热气,被一阵接一阵的阵风刮散。楼宇之间穿堂风来回窜动,吹得小区行道树树冠哗哗作响。楼下晾晒区的晾衣绳绷得笔直,几件住户的外套被吹得边角翻飞。

    温纾眠家阳台的伸缩晾杆伸在外面,一条浅灰调的细纱丝巾搭在杆上,是之前网购回来,很少拿出来用的物件。

    她下午埋头对着数位板赶稿,整个人陷在插画图层里面,完全没留意屋外风力已经变猛。

    画板摊在靠窗的书桌上,几页画稿散落在一旁,纸上依旧留着那些不受控制画出来的白色绒毛轮廓。笔尖磨出淡淡的毛边,数位板表面沾了几根绵绵掉下来的白色猫毛。

    绵绵没有趴在窗台向外张望,蜷在书桌边角的软垫上打盹。

    自那日草坪碰面过后,它没有再日日死守窗边,但偶尔还是会抬抬眼皮,往楼下草坪的方向瞟上一眼,随即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亮度柔和的桌面台灯,窗外天色一点点往下沉。

    屏幕光映在温纾眠脸上,盯屏幕太久,眼球涩得发紧,她接连眨了好几回眼睛,眼尾泛起一点薄红。编辑的修改备注弹窗还挂在界面角落,稿子的返工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起身走到阳台,打算把晾在外头的东西收进来。

    晚风吹过来的瞬间,晾杆卡扣“咔哒”轻响。那条细纱丝巾挣脱挂钩,顺着大风飘出去,像一片薄软的云,打着旋,越过阳台护栏,顺着楼层落差往下坠落。

    温纾眠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手伸出去,指尖只擦过一丝布料边角,什么也没抓住。

    丝巾顺着风,晃晃悠悠,往楼下的步道落。

    “糟了。”

    她低声吐出两个字,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追着那片飘落的纱。

    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白茫茫软乎乎的虚影在眼前掠过去,抓不住具体模样。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股没来由的恍惚压下去,转身抓过挂在玄关的帆布小包。手机在沙发缝隙滑进去半截,她弯腰扒拉两下才掏出来,指尖蹭到沙发缝积攒的一点猫毛。拉链没完全拉严,就这么拎着包,匆匆往楼下走。

    楼道里声控灯被脚步踩亮,一阶一阶往下。包里还夹着那张猫罐头外包装纸片,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

    楼下,裴晏淳正牵着雪坨往回走。

    刚从救助站离开没多久,帆布包还挎在肩头,包面那一小撮救助站沾上的猫毛依旧留在布料上,没有拍掉。

    相机挂带斜斜搭在肩膀,镜头盖扣得严实。衣物缝隙还裹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消毒水味道,是救助站挥散不去的气息。今天在救助站接收了满院生灵的嘈杂情绪,此刻太阳穴还残留着隐隐钝痛。

    她抬手,指节无意识按了两下太阳穴,力度很轻,没有揉按,只是短暂抵着,很快又垂下手,不愿把疲态显露在外。

    裴晏淳步子放得平缓,雪坨跟在身侧。

    大狗经过一下午在救助站的见闻,情绪安安静静,没有往常那般蹦跳闹腾,心底依旧还存着对石台上那只布偶猫的惦念。

    【草坪,找小猫,不知道小猫今天会不会出来?】

    裴晏淳指尖捏着牵引绳,没有刻意绕去温纾眠的单元楼,却还是会不受控制,视线扫过那栋楼的阳台窗口。

    脑子里还残留救助站里面,那两份难得安宁的感知碎片,那些画面安安静静搁在心底,她不愿去深挖,只任由思绪浅浅掠过。

    大风卷着尘土、落叶在地面打旋。

    那条飘落的浅灰丝巾,兜兜转转,正好轻飘飘盖下来,完整蒙在了雪坨的鼻尖与额头。

    大白熊猛地顿住脚步,爪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小半步,脚掌碾过地面几片干枯落叶。

    突如其来的薄纱盖住视线,它没有受惊吠叫,也没有甩头疯狂抖落。庞大的身子定在原地,四条腿稳稳钉在步道地砖上,连尾巴都放缓了摆动。只鼻子轻轻翕动,隔着一层纱,反复嗅闻布料上淡淡的洗护香气。

    纱料边角勾住它脖颈处一点蓬松绒毛,扯得它微微蹙了下鼻头。

    【软,盖眼睛,不能乱动,别弄坏这块布。】

    牵引绳瞬间松垮地垂落一大截。

    裴晏淳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憋住一点笑意。她抬手,打算上前帮大狗把丝巾揭下来。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东西。”

    身后传来温纾眠的声音。

    她小跑过来,呼吸略有些急,额前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贴在脸颊。步子收住,就站在距离裴晏淳两步开外的位置。

    两个人就这么遇上。

    傍晚的风还在刮,周围零星有散步归家的住户路过,脚步声远远近近。

    有老奶奶推着小推车,载着半袋刚买的蔬菜慢悠悠经过,嘴里低声跟自家小狗念叨着话。

    晚风卷过来草木与绿化带的花香。

    温纾眠抬眼,视线先落在被丝巾蒙住脑袋的雪坨身上,大狗乖乖杵在原地,模样又呆又乖,看得她不由得唇角微微往上扬。

    尴尬混着一点好笑,堵在心口。

    “没想到吹下来,刚好落到它头上。”温纾眠声音轻轻的,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往前又小挪半步。

