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13章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夜晚的宠物医院大厅灯火通明,褪去白日的喧闹,空气里沉沉浮浮都是消毒水清冷刺鼻的气味。

    零星几位主宠安安静静坐在等候区的座椅上,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说话。

    分诊台打印机间歇沙沙作响,吐出一张张检查单据,远处诊室门缝,偶尔漏出来一声猫狗短促压抑的呜咽。墙角垃圾桶堆着几张揉成团的宠物处方宣传单,被空调出风口吹得微微卷边。

    刚刚交换完名字的余温还浮在空气里,诊疗隔间的门板已经合上。

    绵绵被医生带了进去做基础查体,温纾眠被拦在门外,只能站在走廊这一侧。

    门板隔绝了大部分景象,只断断续续传出来医生低声的问询,还有医疗器械轻碰的细碎咔嗒声。

    悬到嗓子眼的心落不回去。她克制不住地小幅度来回踱步,鞋跟轻轻磕在浅灰色地砖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猫包空下来搁在旁边长椅的角落,包身侧面那一道慌乱抠出来的浅划痕还清清楚楚,几根绵绵脱落的乳白猫毛粘在包的帆布缝隙上。

    包内衬边角还沾着一点浅浅的呕吐污渍,是方才发病时蹭上去的。

    裴晏淳没有就此告辞离开,她收短雪坨的牵引绳,把大狗安顿在长椅旁边的地面。

    雪坨乖乖伏下身,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之上,安安静静趴着。只有两只耳朵会时不时机警抖上两下,朝着诊疗隔间捕捉动静。鼻子时不时翕动,嗅着大厅里混杂的陌生动物气味,却恪守牵引绳的约束,没有起身。

    裴晏淳把自己随身的不锈钢水杯放到椅面一角,相机斜挎在肩头没有取下,是结束外拍直接赶过来的状态。

    漫长的等候最磨心神,方才下楼撞见绵绵出事,一路冒雨赶过来。那股汹涌的慌张,一点点褪下去。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透支出来的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来,顺着后颈,漫向四肢百骸。

    温纾眠停下踱步,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墙面。眼皮不受控制往下耷了耷,又猛地抬起来,不敢闭眼,一颗心依旧死死悬在隔间里面那只小猫身上。

    走廊墙面上那一块被雨水渗透泡出来的斑驳水痕,还湿漉漉地铺在米白墙皮上,深浅交错,轮廓扭曲。

    方才对视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零碎感受,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现实的慌乱暂时压下去。

    偶尔视线会莫名发虚,眼前一晃,抓不住具体画面,只余下潮湿凉意的错觉。

    她不敢深想,只能用力把那些纷乱的画面按回心底。

    “不用太紧绷。”裴晏淳的声音在身侧不远响起,音量压得很低,不会破坏医院的安静氛围,“这家急诊的医生经验很足,先做完基础检查,很快就会出来说明情况。”

    温纾眠转过脸看她。

    冷白的廊灯落在裴晏淳的侧脸上,下颌线条柔和,神情平稳,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就是这份不动声色的稳妥,莫名叫人慌乱的情绪安稳了几分。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绵绵半夜突然呕吐拒食,心里实在没底。”温纾眠嗓音带着一丝熬夜受惊后的沙哑,“在家的时候看着它蔫蔫的,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赶快送医院。”

    “半夜突发肠胃毛病,宠物挺多见的,也不一定就是最坏的情况。”裴晏淳语调平和,“我在救助站见得比较多。等会儿医生讲结果,要是有听不明白的,你直接问。实在捋不清,我可以帮你搭把手。”

    说完,她抬眼望了一眼分诊台的方向。

    肩头挎着相机的重量压久了,她不动声色抬了抬肩膀,悄悄活动一下发酸的颈后。

    “我过去跟护士确认下,检查的流程和大概等待时长,顺便接两杯温水回来。夜里自动贩卖机的饮品大多冰,你的手看着冰凉。”

    “真的不用,太麻烦你了。”温纾眠下意识推辞。

    半夜三更,两人不过刚刚相识,对方本完全可以简单搭把手之后就带着雪坨回家休息。

    “顺路而已。”裴晏淳浅浅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转瞬就敛了下去。

    她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雪坨的头顶,低声叮嘱,“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走。”

    雪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应答,尾巴在地面轻轻扫了一圈,没有起身。

    硕大的脑袋微微朝向诊疗室门板的方向歪了歪。

    裴晏淳脚步放轻,穿过零星等候的人群走向分诊台。

    温纾眠重新靠回墙面,目光落在紧闭的诊疗隔间门板上。

    门板薄薄一层,里面每一点细微响动,都揪着她的神经。

    空猫包就在身侧,她伸手过去,指尖抚过包内侧,那里还残留着绵绵的体温与猫毛的软绒触感。

    她向来习惯自己消化情绪,能不麻烦旁人就尽量不开口。可今夜,却是一个刚刚才互通姓名的陌生人,稳稳站在旁边替她分担慌乱。

    后背抵着冷墙,她指尖无意识抠着墙皮一道细小凸起,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我不太会跟人走得太近……”

