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8章 喧嚣里的一点余温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休息日的天光,比工作日亮得扎眼。
裴晏淳起床的时候,窗外的行道树正被晨风掀动层层叶片。
雪坨趴在客厅地板上睡得四仰八叉,蓬松的大白熊绒毛铺了小小一片,胸腔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她昨夜整理完一批外拍的raw格式照片。
电脑还摆在书桌一角,相机机身斜靠在桌边,镜头表面蒙了一层薄薄浮灰。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外壳,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日午后小区草坪上的片段。
绵绵端坐在石台上,外表维持高冷姿态,耳朵不住轻抖、鼻尖悄悄翕动,还有雪坨那一声闷闷低落的呜咽。连同大狗憋在心底那些怯生生、又满是好奇的碎念,没有彻底消散。
只是那点思绪很淡,被现实的琐事轻轻压在了底下。
今天和救助站早就约好了过去帮忙。
每周固定的日程,雷打不动。
裴晏淳拿过挂在玄关挂钩上的帆布包,把折叠好的登记本、消毒湿巾、一小卷备用牵引绳一一塞进去。又拎起桌边的不锈钢水杯,倒满温水。做完这一切,她低头喊了一声地上酣睡的大狗。
“雪坨,起来。”
大白熊耳朵动了动,慢悠悠睁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吞吞撑起庞大的身子,爪子踩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牵绳扣好,一人一狗出门。
雪坨爪子踩过地砖,脑子里零零碎碎翻涌念头。
【草坪、软乎乎猫毛,汪想凑过去闻一闻,但是主人脚步拐开了,有点闷】
它耷拉了两下耳朵,没有硬拽牵引绳,乖乖顺着新路线迈步。
上午的街道行人不算拥挤,晨间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雪坨一路走得安分,没有像往常一样,朝着温纾眠居住的那栋单元楼方向绕路。
裴晏淳刻意选了另一条通往救助站的路线,指尖无意识反复捻了两下牵引绳编织纹路,刻意压下那股想要绕路的念头。
她分得清偶然的心动和刻意的沉溺,可耳朵里还会时不时冒出来雪坨心底一闪而过的念想——想再见到那只毛毛软软的小猫。
大狗的念头直白又坦荡,不加任何掩饰。
裴晏淳指尖捏紧牵引绳,什么也没说,脚步没有偏移半分。路过那栋熟悉单元楼的侧后方街巷口时,她眼皮轻轻垂了垂,视线快速扫过单元楼的入户铁门,又立刻移开看向路面,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流浪动物救助站在城郊一片相对安静的院落,院墙不算很高,铁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锈响。院落里面早已经热闹起来,其他几位义工已经到岗,有人在清扫猫舍,有人在分装狗粮。
低声交谈的人声混着满院动物的动静,扑面而来。
铁门刚一拉开的瞬间,无数细碎、杂乱的情绪,便毫无阻隔地钻进裴晏淳的耳朵。
墙角堆放着半摞压扁的快递纸箱,地上散落几根被啃落的狗毛,塑料食盆倒扣在砖缝边,是救助站日复一日堆积出来的杂乱痕迹。
这种感觉,从她记事起就没断过。
不是清晰完整的人话,是一团团揉在一起的感知。
有小猫受了惊吓缩在笼子角落,浑身止不住发抖。
【不要碰,手伸过来就跑,铁笼是冷的】
有被遗弃的大狗趴在笼底,脑袋搭在前爪上。
【以前门口会有人喊汪名字,味道不见了】
也有懵懂的小奶狗扒着围栏蹦跳。
【肉干,想要摸,要玩】
角落两只公猫隔着隔板互相哈气,敌意一层叠一层。
【别过来,这一块地方归喵!】
最里面的笼舍趴着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狗,毛色暗淡,眼神浑浊。
【腿很疼,不想动,有人来就好了,汪等了很久】
哀嚎、怯懦、欢喜、吵闹,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一股脑往头颅里面撞。
旁人听来只是猫狗普通的叫唤,落在她的感知里,是密密麻麻、没有间隙的情绪洪流。
裴晏淳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太阳穴位置开始隐隐发胀,钝钝的痛感慢慢扩散开来。这么多年,早学会不动声色把这份负荷藏起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半分。
“裴姐,你来了啊。”正在整理猫笼的义工小姑娘转头看见她,扬声打了个招呼,“这边有只昨天刚救回来的流浪橘猫,胆子特别小,我们伸手就哈人,你来看看能不能安抚一下。”
“好。”裴晏淳应了一声,把帆布包放到一旁的木桌上,牵引绳扣在院落侧边的围栏铁环上。
雪坨乖乖蹲坐在原地,安安静静,没有到处乱窜。它也感知得到院子里同类的不安,心底生出几分怜悯,却不会胡乱冲上去打扰。
裴晏淳缓步走到那只橘猫的笼子跟前。