    裴晏淳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侧过身子给她让出一点空间,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温和克制,太阳穴那一点钝痛还没完全散去,只是面对眼前人,那份嘈杂带来的疲惫,又悄悄淡下去几分。

    “它没乱动,怕把布扯坏。”裴晏淳低声说明,耳内把雪坨那一堆小心翼翼的碎念尽收眼底,没有挑明,只是客观描述大狗的行为。

    雪坨依旧站得纹丝不动,只有尾巴尖,很轻很轻地扫了扫地面。

    【这个人,是小猫的主人,汪要乖一点。】

    温纾眠蹲下身。

    距离很近,晚风吹动丝巾边角,薄薄纱料拂过雪坨湿漉漉的鼻头。她伸出手,指尖离那一团蓬松雪白的犬毛近在咫尺,几乎就要碰到。

    周遭风的声响、远处路人闲谈,好像一瞬间退远了一点。

    温纾眠的心跳悄无声息地变快。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来,朦朦胧胧,抓不住源头。她顿了半秒,指尖微微悬在半空,才伸手,捏住丝巾的边角,轻轻向上掀起来。

    浅灰色细纱被完整揭走。

    雪坨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大口嗅了嗅面前人的气息,没有往前扑,安安稳稳留在原地。

    温纾眠把丝巾收拢叠好,攥在手心,布料还带着晚风的凉意。指尖方才距离那一身蓬松白毛不过毫厘,那触感仿佛已经隔着空气传到手上。

    “多谢,还好没被风刮跑。”她把叠整齐的丝巾握在手里,抬眼看向裴晏淳,目光短暂相撞,又飞快稍稍

    错开。

    “只是碰巧遇上。”裴晏淳回答,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继续往前凑,维持着合适的分寸,“大风天,阳台晾晒的物件确实容易出事。”

    温纾眠指尖无意识捻了两下攥在手里的丝巾边角,纱料褶皱在指腹来回蹭过。她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是啊,光顾着画图,完全没留意外面起风。”温纾眠苦笑了一下,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小包的包沿,“稿子还堆着一堆修改,忙得昏头。”

    话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有点贸然,微微抿了抿唇,没打算继续延伸这个话题。

    “做创作,常常会这样陷进去。”裴晏淳微微颔首,自己整理照片的时候,也会忽略周遭环境,对此能够共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稿的时候很容易忽略周遭。”

    晚风卷过来一片落叶擦过脚面,短暂的沉默落下来。

    雪坨的目光黏在温纾眠身上,心底的念想源源不断冒出来,却牢牢记住过往的分寸,不贸然靠近。

    【汪想闻一闻,不行,不能吓到人。】

    裴晏淳听得清清楚楚,手握紧牵引绳,安静地站在一旁。

    温纾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丝巾,心里有想要再多说几句的冲动,可骨子里那层薄壳又悄悄拢上来。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最终也只化作几句寻常客套。

    “那……我先上楼了。”她往后退了小半步。

    “嗯。路上小心风大。”裴晏淳点头。

    温纾眠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单元楼入口。走到楼道门口,还是忍不住,回过头飞快瞥了一眼。

    一人一狗还站在方才的步道上,雪坨的脑袋朝着她离去的方向望过来。

    她连忙收回视线,掀开门帘走进楼道。声控灯再度一层一层次第亮起。

    楼下,一人一狗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楼道入口的方向。

    雪坨鼻子朝着楼道口嗅了嗅,尾巴慢悠悠轻晃。

    【还想再见到那个人,还想见到小猫。】

    裴晏淳攥紧牵引绳,没有上前,任由大狗多站了片刻。

    等晚风把丝巾残留的洗护香气吹散大半,才轻轻抖了抖绳子,示意雪坨继续往前走。

    帆布包上沾的猫毛,随着迈步偶尔飘落在地砖。太阳穴的钝痛依旧若有若无,混杂方才片刻的松快。她没有多想,顺着小区道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中,关上阳台推拉门,隔绝外面呼啸的晚风。

    绵绵已经睡醒,从书桌软垫起身,踱步过来,拿脑袋蹭了蹭温纾眠的小腿。

    温纾眠把那条捡回来的丝巾搭在沙发扶手,整个人瘫坐到沙发上,手心还留着细纱的凉意。方才蹲下身,指尖悬在雪白绒毛上方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盘旋。

    她拿起手机,也没有消息推送。

    画板上那些白色的画稿静静摊在桌边。

    绵绵跳上书桌,爪子踩过画纸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肉垫印子。她没伸手擦,就任由那道浅印留在纸上。

    夜色慢慢彻底沉下来,城市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开。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困意缓缓涌上来。

    沉沉睡去。

    梦境如期而至,不再是一堆零散混乱的碎片。

    画面很清晰。

    她蹲在晚风吹拂的步道,手掌伸出去,实实在在,抚过那一身蓬松厚实、雪一样的大白熊犬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