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6章 那声呜咽,记不清在哪听过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夜色退干净,是个云薄薄的午后。

    昨夜裴晏淳开车绕经单元楼之后回到家,雪坨还趴在玄关地板等着,听见开门声立刻支起上半身。一整晚大狗心底依旧盘旋着那只布偶猫的零碎念想,裴晏淳耳间断续飘来那些乱糟糟的情绪,睡得不算安稳。

    这天下午处理完一部分摄影素材,电脑显示器还停留在raw格式的照片预览页,就是昨夜在小区远处悄悄拍下的那几张模糊剪影。

    她指尖划过鼠标外壳,还残留一点设备运行过后淡淡的温热度。她没有点开放大,指尖只是拖动鼠标,把页面最小化,没有删除,也没有继续浏览。

    桌面散落两块已经凉透的苏打饼干,是昨夜回家之后没吃完的。

    她弯腰,把桌面零碎简单归拢,合上笔记本。

    玄关地面还留着几根雪坨脱落的白毛,踩在拖鞋底,蹭得脚心微微发痒。

    昨夜绕楼那一趟带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还沉在身体里,没有剧烈起伏,只是一种淡淡的、散不开的钝感。

    她没有去细想,只是低头检查帆布包。拎上牵引绳,顺便把帆布包内页的湿巾、捡便袋塞好,牵着雪坨下楼。

    正午的暑气消下去大半,小区草坪晒着融融的日光,不少住户搬着小马扎坐在树荫底下闲聊。

    温纾眠也刚好出来。

    居家赶了大半天插画稿子,数位板笔尖磨得有些发滑,屏幕亮度调得一降再降,眼眶酸胀得时不时要眨几下。画稿图层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张修改标记,弹窗挂在屏幕角落。

    绵绵一遍遍扒塑钢窗,爪子挠窗框发出细碎哒哒声响,时不时仰头冲她小声喵叫,不肯安分待在猫窝。

    温纾眠揉了揉眼尾,放下压着手腕的数位笔。伸手抓过折叠猫包挎在肩头,指尖捏起一小包鱼肉猫零食,包装袋被指尖捏出细碎褶皱。

    顶盖没有扣死,绵绵轻巧跳上来,踩在她胳膊肘边缘,肉垫隔着薄薄布料传来一点重量,一路晃晃悠悠,走到草坪边上那截青灰色石台子旁。

    石台面被太阳晒得温热,温纾眠弯腰,轻轻托住绵绵的腋下,把布偶猫放上去。

    绵绵四只肉垫踩住暖石头,立刻把脊背绷直,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端正坐好。

    一身蓬松白毛被阳光照得发亮,下颌微微抬着,视线扫过草坪来来往往的人和小狗,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实则胸腔底下,情绪乱糟糟翻涌,好奇又怯生。

    温纾眠往后退开两步,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挎包侧面,包里面还夹着之前那片猫罐头外包装纸,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一点毛边。

    昨夜断断续续又做了零碎短梦,梦里有狗的低鸣,醒来记不清全貌,只余下心口淡淡的发闷。她没深究,只当是赶稿太累造成的后遗症。

    不远处,雪坨看见石台上那团白色,脚步猛地顿住。

    尾巴晃了两下,却不敢往前猛冲。

    它四肢踩在草坪短草上面,老老实实远远趴倒在地,肚皮贴住被晒暖的草地。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牢牢盯住石台上的绵绵。

    一团又一团细碎念头,顺着耳膜撞进裴晏淳的脑子里。

    没有规整的话,只有一堆画面碎片:汪想凑过去闻一闻、毛看着软、不要凶汪、汪想挨近一点。

    讨好、忐忑,混杂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嗡嗡的,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雪坨前爪不停轻轻刨着脚下的短草,草屑被扒得四处飞散。

    尾巴缓慢、小幅度来回拍打地面,却始终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它偶尔抬鼻子,朝着石台方向轻轻嗅空气,大耳朵一耸一耸,可只要脑海闪过之前被绵绵哈气的记忆碎片,四肢又老老实实钉回原地。

    石台上绵绵也不是完全纹丝不动,看似端得高冷,耳朵却会时不时快速抖一下,鼻尖轻轻翕动,捕捉空气中大狗的气味,身体维持端坐姿态,不肯泄露出半分好奇。

    裴晏淳手掌握着牵引绳,指节微微收紧。

    雪坨力气不小,此刻却安分得反常,牵引绳松垮垂落在草地上。

    她耳内一边接收大狗满脑子的讨好执念,一阵阵混杂的忌惮、防备,还有对白绒皮毛的细碎念想,一阵阵往她耳膜里钻,冒出来,又硬生生敛下去。

    两份反差极强的宠物内心戏同时往耳朵里钻。

    裴晏淳肩膀控制不住,肩线一点点绷紧,腮帮子肌肉微微收着,要拼命憋着笑意,嘴角才没有直接扬起来。

    她只能垂下眼皮,视线落向草坪地面的杂草,不让自己脸上泄出半点情绪,眉骨轻轻跳了一下。

    温纾眠隔了一小段距离望过来。

    在她眼里,只看见那头体型魁梧的大白熊安安静静趴在草地上,没有扑闹,没有吠叫,就那么老老实实地伏在原地,看上去格外温顺。

    她不知道两只宠物心底的拉扯博弈,只单纯觉得这只狗性子好像比想象当中要平和许多。

    午后的风慢悠悠扫过草坪,卷起几缕枯草碎屑。树上的蝉叫断断续续,树荫边缘光影来回挪动。

    不远处另外一户住户放出来一只小型泰迪,绕着树荫底下来回窜,主人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刷手机,时不时随口唤两声自家小狗的名字。

