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7章 画纸上乱掉的零碎影子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午后的日光慢慢往下沉,草坪那道呜咽还残留在温纾眠的感官里,一路跟着她回到单元楼。

    怀里还抱着绵绵,布偶猫的体重实实在在压在胳膊上,上楼时手臂肌肉微微发酸。指尖依旧残留方才挎包肩带滑落时的触感,来自罐头外包装纸那一处起毛边角。

    脑子里面那一点抓不住的熟悉音调,没有彻底散去。只是被楼层上升的脚步声暂时压下去,没有想通来由,她也没有强迫自己深究。

    推开家门,玄关遮光帘半拉着,室内光线柔和偏暗。

    一进门绵绵就挣了挣身子,温纾眠松了手臂,小猫轻巧落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猫碗,尾巴垂得低低,在客厅地砖上慢悠悠绕了小半圈。

    玄关鞋柜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柠檬水,是早上出门前放的,放了大半天,瓶壁挂了一圈细密水珠。

    她弯腰换家居拖鞋,鞋底蹭过地板,沾回来的草屑簌簌掉在脚垫上。

    靠墙收纳筐堆着几只洗干净还没收好的棉袜,是前一晚洗完晾透收进来的,还没来得及分类归进抽屉。筐沿歪歪扭扭,没有摆得齐整。

    原本打算进门先倒杯水,目光扫过矮桌上亮着呼吸灯的手机,想起编辑那两条消息,脚步顿了顿,先绕到桌边,把电量偏低的手机插上充电线。

    屋子还维持着出门之前的状态,画架靠在靠窗那面墙,数位板搁在矮桌,屏幕休眠黑屏,旁边堆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分镜草稿。

    手机揣进居家服口袋,编辑那两条催稿消息还没有回复,截止日期在日历标记过,留给她的余量已经不多。

    温纾眠脱下外出时的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外套下摆沾了一点草坪带过来的细碎草屑。

    她走到矮桌边,按亮数位板屏幕,绘图软件界面跳出来,好几层未合并的图层叠在一起,不少位置还留着红色的修改批注。

    她拉过椅子坐下,捏起磨损的木质铅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被常年握出来的凹陷。原本应当顺着修改意见调整人物神态。笔尖落在数位板之上,思路却总容易飘开。

    方才草坪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大白熊伏在草地的模样,裴晏淳克制平稳的语调。还有那一声闷闷、音调独特的呜咽。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纷乱思绪赶开,低下头逼着视线落回画稿线条。

    画了没几笔,手却不听使唤。

    笔尖在数位板面划来划去。本该顺着参考线,画出甲方指定的人物侧脸。

    线条拐偏出去,几笔潦草蓬松的白毛轮廓,先落下来。紧跟着一道雨夜栏杆的虚影,最后糊上半张分辨不清的侧颜。

    她握笔的指节微微绷紧,指尖抵着笔身,用力稍重,数位笔笔尖在板面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温纾眠盯着屏幕上突兀冒出来的图形,指尖顿在笔杆上。

    不是第一次这样,最近伏案赶工,常常出现这种状况。

    明明脑子想着工作任务,手部下意识就画出一些零碎画面:雨夜里模糊的围栏,一团蓬松的白毛,分辨不出是谁的半张侧脸。

    画完之后看着屏幕,自己也说不清这些意象从何而来。

    她叹了一口气,手指点选图层,打算直接把这一层涂鸦删掉。指尖悬在删除按钮上方,又停住。没有按下去,只是新建一个透明图层,把乱七八糟的线条暂时隔离,盖住,不去细看,也没有彻底清除。

    客厅传来轻微的扒挠声响,温纾眠抬眼望过去。

    绵绵已经跳上飘窗窗台,前爪搭在窗户玻璃上,肉垫贴着冰凉的窗面,脑袋朝外,目光牢牢落向楼下小区草坪的方向。

    窗帘被它肩膀顶开小小的一道缝,半边身子露在缝隙之间。

    它没有叫,安安静静地趴着,只有尾巴尖,极轻极慢地来回扫动窗台台面。

    窗台上散落几根它自己掉下来的白毛,随着尾巴的小动作,滚得四处散开。

    窗台边放着半盒没吃完的猫冻干,原本是它最爱的口味,盒子敞着口,就搁在猫咪触手可及的位置。

    绵绵连眼皮都没有往冻干那边抬一下。

    以往放风回家之后,绵绵多半是吃猫粮、舔毛,找一处软垫蜷起睡觉。很少会一进屋就直奔窗台,久久盯着楼下。

    温纾眠放下手里的数位笔,从椅子站起身,脚步放轻,慢慢走到飘窗边上。

    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看着自家猫的背影。

    窗外的阳光继续往下沉降,楼底下行人三三两两走过,偶尔有遛狗住户经过。

    绵绵的视线来回搜寻,似乎还想在人群里面,找到那一团硕大雪白的身影。

    “在看什么?”温纾眠低声开口,语气轻,更像自言自语。

    绵绵耳朵抖了一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楼下草坪。只有胡须微微颤动,不肯挪开视线。

