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27章 脑子里堆着满耳朵的怕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暮色往下压,云块叠得密不透风。

    裴晏淳攥着牵引绳脚步放得缓,雪坨垂着脑袋跟在脚边,步子拖拖拉拉。方才楼下远远一瞥,她望见对面楼栋落地窗那道模糊人影。没有驻足也没有抬头细看,只是不动声色继续往单元楼走。

    一路回来耳朵里就没清净过,不是雪坨的声音。是方才救助站里攒下的一大堆动物零碎心念,还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推开门玄关灯应声亮起,她弯腰解开雪坨身上的胸背带,指尖蹭过大狗蓬松的白毛。

    雪坨闷哼一声,径直走到客厅那块旧软垫,重重趴下去,下巴搁在前爪上,很快就没了动静。

    雪坨趴好,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板。念头漫上来,软软的碎片:主人累,汪乖乖不动,不吵她。

    裴晏淳瞥见狗毛沾了几根楼道里的枯草,随手捏下来丢进玄关垃圾桶。出门遛狗的时候沾的,一路忘了清理。

    她站在原地静了片刻,雪坨的念头还在轻轻飘过来:云很重,好像要下雨,味道湿乎乎的。

    大狗嗅觉捕捉到空气里水汽,这份感知顺着联结传到她这里。

    她垂眼看向趴在软垫上的大狗,没出声。只是心里记下,等下要检查狗的饮水碗,出门一趟水该少了大半。

    客厅茶几上,相机敞着,屏幕角落那行「内存卡已满」的弹窗,还亮着淡淡的光。

    早上出门前她就该整理素材,一晃就拖到现在。

    裴晏淳把救助站的铜钥匙丢进玻璃收纳罐,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人坐下去后背陷进软垫。

    太阳穴持续发胀。

    白天在救助站待了大半个下午。

    几只流浪幼猫被人丢进铁笼,挤在角落浑身发颤。一阵一阵细碎恐惧,丝丝缕缕钻进来。一条老狗后腿受了伤,每挪动一步,心底漫开钝钝的害怕。笼舍里其他猫狗挤在一处。

    饿,怕,委屈,一团团乱糟糟的念头,一股脑往她耳朵里钻。

    那些不是成型的句子,是一阵阵战栗,是短促的呜咽碎片,是慌乱躲闪的本能意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在意识里。

    旁人听不见分毫,全部重量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一开始她还能撑住,蹲在笼舍边上挨个伸手安抚。指尖抚过动物皮毛的时候,手会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察觉到义工的目光,她下意识把半张脸偏向笼舍投下的浅阴影里。

    义工伙伴就在不远处搬笼子、整理旧被褥,忙得满头大汗,只看见她脸色不太好看,随口劝她歇一歇,没人晓得这份疲惫底下藏着什么。

    义工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抱着一叠旧毛毯走过笼舍,脚步放轻压低声音同她搭话:“今天这批送来的小家伙,状态都差。早上送来的时候,小猫一直在叫,劝了半天才肯碰一点羊奶粉。”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也不知道之前是哪家丢出来的。”

    裴晏淳微微点头,指尖依旧贴在铁笼栏杆上。笼内幼猫的心念一阵一阵:冷,不要碰,想躲进暗处。断断续续,没有完整话语。

    “你脸色真的很差,”义工把毛毯堆在角落,侧头看她,“要不你先去休息室坐十分钟,我来照看这边。”

    裴晏淳没有立刻答话,指尖轻轻蜷缩,笼里那条后腿受伤老狗的害怕,又重重撞过来:疼,一动就疼,不要被抓。

    “没事。”裴晏淳声音偏轻,“我再待一会儿。”

    义工叹了口气,不再硬劝,转身继续收拾杂物,低声咕哝一句:“这礼拜轮班,连着两天碰上送来的小家伙,人都熬得累,唉。”

    笼舍深处还有小狗的念头断断续续:饿,想找地方藏起来。

    一层叠一层,不断往她意识里涌。

    她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硬生生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闷感,又给按了回去。

    回到家,周遭没有笼舍也没有乱哄哄的救助站动物,可那些细碎心念并没有随之消散。

    耳朵一阵阵隐隐抽痛,念头还在脑子里盘桓,隐隐嗡嗡作响,挥不开。

    她伸手指节用力按着两侧太阳穴,一下又一下。

    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她扫过一眼,提不起半点劲头去烧水。

    橱柜翻了翻,拿出一盒简装燕麦,倒了小半碗,冷水简单冲开。搁在茶几,就那么放着。没有胃口,筷子碰了两下,便推到一边。

    窗外天色越沉,风拍打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她靠在沙发,目光落向相机屏幕,却没有伸手处理照片。