    有路过的小朋友远远瞅见雪坨这头体型庞大的大白熊,眼睛发亮,往前迈半步,立刻被家长轻轻拉住胳膊,低声叮嘱大狗不要随便靠近,母子俩小声议论两句,脚步声慢慢走远。

    还有一位阿姨拎着半袋刚取的快递,路过时朝石台上的绵绵多看两眼,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单元楼。

    这些细碎的人声、狗叫,混杂蝉鸣铺在周遭,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反而显得愈发安静。

    地上树的影子,已经悄悄挪开一小截。

    温纾眠抬手捋了捋耳边散落下来的碎发,犹豫片刻,抬脚,慢慢往前走近几步。

    “下午好。”她开口,声调偏轻,客气,带着一点生疏距离感。

    裴晏淳抬眼,收敛掉方才憋笑带来的细微面部紧绷,神色恢复成一贯的温和克制,手里依旧虚攥着牵引绳。

    “下午好,出来散步?”

    “嗯,在家闷久了,总想往外跑。”温纾眠目光瞟向石台上的绵绵,小猫依旧端坐着,不肯低头,耳朵却微微侧

    向雪坨的方向,“它胆子不大,看见大狗容易紧张。”

    这句话落下来,裴晏淳耳朵里立刻捕捉到绵绵一瞬间慌慌缩起的情绪,可那点对白毛的好奇,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雪坨那边,听见人类说话的声响,心底的期盼变得更浓烈几分,却牢牢记住之前被哈的经历,不敢擅自起身往前冲。

    “雪坨不会贸然过去。”裴晏淳声音平稳,视线扫过自家趴在地上的大狗,“它就是看看。”

    简单两句话说完,空气短暂空了一瞬。

    裴晏淳手指无意识捻了两下牵引绳的织带边缘,视线短暂碰过温纾眠挎包侧边露出来的半截画纸边角,又很快移开,没有多问。

    温纾眠目光扫过雪坨身上平整的毛发,又落向石台上的绵绵,嘴唇微微动了动,有话悬在嘴边,最终还是咽回去。

    两个人站在草坪边上,中间隔了一小片矮草。没有更进一步的话题,也没有主动打探彼此生活的意图。客气,疏离,对话点到即止。

    温纾眠的手机在口袋轻轻震了一下,连续短促震动两下,是插画编辑发来的消息,催问其中一张分镜的修改进度,末尾附带了标注修改意见的截图预览。

    她指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拇指快速划动扫过两行文字,眉间极淡地拢了一下。

    交稿期限已经在日历标记好了,再拖延就要超时。手头稿件还压着任务,不能在外耽搁太久。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转头看向石台上的绵绵,伸出手示意猫咪过来。

    绵绵不情愿地“喵”了一声,慢悠悠从石台上跳下来,步子拖沓。落地爪子碾了两下草地,才回头朝雪坨的方向瞥了一眼,蹭到温纾眠脚边。

    温纾眠弯腰,把绵绵抱进臂弯,猫身实实在在压在胳膊上。折叠猫包挎回肩头,她朝裴晏淳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道别,转身准备朝单元楼方向走。

    就在这个时刻,趴在草地上的雪坨,眼睁睁看着那团白色小猫要离开。

    心底那股落空的委屈涌上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

    音量不大,闷闷的,带着一点求而不得的怅然,顺着午后的风,飘出去一小段距离。

    温纾眠脚步骤然顿住,耳尖轻轻发麻。

    挎包肩带往下滑了半寸,她下意识抬肩膀顶回去,手指无意识蹭过包面那处起毛的罐头包装纸位置。

    那一道低沉又软的呜咽音调撞进耳朵。

    有什么模糊的印象猛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似曾相识。

    在哪里听过?

    梦里?还是现实里的某个片段?

    她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目光下意识落向趴在草坪上的大白熊。

    脑袋翻找对应的记忆碎片,可线索朦朦胧胧,抓不住,怎么也回想不起确切的出处。

    裴晏淳同样听见这声呜咽,耳膜里灌满雪坨满心失落的碎念想。

    她望着温纾眠骤然停下的背影,看见对方脸上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牵引绳在掌心里,被她无意识攥紧了一小截。

    日光铺在草坪,树影斜斜切过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