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5章 车子,慢慢开过那栋楼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傍晚的天光蒙着一层薄薄灰雾,盛夏白日的燥热缓缓褪下去,街边香樟被晚风掀动,摇晃出一地晃动的碎光斑。
裴晏淳先回了一趟家,方才结束小区遛弯,雪坨一身蓬松白毛沾了不少草屑与细小的蒲公英绒毛。
进门之后大狗便趴伏在客厅地板,脑袋搁在前爪上,脸朝着玄关大门的方向歪着。
一团团乱糟糟的情绪碎片顺着耳膜钻进来,是狗的念想,没有完整语句,只有蓬松的白色小猫影子、楼下单元楼的模糊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盘旋。
耳内嗡嗡的轻响挥不开,她抬手虚按了一下太阳穴,才拿排梳替雪坨梳理毛发。
梳齿勾住几缕脱落的白毛,随手掸在玄关垃圾桶边缘。把牵引绳挂回玄关挂钩,斜挎上自己的相机包,机身还残留着白天外出拍摄留存的微热。
出门前屈指碰了碰大狗的头顶,指尖陷进厚软的白毛里。
“在家安分点。”
雪坨懒懒掀了下眼皮,尾巴一下下扫过地板。
那些细碎的执念还在耳边嗡嗡地响,裴晏淳眉骨微微跳了一下,指尖极轻地顿了顿,没再多说话,轻轻合上家门。
和沈青璇约好的咖啡馆隔两条街区,步行十余分钟可达。是一家客流不喧闹的社区小店,少有打卡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下班过来小坐的普通人。
整面落地玻璃窗,能清晰看见街面来往的行人和行道树。
裴晏淳推开门,冷气裹挟咖啡豆焦香扑面而来。
沈青璇已经就位,选了靠窗靠内侧的位置,简单黑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处还沾一点浅浅的墨水印。
面前摆半杯冰美式,桌面摊着一页打印资料,旁边散落两张公交小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纸张、小票一并收拢,塞进帆布包侧袋,抬眼看向走近的人。
“晚了几分钟,刚遛完狗。”裴晏淳拉开椅子落座,将相机包放在脚边,椅腿蹭过木地板,发出一声微弱摩擦响动。
“我也刚到。”沈青璇抬眼示意服务生,“喝点什么?”
“冰拿铁,少糖。”
服务生应声退开,周遭只剩邻桌低声闲谈、玻璃杯磕碰、咖啡机低沉嗡鸣的环境音。
沈青璇没有主动开启话题,垂眸抿着已经半凉的咖啡,目光落向窗外街道,把开口的余地留给裴晏淳。
裴晏淳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垫,杯垫表面印着咖啡馆磨损褪色的logo。
这些天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小区楼下猫包意外滑脱,布偶猫弓背炸毛,浑身都是戒备姿态,可内里却藏着对雪坨一身雪白绒毛的好奇。
猫的主人护着猫,指尖死死抠住猫包边缘,神色绷得很紧,对视一瞬,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来由的恍惚。
她尚且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远远看见过对方抱着画板出门,猜应当是靠绘画谋生。
还有雪坨,日日都想要绕路去往那栋单元楼下蹲守。动物的心声不分昼夜往耳膜里钻,喧闹,直白,毫无遮掩。
这些细碎的片段,她本不打算讲给任何人听。可沈青璇是为数不多,能让她卸下大半层外壳的挚友,那些积压在心口无处安放的细碎感受,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前阵子在小区偶然碰到一人一猫。”裴晏淳语速放得很缓,刻意压低声线,避免打扰旁边桌的客人,“一只布偶猫,胆子很小,外表看着很高冷,内里心思特别别扭。”
短暂停顿,指节轻轻叩了叩杯垫的边缘。
“我家雪坨像是一眼就相中它了。这些天遛狗,总执拗地往那片单元楼的方向凑。”
她刻意把整件事包装成一桩无关轻重的趣事,语气平淡,听上去仿佛仅仅只是在吐槽自家狗突如其来的古怪执念,绝口不提自己每一次随同绕行的心思。
指尖无意识捻起杯垫翘起的一角,一下下反复摩挲。
沈青璇安静听完整段叙述,全程没有打断,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指尖拿起桌上的吸管,把冰美式的吸管套一圈圈扯碎,碎纸条堆在桌面一角。
等到裴晏淳话音落定,服务生恰好把冰拿铁摆上桌,玻璃杯外壁迅速凝满细密水珠,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淌,在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水痕。
隔了一段不算短的沉默,沈青璇才慢慢收回望向街景的视线,目光稳稳落回裴晏淳脸上。
“雪坨想要凑过去,是动物本能。”她语调平平,没有讥讽,也没有戏谑,话锋轻巧一转,“可你从前,不会固定绕这一片路线遛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修饰,却像一颗细小石子,直直砸破裴晏淳自我欺骗的那层外壳。
裴晏淳肩膀稍稍紧绷,心底准备好的那一套“只是换遛弯路线”的说辞,死死卡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毫无察觉。
