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12章 深夜急诊走廊,交换名字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夜里的风穿过楼宇缝隙,刮得窗户框架发出细碎的嗡响。

    温纾眠的屋子里台灯只留了一盏,暖黄光圈框住书桌半片台面。

    画板斜斜靠在桌边,那些胡乱涂抹出来的白色轮廓草稿,一张张摞在角落,纸边沾着星星点点绵绵掉下来的白毛。

    速写本夹层还夹着那片被反复摩挲得起毛的猫罐头外包装纸片,安安静静陷在纸页缝隙。

    时间已经滑过深夜十一点,编辑白天催改的插画稿件已经暂时存好工程文件。数位板搁在桌沿,笔尖磨出一圈熟悉的毛边。桌上外卖盒还没收拾,晚饭只吃了一半。

    绵绵方才还蜷在软垫上,安安稳稳打盹,最先不对劲的是一声压抑的干呕。

    声音不大,从沙发软垫的方向闷闷冒出来,刺破屋子里安静的夜色。

    温纾眠本来正靠着飘窗,指尖无意识捻着那条大风天捡回来的浅灰色丝巾。脑子里还在回放许栗秧白天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心口那点晃不散的悸动还没有完全平复。听见声响,她几乎是立刻抬起身。

    “绵绵?”

    她低声唤了一声,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快步走过去。

    布偶猫弓着脊背,四肢绷得很紧,脑袋垂向地板,又是一阵反胃的抽搐。一小滩还没消化完的猫粮吐在地板木纹缝隙之间,淡淡的食物气味漫开。

    吐完之后,绵绵连抬脑袋的力气都没有,蔫蔫地瘫倒在软垫上,原先蓬松漂亮的长毛乱糟糟塌下来,眼神灰蒙蒙的,再也没有往日那副矜贵傲娇的模样。

    温纾眠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白天精神看着尚且还算平稳,怎么入夜之后突然变成这样。

    她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贴到猫咪的耳后,皮肤烫得吓人。

    绵绵虚弱地晃了晃脑袋,连躲开触碰的力气都欠缺,喉咙里滚出细细浅浅的哼唧声,听着格外可怜。

    “怎么会发烧?”

    她声音发紧,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把猫轻轻抱进怀里。

    熬了多日的困意跟着一阵头晕往上冲,她微微晃了下身子,连忙靠住沙发扶手稳住重心。

    绵绵浑身肌肉绷紧,瘫在臂弯,尾巴无力垂落。疫苗回执单还压在书桌一角,那些叮嘱,零零碎碎往脑子里冒。

    她腾出一只手捞过手机,指尖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开宠物医院的夜间急诊页面。

    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酸,快速扫过急诊联系电话,指尖在拨号键上面悬停。另一只胳膊还要兜住怀里绵绵,不敢大幅度晃动。

    怀里的小猫又轻轻抽搐了一下,没有再呕吐,呼吸却变得又浅又快。

    不能再在家干等观察。

    温纾眠心口乱成一团,来不及多想别的。弯腰捞起墙角那只浅灰色帆布猫包,包侧边那道当初卡扣弹开时指甲抠出来的浅浅凹痕,在台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包的拉链拉开大半,没有硬塞状态虚弱的绵绵,只是将软布内里翻出来,尽量给猫咪留出宽松的空间。

    桌面上的画稿、铅笔、半凉的水杯全部顾不上收拾。手机塞进口袋,钥匙串抓在手心,又顺手抽了两张纸巾,预备路上擦拭呕吐的污物。

    玄关的灯被按亮,冷白色的光线铺满地砖。

    她怀里抱着绵绵,猫包挎在胳膊,钥匙反复磕碰锁孔,叮铃哐啷响了两三回,才终于对准锁芯拧开。

    楼道声控灯被脚步震动,一盏盏依次亮起,一层一层往下。

    深夜的楼道空旷,脚步声带着回响,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慌。短裤裤脚蹭到楼梯扶手落的薄灰,她全然没有心思顾及。

    怀里的绵绵偶尔微弱地哼一声,小小的身子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持续传来发烫的温度。

    走到单元楼一楼大堂,厚重的防盗门被她伸手推开。夜里带着凉意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后颈一阵发僵。

    外面的步道路灯投下昏黄光晕,地面落着被夜风卷过来的梧桐枯叶。

    不远处,一辆私家车刚刚熄火,车灯缓缓暗下去。

    裴晏淳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下来,肩头还斜挎那只摄影包,包角沾着野外带回来的尘。

    包面上几点浅灰猫毛还粘在布料表层,指节还残留攥方向盘之后没有散尽的紧绷酸胀。

    刚刚绕完这栋楼栋楼下那一程,车子停进路边车位,正打算牵着后排的雪坨下车往单元门走。

    雪坨趴在后座,听见外面的动静,鼻子抵着车窗,呼出来的热气在玻璃上面晕开一小片白雾。

    裴晏淳还没来得及拉开后车门,就听见楼道这边仓促慌乱的脚步声。

    抬眼望过去。

    路灯的光晕落在温纾眠身上,她头发有些散乱,居家衬衫袖口胡乱卷到手肘。

    一只胳膊小心翼翼环抱着状态萎靡的布偶猫,另一只胳膊挎着帆布猫包,脸上褪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眼底盛满掩不住的慌张,整个人透着全然的狼狈。

    四目相撞的一瞬。

    裴晏淳耳中先捕捉到了绵绵微弱又混乱的心声,满是难受、虚弱、浑身发烫的痛苦感知,细碎的恐惧混在一起。

    原本松弛的牵引绳,指下不自觉攥紧半寸。

    “出什么事了?”裴晏淳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语气压得很低,没有贸然凑近,先保持着安全距离。