橘猫浑身的毛乱糟糟的,身上带着几处浅浅的擦伤,紧紧蜷缩在笼子最靠里的角落。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瞳孔缩成细细一条。铺在笼底的旧毯子被它扒得皱成一团。
裴晏淳没有贸然伸手,先是半蹲下来,放低自己的身形,放缓呼吸,慢慢隔着铁笼看向它。
源源不断的恐惧顺着铁笼传过来,那只猫的世界里,全是躲避、逃跑、不要靠近的念头。
她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笼栅,想要传递一点温和的气息。
不过短短片刻,指尖便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后颈的酸胀顺着肩颈往下蔓延,连耳后血管都突突跳。心悸悄悄冒了出来,不算剧烈,却实实在在压在胸口。
不远处两个义工一边更换猫砂,一边随口唠嗑,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昨天救助那只橘猫,送去医院做检查,身上还有旧咬伤。”
“唉,流浪的哪有不受罪的,晚上还要统计物资,猫砂库存快见底了。忙完这阵子才能轮得上调休。”
她们聊的全是站内琐碎实务,没有留意半米之外裴晏淳的异常。
没有人留意到她这一点细微的异样。
这么多年,这份独属于她的重担,从来只有她一个人默默扛下。不会找人倾诉,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诉说。说出来,大抵只会被当成熬夜疲惫产生的错觉。
她耐着性子,低声,放得极轻地对着笼中的猫咪说话,声音近乎呢喃。
“不怕,这里不会伤害你。”
橘猫依旧哈气,没有放松戒备,可那股极致的恐慌,稍稍退下去一
丝。
它鼻尖轻轻翕动,嗅了嗅空气里裴晏淳身上的味道,混着雪坨的大狗气息。犹豫了几秒,喉咙里的哈气声低了下去,变成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咕噜。
裴晏淳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急于求成。周遭院子里的声响还在不停往脑子里钻,猫狗各样的情绪喧嚣不休,吵得人脑袋发沉。
就在这一团嘈杂纷乱之中,脑海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两段画面。
是昨天午后小区草坪上的片段。
先是绵绵,端坐在石台上,外表维持高冷姿态,耳朵不住轻抖,鼻尖悄悄翕动,心底却藏着怯生生的好奇,贪恋大白熊一身蓬松雪白的皮毛,末尾还浮起雪坨那一声闷闷低落的呜咽。
紧接着,是温纾眠。
她靠在树干边,姿态带着赶稿过后的倦怠,客气疏离,抬手示意,唤石台上的绵绵下来。
没有强光,没有浓烈的情绪,安安静静,淡淡的。
在满院汹涌翻涌的恐惧、悲伤、焦躁的对比之下。这两份一闪而过的感知,竟成了喧嚣里面难得的一块安宁缝隙。
裴晏淳目光滞了一瞬。
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一对主宠。
“裴姐?”旁边递过来一小盒猫条,义工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试试这个,看能不能哄它出来一点。”
裴晏淳回过神,伸手接过猫条,指尖的颤抖已经悄悄压了下去,脸上又是那副一贯温和克制的模样。
“谢谢。”她拆开包装,把猫条挤到笼子里面的食碟中。
橘猫闻到食物的气味,依旧不敢靠前,只是眼神死死盯着那一块地方。
【香味很勾喵,但伸手就会挨打,不能贸然往前,要再等等】
它身子还在微微震颤,视线死死锁死猫条。身体本能却在疯狂警示危险,两种念头在它心底来回拉扯。
院子另一侧,几只狗狗突然同时吠叫几声,心底的躁动瞬间放大,新一轮的情绪浪潮再度涌过来。裴晏淳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雪坨远远望着她,大狗心里泛起担忧。
【主人头很痛,周围好多害怕的味道,汪不能扯绳子捣乱】
它安安静静地呜呜低哼了两声,爪子刨了两下脚下泥土,却乖乖待在原地,没有挣脱牵引绳跑过来。它分得清什么时候不能胡闹,只能远远望着。
院落里人来人往,义工闲谈的说话声,铁笼挪动的轻响,动物此起彼伏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旁人眼里热闹寻常的救助站,对裴晏淳而言,却是一刻不停的情绪战场。
她抬手把帆布包的搭扣重新按紧,指腹蹭过包面沾到的一小撮猫毛,没有拍掉,就那么留在了布料上。
铁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城郊路边烧烤摊刚生起来的炭火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是雪坨小时候的照片。
只是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两段记忆碎片,安安静静悬在脑海,在满场嘈杂里面,攥住了一点难得的松快。
周遭嘈杂一片,唯独关于那一对主宠的内心声响,是少有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