最初仅仅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转角相撞,明明回家有更近更顺畅的归途,后来她却总下意识调转脚步,带着雪坨多绕长长的一截路,去往那栋单元楼楼下。
她反复和自己解释,只是换环境,给大狗多一点活动空间。
可心底深处,她分得清清楚楚——不全然是为雪坨。
她会悄悄生出期待,期盼能够再一次撞见那个抱着猫的女生,期盼再看见那双柔软,又裹着一层惶惑的眼睛。
这么多年,她能够分辨万千生灵心里的欢喜、恐惧、委屈、贪恋,可唯独面对自己的情绪,她一直在回避,在自我糊弄。
咖啡馆窗外,下班的人流缓缓穿行,电瓶车驶过路面,留下嗡嗡的电机轰鸣。
玻璃窗隔绝室外的热风,座位之间气氛慢慢沉下来。
裴晏淳的手指捏住冰凉的杯壁,指腹用力,杯壁的水珠沾得满手都是,她自己浑然未觉。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视线垂落在桌面那一圈水珠晕开的湿印上。
良久,裴晏淳轻轻吐出胸腔里憋住的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我掩饰得足够好。”
“你听得见千千万万生灵的心声,却很少肯好好审视你自己。”沈青璇指尖搭在咖啡杯的杯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是旁观者客观的通透,不带半分开玩笑的意味,“你动心向来慢,一旦落了心,就很难拔出来。”
这句分量不轻的话轻飘飘落进空气,裴晏淳心口往下沉了沉。
长久以来,她听过太多生灵的别离与苦难,早已习惯和所有人、所有羁绊维持一道安全距离,不愿交付太重的心意,以此规避失去带来的重量。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可仅仅寥寥几次短暂碰面,甚至尚且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名字,她筑起的那道心理防线,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脚边相机包微微歪向一侧,包口松开,露出半截黑色相机背带。
包里存储卡存着不少照片,救助站的流浪小动物、城市黄昏街景,还有几张,是在小区草坪远远拍下的,画面边角处,一道模糊女生轮廓,石台上一团蓬松布偶猫的影子。
拍下之后,她从来没有导出细看,就安安静静躺在卡里,连她自己都不愿主动翻看。
窗外天色持续沉降,街边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光线穿透玻璃,在桌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裴晏淳又抿了一口冰拿铁,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纷乱。
她没有接下那句关于动心的评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重新抬眼望向窗外,望向通往那个小区的街道方向。
咖啡的冷香漫开,那日对视的画面不受控地浮上来——女生眼底漫开的恍惚,布偶猫炸毛之下,藏着对一身雪白绒毛的向往。
耳侧又泛起一阵熟悉的嗡鸣,像又听见雪坨那些执念的碎响。
明明隔了两条街区,不可能传过来,只是自己的思绪在来回打转。
沈青璇看在眼里,没有继续深挖这个话题,拿起手机随意划了两下,主动切换话题,聊起手头新接的拍摄外勤,把紧绷的氛围慢慢松开。
说到一半,她指尖划开一条工作消息,顿了两秒,草草扫过,才继续往下说。
邻桌客人起身结账,椅子拖动地板发出刺耳声响,打碎短暂的沉寂。
后面大半段闲谈,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聊救助站新接收的流浪小动物,聊这座城市迟迟不肯褪去的闷热,聊器材配件涨价的糟心事。
裴晏淳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偶尔简短应答,心思却总有一半飘向远处的小区。
杯中的冰块不断消融,咖啡味道被稀释,杯壁凝结的水珠沾湿她的指腹。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夜色彻底铺展开,街道灯火愈发明亮。
和沈青璇道别走出咖啡馆,晚风迎面吹过来,混着街边草木与路边小吃淡淡的烟火气息。
摆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直通路,是回家最短的路线。另一条,会绕经那片居民小区。
裴晏淳站在路口,驻足停顿两秒,目光望向通往小区的那条街道。
脚步,下意识调转了方向。
并不打算上前碰面,仅仅只是开车,从楼栋楼下远远经过一趟而已。
轿车引擎低声嗡响,车速压得很慢,车窗落下一道窄缝,夜晚的风灌进来,拂过她侧脸,带进来一点路边烧烤淡淡的油烟味。
远处住宅楼一户户窗户亮起暖融融的灯光,无数人间烟火落在眼底,她不知道哪一扇窗,属于那个陌生的女生与那只别扭的布偶猫。
车子缓慢滑行,一点点靠近那栋单元楼。
路灯铺开暖融融的光晕,树影重重叠叠泼在地面,楼层的窗户透出明暗不一的灯火。有一户窗帘被风撩动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裴晏淳坐在车内,没有下车,没有靠近单元门洞,后颈被晚风吹得泛起一层细密的薄鸡皮。
为了压低车速,车子怠速久了,仪表盘悄悄跳出来一行微弱的油耗提示。
就隔着一段距离,安静望向那一片亮起灯火的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