    脑子里碎片式的影像跳来跳去,笼舍里发抖的幼猫,楼下一晃而过的人影,交替闪过。

    还有绵绵怯生生、带着戒备的细碎心念,夹杂在一团嘈杂当中,竟算得是相对安稳的那一点声响。

    两股感受缠在一起。

    一边笼舍动物杂乱心念沉沉压过来,另一边那一点微弱柔软的念想。

    扯得人,心神稳不住。

    雪坨趴在软垫上,偶尔抬眼望一望主人,又沉沉把脑袋埋回爪子。

    大狗心底只有淡淡的担忧,很模糊,没有复杂思绪,就只是察觉到身边这个人,状态很不好。这股淡淡的情绪,直直传到裴晏淳耳中。

    裴晏淳听得到这份浅浅的惦念,可连回应的力气都提不太起来。

    她想坐起来,站起身的一瞬,胸口猛地向内一收。

    呼吸骤然乱掉,心跳跳得又急又重,突突地撞着肋骨。

    一阵虚麻顺着胸口往四肢漫开,她踉跄半步,手掌连忙撑住沙发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心悸说来就来。

    耳朵里那些救助站动物的细碎恐惧,在此刻被放大,轰然一阵翻涌。

    她微微弯下腰,垂着头大口吸气,试图把呼吸调回平稳。

    额角渗出薄薄一层冷汗,视线有些发虚,眼前的茶几、相机、燕麦碗,轮廓都微微发晃。

    雪坨察觉到异样,“呼哧”一下从软垫爬起来,大步凑过来,温热的鼻头轻轻蹭她垂落的小臂。

    大狗心里满是慌张,一团一团混沌的不安涌上来,尽数传入裴晏淳的感知。

    裴晏淳抬手,轻轻搭在狗的头顶,掌心贴着蓬松温热的狗毛。没有说话,就借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温热触感,一点点稳住自己。

    过了很久,胸腔那股压榨般的紧绷,才缓缓松脱。

    心跳慢慢回落。

    她顺着沙发边沿,慢慢滑坐回地板。后背抵着沙发底座,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家居裤传上来。整个人脱了力气,

    就这么坐在地上。

    口袋里几张写着冲洗照片备注的便签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攥得揉起褶皱。

    客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撞窗户的闷响。

    相机屏幕自动熄灭,陷入一片暗。那盒没动几口的燕麦,摆在茶几角落。

    她闭着眼,还能隐约捕捉到救助站残留下来的那些动物情绪残响。没有办法彻底隔绝,也没有办法彻底卸除。

    这么多年,向来都是这样,全部自己兜住。

    手机搁在茶几,屏幕暗着,没有消息跳出来。

    视线扫过屏幕角落,还存着上回沈青璇发来的简短短信预览痕迹。

    她脑海里面,晃过沈青璇从前说过的话:你共情众生的苦难,唯独不肯放过你自己。

    只是念头一闪,没有往外吐露半分。

    不会拨电话过去倾诉,也不会给谁发送诉苦的文字。这是长久刻下来的习惯,再难熬,也优先选择自己扛。

    坐了许久,身上力气稍稍回过来一点。

    她撑着沙发,费力站起身,拿过手机。指尖划过通讯录,目光停留在温纾眠的名字上面,停留数秒,最后还是移开。

    不打算发消息打,。明明心底会记挂对方连日的恍惚不安,可此刻自己一身沉甸甸的失重状态,并不适合凑上前。

    她走到窗边掀开半扇窗帘,隔着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望向温纾眠那栋单元楼。

    目光慢慢扫过一排排窗口,其中一扇窗的纱窗,边角微微锈蚀。是方才楼下一瞥,她记下来的位置。

    隐约能看见窗内一点浅淡台灯光晕,灯光晃动一下,像是有人在窗边走动。

    绵绵细碎心念隔着楼宇,断断续续飘过来,中间夹杂很多城市噪音带来的意识杂波:闷,雨声又响了。

    裴晏淳定在原地几秒。没有办法分辨,是绵绵真实感知,还是自己脑子里残留的杂乱念想混在了一起。

    她静静站着,看那片光晕停留片刻,随后往屋子深处移去。

    雪坨走到她脚边,鼻子抵着她小腿,念头轻轻浮起:那个屋子里,有小猫。

    裴晏淳指尖抵在冰凉窗框,呼吸放轻。没有拿出手机发消息,只是安静望着那扇窗。

    她知道温纾眠近来总陷在恍惚里,只是自己此刻一身沉重,贸然打扰,未必合适。

    风卷着乌云,在楼宇上空流动。

    天气预报推送弹窗,在手机顶端悄悄弹出来,依旧是雷雨将至的提示。

    雪坨抬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念头缓缓浮上来:主人,汪陪着你,不怕。

    裴晏淳指尖停在狗的头顶,满脑子动物的恐惧依旧沉沉压着,可这一缕柔软的念头,是这片嘈杂里唯一安稳的一小块。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瞬,依旧是气象APP推送,很快暗下去。

    她低头看雪坨蓬松白毛,想起救助站那些缩在角落的小家伙。心里清楚,这种负担往后还会一次次落下来。

    乌云在楼顶上方流动,风持续撞在玻璃窗上,闷闷作响。

    她抬手随手把窗边窗帘再拉上小半。

    指尖顺带碰了碰窗台堆放的相机背带。

    那些藏在感知深处,无数动物的恐惧与悲苦,依旧没有消散,沉沉压在她的肩头。