    话只说了半截,没有继续往下讲。

    念头堵在心口,捋不开。

    这份踏实,来自眼前活生生的人,还是那些反复出现的梦留下的错觉,她分辨不清。

    没等她把纷乱的思绪捋顺,裴晏淳已经回来。

    两只手各捏着一只医院的公用纸杯,杯壁氤氲出淡淡的温热水汽。

    她递过来一杯,自己拿着另外一杯,走到长椅这边,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才落座,没有过分靠近,留出足够让温纾眠觉得安全的空间。

    “护士说,基础的触诊、体温和粪便采样已经做完,正在等快速检测的结果,还要再一小会儿。”裴晏淳把信息轻声告知她。

    温纾眠接过纸杯,冰凉的指尖贴上温热杯壁,一点点缓过来。她小口抿下水,喉咙的干涩稍稍被冲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编辑发来的催稿消息,屏幕亮了一瞬,她指尖碰到机身,没有掏出来回复。屏幕亮起那一瞬间,右上角电量已经掉下去大半。

    “今天,如果不是下楼刚好遇见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撑完这一晚。”温纾眠的声音很轻,混杂在大厅远处隐约的嘈杂里面。

    “只是恰好撞上了。”裴晏淳说,“换作旁人看见,多半也会伸手帮一把。”

    道理是这样讲,但温纾眠心里明白,现实里愿意深夜留下来,陪着一个陌生人守急诊的人,并不算多。

    不远处,另一位宠主压低声音哄着怀里发抖的小狗,语声模糊。

    空气静了一小段。

    雪坨趴在地上,耳朵时不时转向隔间方向。隔间里面传来绵绵一声微弱的呜咽,很轻,很快消下去。

    周遭等候区的猫狗,也飘来几缕乱糟糟转瞬即逝的情绪,恐惧、焦躁

    ,零零碎碎,像背景噪音。细碎嘈杂涌过来,裴晏淳太阳穴极轻地跳了一下,转瞬就压下去。

    几缕破碎、断断续续的念头撞进裴晏淳耳朵。

    疼……闷。

    外面,味道熟悉。不凶。

    念头很短,一闪就散,没有连贯逻辑,是病痛里本能冒出来的细碎情绪。

    她面上神色不动,耳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指尖摩挲纸杯外壁的动作,慢了半拍。这份来自小猫怯怯的接纳,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温纾眠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向诊疗室的门板,满心都是绵绵的状况。

    她尚且不知道,自家那只向来傲娇胆小的布偶猫,已经隔着门板,悄悄对一个两面之缘的人放下了一部分戒备。

    “你平时,经常会带着雪坨夜里出来遛弯吗?”等待的间隙,温纾眠主动开口,找了个浅淡的话题,把紧绷的情绪稍稍松一松。

    “大部分是傍晚。今天出外拍,收工得很晚,回来才绕小区走一圈。”裴晏淳回答,“有空的时候,我会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

    “救助站……”温纾眠轻轻重复一遍,顿了顿,“那,应该会很费精力吧。”

    “嗯。”裴晏淳没有多说其中的沉重,只是简单带过,“形形色色的小动物,各有各的处境。”

    “我在家基本就是画画。”温纾眠低声苦笑,停顿片刻,“赶稿总熬夜。熬夜熬多了,就总做一堆没逻辑的怪梦。”

    她半随口提起这件事,依旧只把它归为作息紊乱带来的副作用,没有打算把那些预知碎片全盘托出。

    裴晏淳没有追问梦境的细节,不戳破,不深挖,守住分寸。

    “长期睡眠不足的话,确实容易梦境纷乱。”她只是这样平静回应。

    医院空调出风口一阵一阵吹过来,忽冷忽热,胳膊上时不时泛起一层薄薄鸡皮。

    两人一来一回闲谈,对话都浮在普通生活表层,偶尔会有停顿,说完一句,安静几秒才接下一句,不是流畅不停的对谈,是两个初识之人真实的聊天状态。

    没有聊各自心底沉甸甸的秘密,只聊小区环境,聊猫咪平时的吃食,聊插画约稿赶工期的琐碎。

    隔间里面,绵绵又浮起一缕心念,依旧是怯怯的,朝着门外裴晏淳的方向。

    温纾眠忽然想起绵绵平日的性子。

    就算是许栗秧常常上门串门,绵绵多数时候也要先躲进衣柜缝隙,蹲上半个多小时,才肯试探着出来走动。

    遇上上门的修理工、外卖员,老远就炸毛躲进床底。

    可今夜,隔着一道诊疗室的门板,病痛缠身虚弱不堪,绵绵却生出这份信任。

    温纾眠握着纸杯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心底朦朦胧胧察觉到,不止是自己动了念头,连猫,反倒先一步认可了眼前这人。

    就在这个瞬间,诊疗隔间内部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响动,门板向内被推开一道缝隙。

    温纾眠浑身微微一绷,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纸杯,杯壁被捏出一圈浅浅褶皱。

    穿浅蓝色刷手服的女医生半边身子探出来,手里捏着两张打印出来的试纸条,目光扫过走廊,看向温纾眠。

    “温纾眠是吗?过来一下。猫现在状态稳定些了,检测结果刚出来,我跟你说下情况。”

    温纾眠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发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