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11章 夜里绕开回家的那条路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黄昏褪尽,城市楼宇的玻璃窗,一块块浸上灰扑扑的暮色。街边路灯还没有全部亮起,半明半暗。

    裴晏淳刚结束一组外景拍摄,相机背带勒住肩头,肩颈那块肌肉绷得发酸。

    镜头外圈还沾一点野外的细尘土,她来不及擦拭,机身还带着白日户外晒出来的余温。

    帆布救助站挎包斜挎在另一侧,包面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浅灰猫毛,是白天在救助站安抚流浪猫时蹭上的。指尖无意识蹭过包面,猫毛沾在指腹,拂不掉。

    一整天源源不断涌入耳边的动物心绪还没有散去,像是细碎杂音闷在颅腔里面。

    她时不时会短暂敛神,试着隔开那些杂乱声响,收效甚微。太阳穴一阵阵发胀,钝感缓缓往外漫。

    雪坨跟在脚边慢慢走,步子放得很沉。下午在救助站待了许久,见过受了伤缩在角落的小动物,大狗心底也笼着一层闷闷的情绪,少了往日蹦跳闹腾的劲头。

    路过垃圾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凑上去嗅探,只是时不时抬鼻子嗅一嗅街边来往的气味。

    牵引绳松松垂着一截,裴晏淳指尖捏着绳环,指腹反复摩挲那处磨得微微起毛的织带。

    脑子里还残留救助站铺天盖地涌来的心声,哀嚎、怯生生的讨好、细碎的抱怨,一层层叠在意识边缘,挥不开。只要稍微放空,那些嘈杂就会悄悄往上冒。

    她没有直接往自家小区方向开。

    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明明导航路线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脚却没有踩向本该直行的路口。

    车子开过熟悉的街道,一路缓缓滑行。雪坨乖乖趴在后排座椅,脑袋搁在前排座椅靠背的缝隙,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望街景。

    裴晏淳自己心底也清楚,这算不上顺路。

    一遍一遍在心里给自己找些轻飘飘的说辞。

    比如这边红绿灯少,绕一圈回家会更快。比如想兜兜风,散一散拍摄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惫。可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青璇发来消息,问她有没有时间,找一间街边的咖啡馆坐一会。

    车厢内还残留着雪坨身上淡淡的狗毛味道。

    裴晏淳一只手搭方向盘,另一只手捞过手机,屏幕亮度晃得眼睛微微涩。

    她没有立刻回复,目光扫过车窗外,视线无意识掠向那片住宅街区的方向,仅仅一瞬,又飞快移开。路边一闪而过一家宠物店的灯牌,她瞟了一眼,思绪稍稍跑偏半秒,才拉回来。

    指尖在屏幕顿了片刻,简单回复:“我快到了。”

    车子拐进街边老商业区,找空位停好。

    推开车门,傍晚微凉的风扑到脸上,稍稍吹散车厢里闷出来的热气。雪坨跟着下来,踩在人行道地砖上,牵引绳重新握回裴晏淳手里。

    这家咖啡馆门面很低调,不是热闹网红店,玻璃橱窗蒙着一层淡淡的薄灰。店内灯光偏暗,客人不多,零星几桌低声交谈。空气混着咖啡豆微苦的焦香。

    沈青璇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摆一杯冷萃,杯壁凝出细密水珠。

    她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姿态松弛,目光落在窗外来往行人,见到裴晏淳进来,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雪坨体型庞大,不方便带进店内,裴晏淳把大狗安置在店外屋檐之下,牵引绳牢牢固定在门外金属栏杆,又放下随身水杯摆在狗的旁边,才掀开门帘走进去。

    她拉开椅子坐下,将相机包搁在脚边地面。包底磕到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服务生过来,裴晏淳简单点了一杯常温白水,没有要咖啡。连日接收大量动物情绪,她现在不太敢碰刺激性的饮品。

    桌角丢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单据,是沈青璇随身带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像是宠物医院的缴费回执。

    她看见裴晏淳落座,随手把单据揉成小团,塞进口袋,没有打算提起。

    邻桌两个学生低声闲聊,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沈青璇方才大概也等了一阵,指尖蹭过冷萃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沾了满手湿凉。她抬手,随意在深色外套下摆蹭了蹭手,布料留下一小块深色水痕。

    “拍完外景了?”沈青璇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杯壁,语气平淡。

    “嗯。”裴晏淳颔首,脊背靠着椅背,肩膀却依旧绷着,“跑了趟城郊,来回耗掉大半天。”

    “回来,绕远路。”沈青璇不是疑问,只是平铺直叙道出事实,“你回家的方向,并不经过这一片。”

    裴晏淳指尖在桌面轻轻蹭过,桌面木纹带着颗粒的粗糙触感。她短暂沉默,视线飘向玻璃窗外面,能够远远望见街对面路口,那栋居民楼的轮廓浮上来。

    “算是……兜风。”她声音放得平缓,话说到一半轻微卡顿,试着解释,“最近脑子里面乱糟糟,就想慢点开,松一松。”

    沈青璇垂眸抿了一口冷萃,水珠顺着杯身往下,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没有立刻接话,留给裴晏淳一点沉默的空隙。卡座周遭,邻桌细碎的交谈声,咖啡机运作的嗡鸣,浅浅地漫过来。