    温纾眠看见站在路灯底下的人,愣了短短一瞬,慌乱的情绪还盘踞在胸腔,来不及生出那些往日碰面时的躲闪、迟疑。指尖轻轻按住怀里绵绵发烫的身子,语速急促,声音微微发飘:“它夜里突然呕吐发烧,我得带它去宠物急诊。”

    话说完,怀里的小猫又是一阵无力的哆嗦。

    夜里打车不容易,这个时段小区门口网约车要排队很久,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让人心里发悬。

    温纾眠指尖攥紧钥匙,指节泛白,脑子里飞速盘算要不要快步走到街口去拦过路的车。

    裴晏淳目光扫过怀里蔫掉的绵绵,又看了看她紧绷发白的侧脸,没有多余客套,直接开口:“坐我的车吧,我送你们去。”

    不等温纾眠犹豫推辞,她已经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车门开启的瞬间,后排的雪坨看见外面的一人一猫,耳朵唰地竖起来。

    原本想要往前凑,鼻尖嗅到绵绵身上病态虚弱的气息,大狗动作硬生生顿住,没有扑跳闹腾,安安静静往后收了收庞大的身躯,主动把后座大半位置空出来。

    【小猫很难受,汪不能闹,要安安静静。】

    大狗心底的念头传进裴晏淳耳朵,少了往日热烈直白的欢喜,只剩下一层小心翼翼的担忧。

    温纾眠愣在原地,还在斟酌要不要麻烦陌生人。

    视线飞快扫一眼手机软件页面,网约车排队数字还在往上跳。怀里绵绵浅浅的哼唧又响了一声,那点迟疑瞬间被焦急压下去。

    “……麻烦你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窘迫,抱着猫小心弯腰坐进轿车后座。

    帆布猫包搁在身侧地面,包上那道浅浅的凹痕,在车厢微弱灯光下若隐若现。

    两张抽出来的纸巾被她攥在手心,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裴晏淳把摄影包挪到副驾座位,回身将牵引绳简单固定在车内扶手,雪坨乖乖趴在后排角落,不往温纾眠这边挤。

    她坐进驾驶位,转

    动钥匙,引擎低沉的嗡鸣在深夜街道响起来。

    车子平稳驶离小区。

    车窗开一道细缝,夜里凉风漫进来,驱散车厢闷热的气息。

    街上车流稀疏,路灯一排排向后掠过去。车厢大半时间,浸在沉寂里。

    温纾眠把绵绵搁在腿上,手掌贴住猫后背,感受它急促起伏的呼吸。

    绵绵半掀眼皮,偶尔无力蹬一下爪子。裴晏淳盯住前路,时不时借后视镜瞟向后座,过路口转弯就压下车速,尽量少晃。

    雪坨伏在角落,时不时抬鼻子嗅向绵绵,随即安分趴下,尾巴只敢极轻扫两下地面。

    “急诊医院地址你手机上有吗?”裴晏淳目视前方,打破车厢里沉沉的寂静。

    “有,我把导航共享给你。”温纾眠慌忙回神,一只手不敢离开猫咪,另一只手摸索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指尖有些不稳,点了两次才成功发送位置共享。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眼底的慌乱还没有完全褪去。

    一路无话,车辆平稳抵达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

    夜晚的宠物医院大厅灯火通明,却没有白日的热闹,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独有的清冷气味。

    零星还有别的宠主带着生病的宠物在等候,座椅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分诊台打印机断断续续吐出单据,远处诊室传来一声猫狗短促呜咽。

    挂号分诊简单做完,绵绵被带进诊疗隔间做基础检查。

    温纾眠被拦在隔间门外,只能站在走廊,隔着一层门板,听里面医生轻声的问询,医疗器械轻微碰撞的细碎响动。

    她悬着一颗心,来回在走廊墙面跟前踱步。

    裴晏淳没有转身离开,收短雪坨牵引绳,牵着大狗守在走廊长椅边,随手把随身水杯搁在椅面一角。

    雪坨伏在地砖,脑袋搁在前爪,安分下来,只有耳朵会时不时朝着诊疗室方向抖一抖。

    漫长的等候磨人的心神。

    方才一路赶路的慌张稍稍褪去,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几分,疲惫这才后知后觉涌上来。

    走廊墙面一块老旧的涂料被过往雨水顺着墙体渗透,洇开一大片深浅交错斑驳水痕,歪歪扭扭铺在米白色墙面上,看着格外眼熟。

    温纾眠无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一块水痕上面。

    旁边长椅上,裴晏淳侧身站着,半边侧脸落在走廊冷白灯光底下,下颌线条清浅柔和,垂着眼,注意力落在地面安静趴伏的雪坨身上。

    就是这一瞬。

    脑海里片段接连掠过去:潮湿晚风,一团晃动的白色绒毛。一道轮廓模糊的人影,夜里浸骨的凉,还有画纸上一遍遍无意识涂下的侧影。

    她肩膀微微僵住,呼吸卡了半拍。指尖不受控攥紧,指甲轻轻陷进掌心。

    走廊人声、器械碰撞的声响,像是隔了一层东西,听着发虚。

    目光牢牢锁在裴晏淳那道侧影上,没有出声。

    半晌,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身旁的人,声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沙哑:

    “到现在……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裴晏淳闻声转头,视线落过来。静了一小会儿,声音清晰,散在走廊冷清空气里。

    “裴晏淳。”

    停一拍,她反问,“你呢?”

    “温纾眠。”

    两个名字,在冷清的急诊走廊,轻轻交付到彼此手中。

    长椅一旁,雪坨抬抬脑袋,呼出一团温热的鼻息,盯向诊疗室紧闭的门板。

    墙面雨水洇出斑驳水痕,铺在冷白墙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