    温纾眠伸出手,指尖离猫咪后背还有一小段距离,没有直接触碰,怕惊扰它。就这么站在窗边陪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异样感,又慢慢往上冒。

    不只是自己,自从和那一人一狗在小区碰面之后,失眠、零碎的梦、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似曾相识,搅得她心绪总静不下来。

    现在连绵绵,习性也悄悄变了。

    它从前对外界猫狗兴趣寥寥,多数时候听见楼下犬吠,只会躲进沙发底下。可现在,会主动趴在窗台,执着地望向那片草坪。

    温纾眠收回手,转过身走回矮桌。心里的躁动压不下去,也无处可以诉说。

    许栗秧最近在忙加班,她不想随手就把一堆乱糟糟、说不清楚的感受丢过去打扰对方。

    她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点开和编辑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来回敲了又删,敲了又删。几次打好回复,又全部删掉。心里乱糟糟,很难静下心组织稳妥的工作措辞。

    索性先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倒扣的手机没过几分钟,又嗡嗡震动起来,这一回不是短促消息提示,是语音通话的持续震响。

    屏幕边缘透出光亮,在桌面来回微微颤。

    温纾眠盯着那台震动的手机,指尖悬在半空,迟疑好几秒,才伸手接起,把听筒贴到耳边。

    “纾眠,看到我给你留的修改意见了吧?”编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语速偏快,带着一点赶项目的疲惫,“甲方那边今天又临时加了两点小调整,之前那版还要再改一轮,时间卡得很紧。”

    “嗯,看到了,我正在调。”温纾眠声音压得很轻,另一只手无意识抠着桌沿的木纹,“手上已经改了大半。”

    “我知道你手头活多,但三万字配套

    插画的排期被往前挪了,拖不得。”那边顿了顿,语气没有苛责,却实实在在带着压力,“尽量今晚出一版回传,实在不行,凌晨两点之前总得给到,不然我这边很难交差。”

    温纾眠肩膀悄悄往下塌了一点,靠在椅沿。

    “我尽量。”她没有把话说死,不想打包票,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脑子乱糟糟,状态算不上好。

    通话很快挂断,听筒拿开之后耳边还残留通话余音,现实的重量沉沉压回来。

    她抬手拢了拢肩头的居家服领口,这个动作没有实际御寒作用,更像下意识把乱糟糟的心绪一并往内里拢住。指尖蹭过布料褶皱,短暂停顿一瞬,又把手垂落回腿边。

    她伸手点开绘图软件的项目面板,扫一眼文件列表。文件夹里面堆着前几轮被驳回的改稿副本,版本编号一串叠着一串,每一轮都对应一次甲方调整。

    指尖在鼠标滚轮上轻轻往下滑,一眼扫过一连串编号,没有点开任何一份旧文档。

    鼠标滚轮往下滑的过程里面,光标不小心误触,点开一张缩略预览图。屏幕一闪,跳出一版色彩刺眼的旧改稿。她轻点鼠标,迅速把预览窗口关掉。

    手掌从鼠标上挪开,指腹在鼠标外壳冰凉的塑料表面,无意识来回蹭了两下,才把手完全收回到腿上。

    重新坐回椅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到手上的商业稿件。

    鼻尖微微发痒,她抬起手背蹭了蹭,没有打喷嚏,只是那一点刺痒感迟迟散不去。手上握笔的力道,又悄悄重了几分。

    桌角堆着几张撕下来的画稿碎纸片,是之前画出来那些怪异涂鸦,她没有留存,也没有扔进垃圾桶,就随手摞在角落。

    图层一层一层调整,红色批注一点点被修改覆盖。中途会时不时走神,视线不受控制飘向飘窗的方向。

    绵绵还守在窗户边上,偶尔会短暂低下头舔两下前爪,舔完,立刻又抬脸,继续望向楼下。

    尾巴尖时不时狠狠往窗台木板上拍打一两下,力道很轻,算不上发怒,更像一种无处安放的小躁动。

    偶尔会猛地侧过耳朵,捕捉楼下飘上来的细碎声响,听不出结果,又恹恹地转回脑袋。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天光持续变淡,室内慢慢浸上一层薄暮。

    矮桌上的香薰扩香瓶安静立在角落,淡淡的木质香气慢悠悠散开,却很难抚平她心底那点散不开的纷乱。

    画稿改完大半,还差一小部分收尾。

    肩膀绷久了,后颈泛起一阵阵发酸的僵感。她往后靠向椅背上,闭了闭眼。

    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坐姿,腰腹也泛起酸胀。她伸手揉了揉后颈,指腹按在紧绷的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桌上玻璃杯里的温水,已经凉透。

    闭眼的瞬间,零碎的梦境残片又悄悄浮上来。

    听不见完整声音,只有模糊的呜咽调子一闪而过,和午后草坪上雪坨的声响,隐隐重叠在一起。

    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微微起伏。

    转头再度望向飘窗,黄昏微光落在绵绵的皮毛上,布偶依旧保持方才的姿态,固执地守在窗沿,目光投向楼下那片草坪。

    温纾眠望着猫的背影,心底慢慢浮上来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

    原来反常的,从来不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