    “救助站那边,依旧耗人。”隔了一小会,沈青璇才重新开口。

    “是。”裴晏淳低声应下,“动物们的情绪一股脑往耳朵里钻,很难彻底隔绝。”

    “所以你选择绕去那片住宅街区。”沈青璇抬眼,目光直直落向裴晏淳脸上,话语简短锋利,“你听得见所有人的真心,唯独不肯面对你自己的。”

    一句话落下来。

    咖啡馆周遭的杂音仿佛隔上一层薄纱。邻桌的笑声,咖啡机嗡鸣,全都退得远了一点。

    裴晏淳的肩膀几不可察往下沉了半分。

    嘴唇动了动,喉结轻轻滚过。想要找一句说辞,可到了喉咙,又全部咽回去。

    她听得到救助站里小动物蜷缩时的恐惧,听得见雪坨不加掩饰的惦念,也听得见绵绵那套口是心非的别扭心思。

    别人的情绪,她总能分得清清楚楚。唯独轮到自己,她一遍一遍拿“顺路”“只是兜风”当做外壳,把真实念头死死裹在里面。

    无从辩驳,只能陷进长久的沉默。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玻璃杯杯口,杯壁的水雾沾在指腹,一点点化开,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湿冷。

    目光垂向桌面木纹,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纹路,不肯抬眼对上沈青璇的视线。

    沈青璇也没有继续步步紧逼。

    她向来如此,点破症结之后,不会追着逼迫对方立刻剖白一切。只是安静坐着,任由沉默铺开。

    隔了许久,裴晏淳才缓缓吐了一口压抑住的气息。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只保持旁观。”

    “旁观,也要消耗情绪。”沈青璇淡淡回应,“

    你分得清,什么是单纯旁观,什么是自己也已经陷进去了。”

    这句话没有得到即时答复。

    短暂的空档,沈青璇指尖拨弄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随口提了一句无关小事:“那只之前捡回来的小橘,最近进食还是一般。”没有要深度讨论的意思,只是随口带过。

    裴晏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深这个话题。

    裴晏淳依旧陷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面。

    脑海断断续续闪过碎片:楼下步道捡丝巾碰面,温纾眠蹲下身,指尖悬在雪坨一身白毛上方的模样。

    片段不受控制,来回冒出来。

    店门外传来雪坨轻轻的呜咽声,音量压得很低,不是撒娇叫唤。

    大狗安安静静,没有吵闹拉扯牵引绳,前爪扒着地砖,偶尔晃一下尾巴。

    路过的行人有好奇回头看它,它也只是微微偏过头,爪子无意识扒了两下地砖缝隙,心底漫出来细碎的念想:【汪想见到那只小猫,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小猫?】

    心声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传到裴晏淳耳中,混杂街上路人的嘈杂,听着有些朦胧。

    裴晏淳闭了闭眼,短暂敛神,压住那股涌上来的纷乱感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昏暗卡座,没有再多长篇的对话。

    冷萃的液面一点点往下降,裴晏淳那一杯白水几乎没有动过几口。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铺满人行道。

    告别咖啡馆的时候夜色已经铺展开。

    裴晏淳走到店外解开栏杆上面的牵引绳,雪坨看见主人,尾巴慢悠悠轻晃几下,脑袋凑过来蹭蹭她的手腕。

    重新坐进车内,车厢里浸着夜晚的凉意。大狗趴回后排,发出低沉安稳的呼吸声。

    导航明明已经设置好返回自家小区的路线,车子发动,引擎低声轰鸣。

    裴晏淳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前方车流。太阳穴那股发胀感到此刻还没有完全褪去,是白天过载遗留下来的钝痛。手指在转向灯拨杆上方悬停一瞬,又收回。

    可那股心底的拉扯,并没有因为方才咖啡馆的一番谈话就此消散。

    她还是调转方向,没有开向回家那条直路。

    夜色之下,车辆速度压得很低。

    街灯一道道从车身两侧向后掠过去,光影在车厢内壁来回晃。

    车子慢慢驶过温纾眠居住的那栋单元楼楼下。

    某一扇窗,隐约传来很轻的、画板铅笔蹭过纸面的沙沙声响,隔着楼层与车窗,微弱得几乎要被车流噪音吞没,分不清具体出自哪一户。

    楼房很多窗户亮着灯火,一扇扇方方正正的光块嵌在暗色墙体。不知道哪一扇窗户背后,摆着画板,摊着一堆画满白色绒毛与模糊侧影的草稿,纸边或许还沾着几根猫毛。

    车窗半降,晚风灌进车厢,拂过裴晏淳的脸颊。

    雪坨在后排,鼻子凑向车窗,朝着楼栋的方向,轻轻嗅了嗅空气。

    裴晏淳没有停车,没有按喇叭,也没有下车。就只是保持低速,车子顺着路边,慢慢滑过这一段路。

    周遭行人稀稀拉拉,晚归的路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辆缓缓开过的私家车。

    心底乱糟糟的念头依旧盘旋,指节攥紧方向盘,又悄悄松了半分。她坐在驾驶座,目光淡淡扫过那一片亮起来的窗户,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